《灰色馬》序——瞿秋白(三)
三
不能!佐治式的英雄實在也不能自已。此中自有社會時代的潮流。
我請先說那恐怖主義的政治意義。
十九世紀六七十年代,俄國還是方脫農(nóng)奴制度的小農(nóng)經(jīng)濟的國家。農(nóng)民的小資產(chǎn)經(jīng)濟一方面不能驟冀資本主義式的發(fā)展,一方面又留戀著中世紀式的自給均產(chǎn)制度。此外再加以政治上的壓迫,農(nóng)民雖說解放而實在更受壓迫,城市知識階級及貴族青年又無從得有精神上的舒展,于是社會思想里發(fā)現(xiàn)所謂“俄國的”社會主義。土地與自由社(Земля?и?Воля)的結(jié)合,革命思想的宣傳,都導源于此。后來“往民間去”(Хождение?в?народ),“宣傳”“暴動”都失敗,土地與自由社就分成兩派:一、黑分派(Черный?Передед)——主張繼續(xù)“宣傳”社會主義,僅僅做經(jīng)濟運動!二、民意派(Народная?Воля)——主張實行暗殺,以為純粹的政治運動。黑分派漸起分化,而其中分子拋棄那俄國式的所謂“民粹派”的糊涂社會主義——平民自動手分地(故稱黑分)等類學說——而入馬克思主義,在思想上成就極廣義的社會理想,在政治上隨后就組織成社會民主工黨(1898年)。民意派中經(jīng)不少波折,伏流雖時起,而始終消滅,直到二十世紀初方組織成社會革命黨。
社會革命黨承民粹派之后,雖已承認政治運動的必要,卻只見個人的英雄式的奮斗,而不見群眾;雖以為農(nóng)民應當革命,而實不能與農(nóng)民群眾接近。所以他能在當時得著光榮的聲譽也僅僅因為他們的暗殺主義——他們本來自命為民意派的繼起人。
然而暗殺運動在此小資產(chǎn)階級式的政黨手里,也呈一種奇特形式。
當初的民意派力求破毀俄皇的政府組織,素亂治者階級;他們始終還有些信巴枯寧主義——始終還以為平民群眾將不由自主地奮起解放自己,成一種創(chuàng)造力量,而后能造就那所謂“公共勞作社”式的社會主義。這“也許是很稚氣的,然而始終很偉大的?!R克思都有時為此種奮斗精神所興發(fā),每每以為他們或者有所成功;不過馬克思所預料的俄國文化發(fā)展,當然不與民粹派相同”。(魯納察爾斯基之《過去的人》)
至于社會革命黨成立時,俄國的經(jīng)濟發(fā)展其實已經(jīng)大非昔比,資產(chǎn)階級的政黨(立憲民主黨)都已經(jīng)形成。所以社會革命黨的恐怖主義,卻往往只能做立憲民主派恐嚇政府的口實而已。最著名的社會革命黨員葛爾書尼(Гершуни),號稱“革命之虎”——的確是一個偉人,而且辦理暗殺機關(guān)非常之能干的——他在受審時的答辯辭中說:“政府不讓平民能以和平方法爭民權(quán)?!庇诖丝梢姲禋⒃趯嶋H上的政治意義——所謂“立憲民主派對政府說,‘對我們讓步吧,不然社會革命黨要開槍了?!闭粽孀屃瞬剑鐣锩h也就不放槍了。所以不論她,革命祖母白萊史夸·白萊史夸夫斯嘉(Ьрешко?Ьрешковская),說什么“恐怖主義是平民對于專制魔王的審判”,什么“克己犧牲的暗殺運動足以增進社會革命黨同志的道德”,都不足以證實暗殺運動確是為真正平民服務,亦就不足以掩藏此種恐怖主義的真性質(zhì)——以手槍炸彈恐嚇政府,迫令行施較自由的政策而已。社會革命黨在帝國議會(Дума)里的議員爾壽興(Ржехин)于一九?六年三月十二日公然發(fā)言說,“我敢斷言,若是我們得有政治自由,國家生活得依據(jù)法律,實行普通選舉,得由平民管理國家,那時,當然談都不必談什么暗殺運動。”由此可見,暗殺運動并非社會主義的反對資本主義,而不過是極端的自由派(Либеральный)反對君主政體而已。
難怪樸練哈諾夫(Плеханов)要說,社會革命黨的“革命”無論如何連不上社會主義,他們的“社會主義”也無論如何連不上“革命”。總之,概括而論,社會革命黨的暗殺運動,純由政治意義上立言,尚且不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