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咒(5)〔花憐〕
靜謐的夜晚,只殘余石階上噠噠的腳步聲,遲緩,沉穩(wěn),卻又令人難以平靜。程官員已經(jīng)從陳列室里步出,抬頭看了看滿天星辰,算算時間也差不多了,摸了摸腰間的東西,確定穩(wěn)妥后,向程府一角的竹林走去。
這個地方除了按時來打掃的小侍,平常不會有任何人經(jīng)過。程官員再度抬頭看了看天,月光已經(jīng)從云間灑出,零星散落在竹枝間。他正想將腰間的東西拿出,突然,身形一頓。
一陣強到不可思議的威壓突然間席卷了全身,仿佛有人掐住了他的脖頸,令他動彈不得。程官員僵硬地向身后看去,卻見花城正站在他身后,半笑不笑地看著他。
“程大人好生雅興,夜半時分前來賞竹?”花城低頭整理著袖子,臉上表情看不出藏著什么心思。
“花……花城主,您怎么在這里,這個時間不是應(yīng)該……”陳官員欲言又止,后背冷汗直冒。
“應(yīng)該什么?”花城抬頭,雙手背在身后,“應(yīng)該跟血仆待在一起嗎?”
他眸光暗了暗,淡聲道:“若真是如此,那我豈非會錯過……血陣降臨的勝景?”
聽到“血陣”二字,程官員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抽了抽。
花城背著手,繞著他緩緩踱步,繼續(xù)道:“最近吸血鬼躁動,無故屠害人類,死傷無數(shù)——這一切的源頭,就是你吧?”
他腳步微微一頓,歪了歪頭,笑道:“程官員,或者該稱呼你為——蘇卿,蘇貴爵?!?/span>
程官員笑了笑:“花城主見笑了,蘇卿又是哪位,程某并不認識?!?/span>
花城沒有回答,只是繼續(xù)道:“程官員本人,據(jù)我所知,是個非常有品味的人,這點從他的藏品便可看出。而你,先不談品味如何,光是挑酒這一方面,就拙劣得讓人嗤之以鼻?!?/span>
“三年前,程官員的妻女一夜之間人間蒸發(fā),而他本人也隨之性情大變——恐怕事實上,并非是性情大變,而是被人鳩占鵲巢。他的妻女,想必是你殺的吧。”
“為何你要殺這兩個本該與你毫無相干的人?程官員的陳列室里,所有有關(guān)妻女的畫像全部不了了之。消失,是人為,是因為怨恨,因為對畫中事物的否定?!被ǔ巧裆?,直直看向他,道,“程官員的妻子,從前是閣下的血仆,因為不能忍受你的虐待,三年前從蘇府逃走,并和程官員相識,相戀,甚至有了孩子?!?/span>
“而閣下想必十分寶貝這個血仆,四處尋找,終于在人類的城中找到了血仆的線索??扇f萬沒想到,她已為人妻,被除自己之外的人碰了身子。閣下自然是氣急敗壞的,因此屠盡了程家三口,順帶化作他的容貌,以他的身份繼續(xù)在程府生活?!?/span>
“為何要偽裝?這又要牽扯到我們剛才的話題——吸血鬼躁動。蘇閣下想要無聲無息的讓兩人憑空消失,又能不被他人察覺,僅靠自己的能力并不足夠。想必閣下是受人指使,得到了從某處來的力量,從而能辦到這一切。而那方勢力提出的條件,就是以你為線,將各處的吸血鬼召集到城中附近,控制他們屠戮人類?!?/span>
吸血鬼分為四個階級,能夠度過第四境界的吸血鬼,就能夠晉升為吸血鬼王。古往今來,也只有花城一人做到。
花城冷笑道:“就為了自己那點占有欲,拉上這么多人陪葬,自己最后還不是一無所得。那陳列室里放置的宮殿,便是由閣下血仆的骨架造出的吧?!彼[了瞇眼,“能做出這種事的,除了你,也沒有別人了?!?/span>
程官員,或者說蘇卿,微一怔,咬了咬牙,轉(zhuǎn)身想要跑。眼前卻是一道白影閃過,一陣劇痛襲來,回神之時,他已經(jīng)被一把劍柄橫在了頸間,卡死在了墻角。
正是謝憐。他一手持著芳心,將蘇卿抵死在了墻上,力量大得讓人無法反抗。而此刻眸中神情,更是凌厲的仿佛開刃的劍鋒。
蘇卿慌了神:“謝……謝憐?你怎么在這里,你不是應(yīng)該已經(jīng)——”
謝憐道:“我仔細想了想,蘇大人將我送入鬼王府,是因為,你怕我久留城中,發(fā)現(xiàn)你偽造身份的秘密吧。”
“除我之外,其余被送來的人均有一個相似之處:喜歡在夜里出行。半夜正是你發(fā)動血陣的時機,若是被我們其中一個人發(fā)現(xiàn),于你而言都是隨時身份露餡的危機。因此你就隨便找了借口,將我們送進鬼王府,并一人配了一把銀匕首?!?/span>
“吸血鬼王并不懼怕銀器。因此那把銀匕首只有兩個作用。一是過度害怕而自殺的利器,二是觸怒鬼王招致殺身的兇器。只要我們所有人都被滅了口,你就再也沒有后顧之憂了。”
說到這里,謝憐劍鋒一轉(zhuǎn),直抵蘇卿心口:“程官員的尸身,現(xiàn)在在何處?”
蘇卿也不裝了,桀桀笑道:“也許,就在你踏足的這片區(qū)域呢?”
謝憐只覺頭皮發(fā)麻,握著芳心的手不自覺收緊了。隨后拿劍輕輕一挑,蘇卿腰中之物被勾了出來——正是為了完成血陣的血引。
花城向一邊已經(jīng)等候多時的引玉下令:“押下去,好好審。”
引玉微微點頭,鎖了蘇卿雙手,將他帶了下去。
謝憐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眼手中的血引,蹙眉不語。
蘇卿不過是個跑腿的嘍啰罷了,真正的兇手,仍然在外逍遙。
天已幽幽轉(zhuǎn)明,黯淡的辰光下,回蕩著鬼王府的幽冥鬼車緩緩前行的聲響。謝憐經(jīng)歷了一天的調(diào)查追蹤,自然是心力交瘁的。
他靠在一邊休息,閉目養(yǎng)神間,聽花城道:“哥哥此番奔波,辛苦了?!?/p>
謝憐并未睜眼,搖了搖頭:“還好?!庇值?,“對了,三郎,現(xiàn)在的程府該怎么處理,還有那陳列室里的宮殿……”
原本和美的一家,下場竟是這般悲慘。每每想起,謝憐不禁微微哀嘆。
花城的聲音緩緩響起,仿佛黑夜里的低語,卻讓人分外安心:“程府已經(jīng)封了,還需要調(diào)查血陣帶來的影響。至于那座宮殿,已經(jīng)讓人埋在竹林里了?!?/span>
程官員的尸骨在程府地底遭受千人踩萬人踏,也只有用這種方式讓他們一家重聚了。
車內(nèi)沉默片刻,響起謝憐一聲輕嘆。
“為何會變成這樣?”
吸血鬼和人類的紛爭,究竟到何時才能結(jié)束?
花城安慰道:“會過去的,一定會有一天。”
我會用盡自己的一切,幫你完成似乎令人恥笑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