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數之歌Part.Ⅰ No.12

“我還以為,你會很想和她們快點見面呢?!蹦腥擞袣鉄o力地笑了笑,端起酒杯坐到她身邊,給自己倒了一杯和她一樣的紅酒。
“我可不是那么喜歡應付這種場合的人,還是等她們都回來了再出去吧。而且,我也挺想放松一下——也算是我本人的一點私心?!奔ё涌嘈α藘陕暎瑢⒈惺S嗟募t酒一飲而盡,然后瞥了一眼他的樣子,嘴角露出了邪魅的微笑,“不過,看你這幅樣子,又被德麗莎教訓了吧?!?/span>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蹦腥似擦似沧?,半開玩笑著說道,順便把另一只手里端著的炸雞遞給了她,“芽衣做的,趁熱吧?!?/span>
“哦!那我就不客氣了~”姬子抓了一塊炸雞塞進嘴里,十分享受地品嘗起來,“嗚~還是芽衣做的東西好吃??!你不嘗嘗?”
“……”男人沉默不語,從剛才到現在,他一直盯著杯中的酒,卻一口也沒有喝。
“怎么?難道……被其他人罵了?”姬子的語氣微轉柔和,一只手撐著臉頰,噙著溫柔的笑容看著他,“我猜猜……芽衣?”
“你每次都猜的這么準?!蹦腥搜鎏炜嘈Γ瑹o奈地承認。
“你都這么明顯了,”姬子搖了搖頭,露出一副看笨蛋一樣的表情,朝盤子里面的炸雞挑了挑眉,“沒事,那孩子是個溫柔的人,總有一天她會理解你的——就像我一樣?!?/span>
“別這么說,我……從來都沒有幫過你什么……”男人突然有些自責,他從懷中拿出一張照片遞給了她,上面的背景是休伯利安,巨大的雪原中,幾個人站在一起,對著鏡頭開心地笑著,有他,姬子,還有……
拉格納。
姬子的表情平靜下來,她接過照片,盯著上面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撫摸著上面已經消失的每一個人。她的眼瞼微微低著,修長的睫毛不停地輕微抖動,吧臺閃爍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我救不了她們,我也并非是萬能的,有些事我無能為力。”男人聲音沙啞地說著。四周一片寂靜,安靜到讓人感到害怕。
“但我選擇了相信你,你我都知道當時的實力懸殊,我能活下來,甚至都是奇跡——這都是你的功勞?!奔ё犹痤^來,她的臉上并沒有悲傷,也并沒有憂愁,或許是經歷過生死的考驗,或許是看多了狂風暴雨,這時候反而如此風平浪靜。
“可我不能接受!”男人憤怒地一拳捶在桌子上,玻璃瞬間裂開一片雪花狀的裂紋,姬子和他的玻璃杯被高高震飛打翻在地上。
“是我當時聽了那個人渣的話,我有權限命令你們從哪個該死的雪原里回來!她們可以不用死在那個地方,只要我讓你們都上這條破船!但是……我沒有,因為我知道這種犧牲是必要的,你們都必須死,我們才能贏。就因為這種爛到不能再爛的理由,所以,我要你恨我,無量塔姬子。”
男人咆哮著,他的眼中布滿血絲,臉上因為憤怒而皺褶,紊亂的呼吸在空氣中吐出若有若無的白霧,他的全身不停地顫抖著,如同一只受傷的雄獅,卻依舊充斥著威脅。
“但我知道在西伯利亞發(fā)生了什么。”姬子并沒有惱怒,也并沒有對他鄙視,而是一如既往地,溫柔地看著他,她伸出手,輕柔地握住他的拳頭,用她那雙金色的,迷醉的雙眼看著他,“我們是戰(zhàn)士,不是嬌弱的瓷器,即使會戰(zhàn)死沙場,我也不會意外,更何況,我們贏了,不是嗎?所以,我會相信你,一直都會?!?/span>
男人沉默著,他看著姬子,心中不斷翻涌著。他多么希望姬子這時候給他來上一拳,最好十幾年前就這樣,把他當做仇人一樣,恨他,罵他。
但是——
“謝謝……”
在西伯利亞的雪地中奄奄一息的少女被他強行拉上戰(zhàn)艦后,只是說了這樣一句話,便失聲痛哭起來。
她并沒有恨他,甚至很感謝他沒有讓她死在那片冰天雪地之中,即使他認為,她很想和她的戰(zhàn)友們一起死去,但她還是堅強的活了下來。在她為數不多的短暫余生之中,不停地訓練,繼續(xù)拯救他人,然后陪他喝酒,被他灌醉,被他送回家……
“我……恨你,無量塔姬子?!蹦腥碎]上眼睛,長長的呼了一口氣,語氣艱澀地說道。
“我知道?!奔ё有α诵Γ匦伦亓俗约旱奈恢蒙?,然后把兩人的杯子撿起來,重新斟好了酒。
“好點了嗎?”姬子把酒遞給了他。
“嗯,心煩意亂的時候,還是發(fā)泄發(fā)泄要好的多?!蹦腥撕攘艘豢诰?,又舒了一口氣后說道。
“那今晚就陪我多喝幾杯吧。”姬子輕輕碰了碰他的酒杯,又一次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話說,你現在身體情況如何?雖然我把你從虛數空間里面撈了回來,但最多也只是做了應急處理而已,你現在身體沒什么大礙吧?”男人也同樣一口喝完了杯里剩下的酒,然后有些擔心地問道。
“嗯……雖然和之前比起來也差不了多少,但我能確實的感受到,正在侵蝕我的崩壞能少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虛數空間的原因……”姬子摸著自己的下巴,略微思考了一下,回想起自己這幾天來的感覺,好像確實沒有什么問題了。
“不過……沒想到休伯利安居然還有這樣的能力,這真的是天命的科技水平嗎?”姬子還是有些匪夷所思,看著休伯利安四周的設備,和普通的戰(zhàn)艦也沒有很大的區(qū)別,但居然還能在虛數空間中自由穿梭。
“這個問題,我以后會和你解釋的。不說這個了,琪亞娜很想你,你不想見見她嗎?這丫頭變化還挺大的?!蹦腥怂坪踉诳桃獗荛_這個話題。
“孩子總要脫離父母才會學會成長,雖然顯得我有些冷漠無情,但這對她而言,也未嘗是件壞事。”
“確實挺無情的。”男人直言不諱地說道。
“畢竟我也是她的老師啊?!奔ё涌酀匦α诵Γ瑴\嘗了一下酒。
“你也少喝點吧,可別又要我把你扛到床上去?!蹦腥诵α诵?,一邊晃了晃自己的酒杯開著玩笑。
“哈,怎么?想趁著我喝醉的時候做點什么嗎?”姬子的嘴角勾出一個邪魅的笑容,一邊笑瞇瞇地盯著他。說實話,姬子現在的樣子確實也很迷人——微醺的迷離雙眼,因為喝酒后泛著桃紅的臉頰,以及她本人就很誘惑的聲音。
不過喝醉以后倒是會像個酒鬼一樣撒瘋——他本來想這么說,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是啊是啊,我都快被你迷倒了?!?/span>
“切,沒情趣的家伙……”姬子小聲喃喃道,只能轉過身去喝著悶酒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如果你能把浪費在和我一起喝酒的時間去找個男人,或許現狀會好很多?!?/span>
“哈?!你以為我不想嗎?”姬子一拍桌子,似乎這句話戳到了她的痛點,“男人不都是吃里扒外的家伙,畢竟……”
“畢竟?”
畢竟也沒有一個男人愿意把我從死亡邊緣拉起來兩次不是嗎?姬子本來想這么說的,但出乎意料的,她這次居然沒有勇氣說出來,總覺得……這話有些……
“沒什么?!?/span>
“行吧,明天還要開船,我就先……”男人正準備離開,但姬子卻先行一步抓住了他,又一把把他拽了回來。
“哈,今天你可別想走,這次不把你灌醉,我就……”
……
“唔……呃……噢……”
“姬子少校?”
“嗯?”
“姬子少校。”
“別……煩我……”
“姬子。”
“唔……嗚嗚……”
“……”
得,又喝醉了。男人靠在吧臺上,無語地用手扶著額頭,前兩杯就該把她給拉住的,沒想到她演技還挺好,強行裝成一副沒醉的樣子,也是服了她了。
“德麗莎……琪……琪亞娜……又……又跑出去了……等……等我……把她抓……抓回來……”
“行行行,我等著你把她帶回來?!蹦腥艘贿厬吨贿叞阉饋頊蕚浞诺酱采先ァ?/span>
“唔……呃……不……不要……”姬子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全身也開始痙攣起來。
男人的雙眼敏銳地看見了,她的脖子上,崩壞能的痕跡依舊在折磨她的身體。姬子蜷縮在他的懷中,此刻的她,已經全然沒有了真紅騎士的威風凜凜,卻像個受傷的小貓一樣弱小可憐。
男人輕輕地把她放在床上,給她蓋上了被子,而后用一只手溫柔地抓住她那只布滿崩壞的手臂。
“我相信你們,所以,不要讓我失望?!?/span>
漸漸的,姬子脖子上的崩壞能痕跡開始消退,原本緊繃的面龐也逐漸放松下來。男人擦掉她額頭滲出的汗珠,那張面無表情的無趣的臉上,隱隱約約有一絲異樣的神情。
“隊長……隊長……你在哪里……為什么……讓我一個人留在這里這么久……”突然,姬子的眼角流出一滴晶瑩的眼淚,她的眼睛依舊緊閉著,但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詞。
即使是意志如同鋼鐵一般的人,也會有如此脆弱的一面啊……
“我很抱歉?!蹦腥酥徽f了這樣一句話,他的表情凝固著,不停地低頭,又抬頭看她,他的嘴里蠕動著,但始終沒有說出一句話。
我給不了你們什么承諾,你知道的。
他把合照放在姬子的枕邊,站起身來,一人默默地離開了房間,好像自己從來都沒有來過一樣。
……
“所以,目前的形式,是這樣的?!睈垡蛩固购唵蔚闹v解了一下她們經歷的事——灰蛇搶走逆熵的部分機密,以及可可利亞提出她們去海淵之城的邀請。
“唔……可可利亞的邀請……很難不懷疑這是個陷阱?!钡蔓惿掳停敛槐苤M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灰蛇從你們手中拿走了什么?”男人雙手撐在桌子上,一雙蛇眼緊緊地盯著愛因斯坦。
“我想我們并沒有向您透露逆熵機密的義務,閣下,畢竟您現在還是天命直屬上層?!睈垡蛩固闺p手抱胸,一口否決了他的提問。
“沒錯,不要以為我們會忘記你的立場。”德麗莎也毫不客氣地呵斥了他。
“放輕松,我也不指望你們能告訴我罷了,只是給某些人提個醒,有些秘密,還是不要隱瞞為好?!蹦腥说挂膊⒉簧鷼猓€是挑釁般的朝愛因斯坦瞥了一眼,“所以,現在的首要目的,是去海淵之城找你們的盟友可可利亞對吧?”
“等等,這是想讓我們放棄天穹市尋找琪亞娜的機會嗎?!”芽衣聽出了他的話中有話,如果他們這時候離開這里,那琪亞娜可以說是真的孤立無援了。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現在這種時期還想要分頭行動的話,無異于為敵人創(chuàng)造逐個擊潰的突破口,更何況現在天穹市又多了一個世界蛇這樣的潛在威脅?,F在只有集中力量,先找到更多盟友,再回天穹市尋找琪亞娜?!?/span>
“琪亞娜多留在天穹市一天,就多一分危險,一旦被天命或者世界蛇任意一方抓住,后果都不堪設想……”
“冷靜芽衣,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钡蔓惿プ⊙恳碌氖?,用力捏了捏,同時拿出了學院長的威嚴。
“可是……”
“艦長,你現在有什么計劃嗎?”德麗莎望向他,想從他嘴中得到一些能令人安心的話語。
“沒有計劃?!?/span>
“……”
冰冷的空氣中凝聚著五味雜陳的感情,德麗莎和芽衣的心情何嘗不一致,但現在天穹市的局勢風云莫測,她即使再疼愛琪亞娜,也不愿讓其他孩子舍身喂虎。
“布洛妮婭同意艦長的計劃?!?/span>
就在這時,和芽衣一起站在一旁的布洛妮婭突然開口,站在了男人這邊。
“芽衣,你呢?”德麗莎沒有生氣,相反,她的表情卻表現得異常平靜,但她依舊需要征求其他人的意見。
“我……”芽衣還是非??咕?,但布洛妮婭就在這時堅定地朝她點了點頭。她的內心反復掙扎著,在漫長的沉默中,仿佛一壇陳釀的酒一般沉寂。
“我也支持閣下的決定。”
“喂!雞窩頭!”
“繼續(xù)留在天穹市的風險太大了,如果天命強行派出幽蘭黛爾和不滅之刃,我們在這里孤立無援幾乎毫無勝算?!睈垡蛩固估潇o地分析道,“但如果我們撤離了天穹市,有世界蛇在那里,反而也可以牽制天命的行動——至少,幽蘭黛爾不會第一時間出動,這樣也算是為琪亞娜小姐爭取了等待我們回來救她的時間?!?/span>
“唔……可惡,算了,那我也沒意見?!碧厮估昧Φ厮α怂κ?,看來她并不太喜歡這種需要集體決定的事。
“四比二,就這樣決定了?!蹦腥嗣鏌o表情地宣布道,就這樣,會議也算是落下了帷幕,芽衣雖然并沒有生氣,但還是快步離開了這里,愛因斯坦和特斯拉也隨之離開。
男人背對著她們所有人,好像一本正經地盯著操作臺一樣,但他只是在等待所有人離開,他需要一點安靜。
吱
身后的自動門終于關上了,他閉上眼睛揉著自己酸疼的眼皮,緩慢而又深沉地呼著長氣。他需要一個計劃,就算她們沒有計劃,他也需要一個完美的計劃,既能讓這個分崩離析的隊伍走上整體,又能讓所有輪胎回到正軌。
一切的轉折點,就在那里……海淵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