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年懸案追兇紀實:真相路途上的金州遺夢


1976年6月18日,凌晨4點。
美國加州首府的科多瓦牧場附近,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只有蟲鳴。
一切都很平常,但對菲莉絲來說,將是一場噩夢。

23歲的菲莉絲身處家中,正在沉睡,然而她能感覺到周遭有所不同,不遠處傳來一個陌生人沉重的呼吸。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臥室門口站著一個詭異的男子,頭戴滑雪面罩,身穿藍色T恤,最可怕的是裸露的下體。

菲莉絲還在半夢半醒間,那男子便一躍而起,撲到床上,飛快地用刀抵住了她。
“如果你敢亂動或喊叫,我就捅死你”,那男子惡狠狠地低聲說道。
隨后,歹徒實施了強暴,并在5點05分逃離了現(xiàn)場。
菲莉絲報警后,無論是她還是警方,甚至整個加州地區(qū),誰都沒有想到,他們遇到了怎樣一個惡魔......
根據(jù)活躍在上世紀70年代美國連環(huán)殺手——“金州殺手”(Golden State Killer)的同名紀實調查書改編的紀錄片《我將消失在黑暗中》已在HBO MAX上線。


暴戾恣睢的惡魔
菲莉絲是第一位受害者。
惡魔在實施了這起犯罪后并沒有收斂,反而在受害者所在社區(qū)內持續(xù)作案,一度覆蓋到北加州地區(qū)。
1976年-1979年,隔三差五就有女性報案,遭受強暴。歹徒通常戴著滑雪面罩,作案之后便快速逃離現(xiàn)場。

警方發(fā)現(xiàn)這名歹徒會提前“踩點”,觀察受害者居住環(huán)境,提前潛入屋內進行犯罪布置;之后,他耐心觀察“目標”,了解受害者的生活與作息時間,伺機下手。
這是一起連環(huán)作案,由于受害者多為單身獨居女性,犯罪分子往往容易得手。此時,他被大家稱為“東區(qū)強奸犯”。

然而,隨著暴行的持續(xù),單純的強暴對這個惡魔來說已經欲壑難平。于是,他把目光投向非獨居女性,罪行開始升級。
歹徒趁著兩口子睡著的時候,潛入屋內,看著熟睡的二人、默默打開手電筒,讓受害者在強光刺激下醒來。
醒來后的受害者迷迷糊糊,無法第一時間看清歹徒面貌,很快便被手槍和匕首脅迫并控制起來。
他先讓女性受害者用鞋帶將男性受害者雙手綁住,再自己動手綁住女性。
然后在男性受害者背上放上盤子,并且告知受害者:如果聽到盤子的聲響就殺掉他們。之后他將女性受害者單獨帶走,實施強暴。

罪案完成后,歹徒不再急于逃跑,而是翻遍受害者家中的衣柜、珠寶柜等,搜刮錢財和武器;
之后還會去廚房喝點啤酒,吃些東西。再折返回來,拿走一些受害者私人物品(戒指等)作為紀念。

1978年,警方已經接到了30多起有關這名東區(qū)強奸犯的報案,全都是入室強暴、搶劫。

然而在同年的2月2日,案件上升到了兇殺層面。
21歲的布萊恩·馬喬里(Brian Maggiore)和20歲的太太凱蒂(Katie Maggiore)被這名惡魔用手槍射殺。

警方調查后猜測是因為二人看到了歹徒的犯罪過程,激怒了他,從而慘遭不測。
1979年7月5日,警方接到最后一次報案;之后,東區(qū)強奸犯從北加州地區(qū)消失。
但是,惡魔只是轉移了地點,恐怖降臨在南加州。
這個惡魔在南加州地區(qū)更為瘋狂,變本加厲,入室搶劫+捆綁+強暴+兇殺成為了他每次罪案的必備手段。

1986年5月4日,18歲的加奈兒·克魯茲(Janelle Cruz)在爾灣的家中被殺,成為了這起連環(huán)案中最年輕的受害者。

“暗夜跟蹤者”、“鉆石結殺手”、“原始夜行者”......這些綽號成為了籠罩在南加州人民心頭揮之不去的恐懼。
從1976年到1986年,十年間,這個惡魔至少殺害了12人,強暴50人,犯下上百起入室盜竊、搶劫案。
然而,由于時間跨度長,犯罪現(xiàn)場的線索過于細碎、模糊,以及多地罪案的實施缺少關聯(lián)分析等原因,警方在排查了超過8000名嫌疑人后,始終沒能破案。


2002年,已經無計可施的警方宣布暫停辦理此案。
此時,距離案發(fā)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小20年,足以抹殺掉大部分吃瓜群眾的記憶,更別說那時還處于數(shù)字生活并不完備的古典互聯(lián)網時代。
惡魔徹底藏匿了起來,在黑暗中窺視著警方的下一步行動。

追尋真相的女子
警方的暫時放棄不代表民間無人銘記。
民間調查員、自媒體人、罪案作家米歇爾·麥克納馬拉(Michelle McNamara)關注到了此案。

米歇爾在美國的伊利諾伊州長大,她是家中兄弟姊妹里的老小。跟很多女生不同,她從小就對研究罪案感興趣。
14歲時,她家附近發(fā)生了一起兇殺案,一名女子死于非命。
正常人除了譴責兇手外,都會對命案有所顧忌;但米歇爾不同,她跑到案發(fā)的小巷,嘗試研究、分析,還拾取到被害人的隨身聽碎片。
破案的過程讓米歇爾著迷:“越是危險神秘的東西,我就越是不能自拔。”(I was a hoarder of ominous and puzzling details.)

2006 年,米歇爾創(chuàng)辦了博客?“真實犯罪日記”(True Crime Diary),從特有的女性角度和親密筆觸記錄了數(shù)百起尚未偵破的犯罪案件。

2011年,米歇爾開始著手研究起這樁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歷史懸案。

她通過民間走訪和受害人訪談進行罪案還原,與警方、媒體、其他同僚交換信息,在掌握更多線索的同時,嘗試對歹徒進行心理分析,并為這名罪犯重新定義了綽號——金州殺手(Golden State Killer)。
2013年,她完成了關于金州殺手的調查報道《殺手的足跡》(In the Footsteps of a Killer),并通過《洛杉磯雜志》予以發(fā)表。


報道出爐,社會震怒,公眾震驚!
相對于“十二宮殺手”,“金州殺手”不夠有名,早已被人遺忘;
但經由米歇爾之手,人們發(fā)現(xiàn)如此罪惡滔天之人居然還在逍遙法外,不能忍!必須為被害者討回公道。
此外,由于調查報道的大獲成功,來自紐約的圖書經紀人丹尼爾·格林伯格向米歇爾發(fā)出邀請,希望她能夠繼續(xù)調查、挖掘,在金州殺手的背景基礎上,完成一部真實罪案的小說。

米歇爾的事業(yè)大有起色;然而,與“起色”相伴的是巨大的精神與身體壓力。
由于對尋求真相的極度沉迷,耗費了她大量精力,米歇爾開始失眠,必須靠安眠藥才能入睡,同時還患上了心臟動脈阻塞,需要服用阿普唑侖、阿德拉、芬太尼等藥物。


2016 年 4月21日,因用藥過度,米歇爾在家中猝然離世,留下了丈夫和年幼的女兒。
米歇爾過世后,身為演員的丈夫派頓·奧斯瓦爾特(Patton Oswalt)為完成愛妻遺愿,整理了那些未完成的書稿,并邀請她的生前友人比利·簡森以及保羅·海恩斯等一起聯(lián)手把書寫完,得以讓這部《我將消失在黑暗中》在2018年出版問世。

書名就來自金州殺手威脅一名受害者時說的話——“你將永遠開不了口,而我將消失在黑暗中”。
圖書出版沒過多久,2018年4月24日,加州薩克拉門托的郊區(qū),72歲的“金州殺手”小約瑟夫·詹姆斯·迪安杰羅(Joseph James DeAngelo Jr.)被抓獲。


恐怕迪安杰羅做夢也沒有想到藏匿這么年,最后會敗給自己的DNA。
而DNA技術作為“現(xiàn)代科學送給被害人的禮物”再立一功,也為警方破案指明了一個可行的方向——通過DNA族譜樹追查罪犯。


“正義也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時隔40余年的系列兇案終于等來了一個結局。
可惜,米歇爾·麥克納馬拉沒能成功看到兇犯伏法。
《我將消失在黑暗中》成為了2018年《紐約時報》排名第一的暢銷書,《華盛頓郵報》、《出版人周刊》、《科克斯書評》等媒體更是推崇備至,就連斯蒂芬·金(Stephen King)也表示:“這是一本好看到停不下來的書!”

旋即,HBO跟進,將其制作成了同名紀錄片。

出乎預料的紀錄片
《我將消失在黑暗中》與以往我們所認知的罪案紀錄片完全不同,網友紛紛直言這恐怕是史上最不像犯罪題材的紀錄片了。
本片來自于同名出版物,但別忘了書還有一個副標題——一個女人對金州殺手的癡迷調查(One Woman's Obsessive Search for the Golden State Killer)——副標題才是紀錄片的關鍵。
本片的視角不是金州殺手,也不是傳統(tǒng)罪案調查的警方,而是書作者米歇爾。

通過米歇爾對金州殺手的“瘋狂”調查,多角度、多實證地講述了犯罪分子的滔天惡行,核心是為我們還原出一位情感濃郁的母親;一位堅持不懈尋找真相的民間調查員;一位筆觸細膩的罪案自媒體從業(yè)者,以及她的書籍創(chuàng)作過程和為了這份執(zhí)著所付出的艱辛與生命。
同時,從另一層面來看,金州殺手的調查還沒有結束。
美國當?shù)貢r間2020年6月29日,臭名昭著的“金州殺手”迪安杰羅在出席聽證會時,承認數(shù)十項罪行指控,其中包括13項一級謀殺和13項綁架等,以此換取免受死刑處罰。
預計他將在8月才能被定罪宣判。

那么,在尚未正式定罪之前,整個案件都不算結束,我們是不可能這么快就看到有關于金州殺手的深度罪案調查片。
坦白說,HBO小施妙招,頗為及時地找到了一個緊跟熱點切入方式,形成了這部對口又“出乎預料”的紀錄片。
智利導演古茲曼曾這樣闡述:“一個國家沒有紀錄片,就像一個家庭沒有相冊?!?/p>
在這個層面上,《我將消失在黑暗中》出色地刻畫出米歇爾、“公民偵探”、警方、媒體人為了一個真相而共同努力、石赤不奪的人物群像;
同時,又表現(xiàn)穩(wěn)健地為我們展現(xiàn)了米歇爾的成長經歷、對真相尋求的癡迷以及鍥而不舍的精神。


不過,若從真實罪案角度來看,這部紀錄片又比較被動,著實令人糾結——隨著主線進入金州殺手之后,本劇就始終無法找到貼合敘述方式的連貫性、懸疑性與緊迫感。
案件與米歇爾的經歷跳躍式地交叉剪輯,讓人難以聚精會神,既不能滿足對罪案調查感興趣的觀眾,又無法兼顧作者的粉絲,顯得導演“很困惑”——我到底要講好哪一個故事?
此外,由于案件本身的敘述多來自于調查、訪談、資料匯總,缺乏對線索的深入調查、取證和分析過程,導致金州殺手的罪案出現(xiàn)了無可避免的重復演繹,逐個去復現(xiàn)受害者的經歷可以是入口,但絕不是完整案件的唯一和絕佳角度。

在《我將消失在黑暗中》中,米歇爾預測了金州殺手的結局。她給金州殺手寫了信,一封《寫給一位老人的信》:
我想象著,你獨自一人在一間又小又黑的房間里......
你會聽到一輛汽車停在路邊,接著發(fā)動機熄火了。?
你知道那腳步聲,是沖著你來的。?
門鈴響了。?
你早就不可能再翻籬笆逃走了。?
深呼吸,大口呼吸。?
咬緊你的牙關。
你只能膽怯地朝著作響的門鈴,一步步挪去。?
這就是你的結局。?
你曾經威脅過一位受害者, 你說‘你將永遠沉默,而我將消失在黑暗中’。
?
?開門吧,走進有光的地方,讓我們看看你的臉。
或許迪安杰羅真的看過這封信,或許沒有。
但無論怎樣,他將再也不能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