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錢,給我錢
“給錢,給我錢”
這是媽教的,讓我對叔叔說。
“老板,喝酒,老板,發(fā)財?!?/p>
這是叔叔教的,讓我在敬酒敬煙的時候說。
七歲以前,我在村子里和爹媽住一起,有時家里來幾個人,村里的村外的都有。他們要給我拍照,還給我?guī)乱路土闶场?/p>
七歲那年,忽然來了一輛車,一群人要把我接走,我不愿意,但是媽說他們要帶我進城里,讓我跟著去。在車上他們都笑著叫我???。
后來我才知道那不是叫我,是叫另一個大人,我和他長得像。
車里的叔叔對我說:以后我就是他。
我說:我不是。
叔叔說:你本來就不是,但有些人想讓你當???,那你就是。
媽以前說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叔叔卻說有些時候假的比真的更有用。
其實真的??偽乙惨娺^,是一個不很高的人,瘦瘦的,掛著個大腦袋。
他很有錢。聽他和爸媽說,他要資助我念書,一直念到大學。
我不想念書也不想去大學。
大學,是村里最不中用的書呆子才去的地方。前屋的哥哥念了大學,照樣回家種地養(yǎng)豬,被鄉(xiāng)里人直戳后脊梁,說是家里花那么多錢供他讀書去城里,他不能留在城里賺大錢,就跟沒念一樣。
真有本事真有志氣,就該像后巷的姐姐一樣在大城市打工,每次回來都穿得漂漂亮亮的,無論是村長爺爺還是前屋的哥哥,村子里好多男的都愿意和她玩。
我既沒上大學,也不是去打工,叔叔為什么要帶我去城里呢?
“牛總,以后我們就是您的員工,您還有什么要求嗎?盡管提,我們盡量滿足您?!?/p>
“我……錢!給我錢?!?/p>
我想起臨走前媽要我對叔叔說的話。
叔叔笑著摸摸我的頭。從黑色的皮夾子里取了幾張紅色的紙片,順著車窗戶撒出去。他是撒什么呢?
叔叔說是錢。
不對,錢不是這樣的。錢應該是綠色和藍色的紙片才對啊。
“到了,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我的????!?/p>
叔叔帶我到了城里,讓我住在很高很高的大高樓里。窗外是天,還有其他的大樓。
家里還有幾個漂亮的姐姐,叔叔說這是我的保姆。她們也叫我???。
但是姐姐們平時都不理我,只有每次叔叔來給我拍照的時候,她們才會來抱我,讓我枕在懷里。枕在姐姐的身上很舒服,姐姐身上的味道很好聞。
又過了幾天,叔叔領我去吃飯,去的地方跟《西游記》的天宮似的,桌上的菜都把我眼睛看花了。
桌邊還坐著很多不認識的叔叔和阿姨。叔叔把我領到最里面的椅子上坐下,兩邊還有漂亮的大姐姐坐著。
“咱們今天請到了牛總這位貴客,接下來就讓他給咱們講兩句吧!”
一位阿姨說完,大家都拍手。叔叔對我使了個眼色。
這是我們之前說好的。
來這里之前,叔叔說不能像你平常那樣吃,你得喝酒得說話。
說什么呢?
“老板,喝酒,老板,發(fā)財?!?/p>
說完我端起前面的杯子,努力伸直了手,和他們一個個碰杯。這也是叔叔教的,叔叔說你不用說什么別的,就擺個樣子,他們就喜歡看你這樣。
這些人真怪啊。
有時候叔叔阿姨還會塞給我很多紅色紙片,應該是叫我疊飛機的吧,但都被叔叔拿走了。
這樣的酒桌每天都有好幾場,每場結束也會有叔叔阿姨姐姐給我拍照拍視頻,有時是我自己,有時讓我被漂亮姐姐抱著。
每天都這樣,我很開心。
但是痛苦也有。
隔一段時間,我要去打針。我問叔叔能不能不打,叔叔說不行,這針也是合同內(nèi)容之一。
什么是合同呢?我不懂,但是打針很疼。
后來,打針的時間越來越短,本來好久才打一次,變成了幾天一次;但每天都要去好幾場的酒席也慢慢變成幾周一次,家里的姐姐也不知去了哪兒。
突然有一天,叔叔說我不能在這里住了。
“回家吧,孩子。”
“我不是孩子我是牛總啊,老板,喝酒,老板,發(fā)財?!?/p>
叔叔一定是覺得我把他教的都給忘了,于是我努力地演給他看。叔叔你看!我沒忘,我還想被漂亮姐姐抱,還想吃好吃的!
“孩子,別這樣了,你的合同到期了?!?/p>
“合同?”
“保安,送??偦丶遥 ?/p>
保安叔叔抱起我走出去。
“給錢,給我錢?!?/p>
我忽然想起了媽在臨走前告訴我的,要是有一天叔叔趕我走,就對他說這句話。
叔叔生氣了,沒給錢,也沒留下我。
我得回村子里了。
媽在火車站見到我,愣住了,和帶我回家的叔叔說了很多,兩個人都不高興。
說的什么我沒聽懂,只記得什么“長不大了”,“抑制激素”,“打針”,還有叔叔最常提到的“合同”。
媽哭著拉起我上了汽車。
坐火車到不了村子,還要坐汽車,可是媽為什么要哭呢?
車上我問媽:“回村子里還會有wifi嗎?還有漂亮姐姐嗎?我還能吃大龍蝦和大鮑魚嗎?媽,你說話嘛,媽……”
媽沒說話,打了我一個大嘴巴,我們下車了。
回到村子里以后,村里的人和從前一樣,看到我還是笑著。有時也逗逗我,問我在城里有什么見識。
我有好多想說的,城里的大樓,那些天宮似的飯店,漂亮的姐姐……可憋紅了臉也說不出一句話。
那些東西我明明都見過??!可就是不知道怎么說……
對了!
“老板,喝酒,老板,發(fā)財!”
憋了半天,我終于記起叔叔教給我的這句。每次說的時候那些叔叔阿姨都會拍手,也會笑。
村子里的人也笑了。
“還有呢?”
“給錢,給我錢。”
我不知為什么,就是拼命地重復這一句。給錢,給我錢,給錢,給我錢,給錢,給我錢……
周圍的人都笑了,媽也笑了。聽他們笑,我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應該干什么,因為這里沒有放著好多菜的大轉(zhuǎn)桌,我的手里也沒有酒杯。
現(xiàn)在能干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
我只好跟著他們一起笑。
緣起:最近看了小馬云的事,很有感觸。
比起仲永泯然眾人的悲哀,“小馬云”更像現(xiàn)代資本堆砌出的一場荒誕劇。本就是個假的東西,當一樂就夠了,卻要犧牲一個孩子的成長與未來,為娛樂公司榨取真金白銀。
到頭來父母拿了最初的一筆好處,公司賺取大量收益,圍觀者得到了樂子,只有孩子受傷的世界就這么達成了。
記得以前看過一個新聞,一個大叔長得也挺像老馬,結果人家該開超市開超市,該過日子過日子,也沒見什么經(jīng)紀公司簽約,讓他陪大款吃飯出席活動。
然而說再多也改變不了這件事,以及這個時代,我們固然是時代的參與者,但又不得不被那濁流淹沒,身不由己,只能徒然呼喊,溺死……
我就是個窮教書窮寫作的,在世間的影響力也就五塊錢(笑)看到這件事,也只能寫出一篇故事,聊發(fā)感慨。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