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憑記 【今人仿唐傳奇,予友楚南鄧昕之所撰】
唐景雲(yún)中,郴州有鄧生名昕之,生於閭閻,年十七,性行訥澀沈寂,於眾悱然,早赴鄉(xiāng)試,中舉人,好文,以擅摛藻見稱。
他日饋於食鋪,聽有人背呼其名,則顧視之,乃一女子。紅脣含笑,皓齒粲然,容表婉孌,又嬌風姿,頗可愛,四目相對而就,鄧內微亂,女子問曰:“得無鄧昕之乎?”答曰:“然,小娘子何以知之為?”曰:“疇昔恆聞此名於諸生間,以為非常人也,思晤其人,訊其儀態(tài)記之,今遇一相似者,便呼名求應?!痹唬骸叭粍t芳名何?焉居哉?”曰:“妾姓劉,名虹娟,自此東行三十里,得一宅第,妾家也?!膘妒嵌伺甲?,相談謔。當此時,諸生有遠睹者,指笑相歡,鄧亦覺,權強笑以面之。後二人談畢,各返其家,鄧返時,因諸生之未散問女子家。其一生語曰:“爾小子獨不聞乎?噫!愚哉,爾小子也!彼是郴州刺史劉清之女,甲門之族哉!爾小子長杜門讀書,精思為文,以致闊於今事,雖有佳人美姬在目前,亦視若無。”鄧乃大驚,先是未嘗近女色,今有此狀,故彌意適其家。既歸,心誓之曰:“僕當更孜孜於學,自令優(yōu)良,以該功名,不負劉氏之賞?!笔且跃瓜Σ幻?,思及明朝。
居幾日,鄧因暇規(guī)往,遂洗浣沐浴,整飾容表,服黼黻,袖鏡以自窺,恐顏之污。及叩其門,一家童出焉,則報名,家童即回,俄來引入門,初入,矔瞝頗驚,棟宇凝邃,甍閣嚴煥,向所未睹也,又有樹二本,一梓一桃,皆榛榛扶疏,狀小矮,而標各懸小囊。鄧異之,則問家童。家童云劉好文辭,常請詩於書客,每得則投囊中懸焉,桃懸書客之詩,梓懸自家之詩,命曰“詩樹”。鄧記此二樹,隨行。
方此時也,屬劉與諸士論文。見鄧之至,猶然曰:“何來之晚也?”聲甚柔曼,如璣珠之落醴泉,清風之颭纖葉,餘聲縈耳,乃佁然佇焉。無何,適其論所,會人多,欲語嚅囁,作強笑,氣定乃揖曰:“今幸得遘諸士,博覽風雅,而愚材質樸陋,忝廁士列,但側觀諸士雕蟲之美,覿潘陸之復出而已?!北娦廊辉唬骸澳魏嗡咕兄斣眨孔阆轮?,夙所聞也,冀得賜教,德之不已?!苯酝茷槭?,劉掩口以哂且眴,鄧不得已濡翰,揚揚自若,暨其成文,諸士並觀之,字則楷法遒勁,文則斐然斑斕,於是拊掌嘉之,隨劉意示不讓,亦搦筆披文,勢如鷹鷙之排空,墨瀋瀑濺,狀如阪石之殞地,文既速成,與鄧並齊,皆且喜且呼,鄧覽之嘸然贊曰:“君才何其佳焉!女子之不讓男子,不亦宜乎!”相與大歡,談謔甚樂,劉辭氣溫和,笑靨美豔,於是鄧益難自矜,留連移時。向晚,諸士將各歸,劉方整詩投囊,而鄧殊未去,以精思賦詩故。迨劉之如廁,潛雜詩於其中乃去。
詩云:
塵捲香車訝夢思,錦書偷寄還恐遲。
斷腸濃墨殷勤意,卻怯蕭娘笑我癡。
經(jīng)旬有餘日,鄧復往,會劉方共家童灑掃於門外,劉目之,謂鄧曰:“君其待之?!鼻壹s一處以談。鄧如其言,但耿耿逡巡焉。畢,二人並往,時劉容寂色平,繭繭曰:“前所整詩中,有一豔詩者,詞意羞怯,墨色淡雅,與平時異,其君之作乎?妾私以為君器量,在吟詠則有餘,在治學則不足,止於區(qū)區(qū),豈不惜乎?既觀江河之浩漭,何異井水一蠡?已仰岱宗之崔嵬,惡奇培塿數(shù)座?是固君所能明也。況妾於男子遇如一,未嘗獨加意君,尚亦志於學,而自覽詩以來,朝夕不安,中懷騷然,波及肄習,鬱鬱憔悴,難以自支。且相交日淺,交分未深,反旨涉春心,其誰可膺?語少不敬,君請宥之。今後之事,君自決之?!毖晕从?,鄧憮然自失,啽默以離,步履蹣跚,既歸家中,即偃於牀,終日泫然,及於明旦,枕猶不乾。
於是專意治學,以忘悲感,後僶俛連月,赴會試,然遂不中,悽絕欲自經(jīng),畏死不果,自是捐科舉,忽忽似狂,情親求醫(yī)遐邇,無得,則逐之門外,使罹寒餒之患。鄧無奈何,干於四方,市井貨殖之所,榛叢荒蕪之地,莫不歷也。竟漂泊草野。不能自給。
爾後極於潦倒,行乞道路。自非神助者,殆不得復往昔。一日乞無獲,囂然飢餓,不得自挺,疏於石礫,躓踣久厥。覺,既夜,以通面污浼,渾身臭穢,蚤蝨肆蕃於上下,大癢不堪,擬尋溪澗而自沐浴,至,見旁有茅廬,中有光赫赫然,初不敢往,以無口實詣之,未及,方士一人出門,望鄧如此,輒延之入廬。由是德之如父母,乃作僕於此,數(shù)日後,方士問曰:“汝奈何至斯?”對曰:“小生赴會試不中,便心生大狂,終逐於家室,淪落乃爾,又心念意中人,求之不得,惝恍自傷,今無顏面之,欲死不敢,徒以茍活焉?!狈绞吭唬骸叭粍t尚有所欲否?”對曰:“小生不重富貴,然若可得意中人,何事皆為?!狈绞扛┦啄筷?,旋少思而曰:“蓋吾可助也,而決託汝以庶事,奇難也,可乎?”鄧忽感激,逕捉其手,汪然出涕曰:“若得此,賤軀豈惜?當萬死不辭!來生作足下犬馬亦以為樂矣!”又稽首跪地,經(jīng)時不起,方士曰:“吾知一術,所以迷魂,使牡牝相牽,須彼所觸物乃可?!编囬L跪曰:“謝足下久養(yǎng)之恩,定沒齒不忘,他日拳拳以報?!毖援吜⑿校囈栽姽{可,故造劉家取之。
至時,夜半也,道路昏暗,寂寥無人,因間踰牆而入,盡摘囊以辨所與者,因聲甚大,僕頗驚出,把炬搜之,鄧急,本手得之又亂,乃選其為是者,復踰而走,業(yè)去劉家數(shù)里,翌日歸,方士遂施術,以其春秋高,雙目瞢眇,不得不如書為之,于時鄧軀寐焉。然施術未濟,乍知其中有誤,為之如是,非二魂之相牽,則二魂之交易也,遽止,呼之者數(shù)。
久之,鄧覺,感軀之在牀,有一人並,熟視之,竟老媼也,倉惶大叫,當此時,思前所歷,乃明出劉家時,以夜冥昧故,誤取諸梓樹,梓樹則父女之作,今所取為父作矣!鄧已知二魂之交易,不知何為,惵然恐怖,重以劉父形骸綿惙,心力尤弱,一恐則息促,造次亡命,復為孤魂。昧爽,劉父急騖於宅,言魂易之事,童僕以為誕詭,且為鄧狀,更不之信,見其強言云云,則以劉決之,自昨夜以來,劉擬治喪,心哀傷,今見其來,謂之佯狂,不可對如常人,彌厭之,訟訴於衙門,劉父受繫,忿然憤懣,不知奈何,終嘔血而死。
自是以後,劉宅??M鬼哭聲,夜尤劇,周遭亦然,人多病者,是故率遷離之,宅為之日曠,卒成荒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