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于是他決定寫著詩去遠方,因為有人告訴過他,遠方除了遙遠一無所有,但重要的秘密似乎都在遠方。他像駱駝一樣出動了。在車站他想起一些事情,大概是十多年前發(fā)生的。那時候他有一個女朋友,那女孩來他的家鄉(xiāng)找他。在寂靜的午夜,城市里某個賓館的十樓,無窗的屋子里,他摟著女孩溫熱的軀體,仍感孤獨襲來。后來女孩要回女孩的家鄉(xiāng),他送女孩去車站。吻別后他感到孤獨更加強烈。女孩慢慢走入人流中,嬌小的背影搖晃著趨于消失。而這時他突然涌起一陣奇妙的沖動。他開始手忙腳亂的翻找眼鏡,想好好看清女友的背影。挎包里的眼鏡隨著不少雜物一股腦掉在地上,散落一地。匆匆趕往前方的旅客們對這個狼狽的人視而不見。他雙手顫抖仿佛懷疑事物的真實存在,從地上撿起眼鏡,不顧健身卡、鑰匙、零錢還在地上散落著。當他望向姑娘消失的方向時,只有一群陌生的背影和車站熒幕上靜靜跳動的報站數(shù)字,無聲地闡釋著生離比死別更加無趣。
幾年后,他與那位女孩分手了。他們對彼此的人生感到無聊,盡管深愛著對方,但也充滿了厭惡。然而,到最后,他對那個女孩的所有記憶都變得清晰起來,回到了最初的狀態(tài),回到最美好、最珍貴的時刻,而其他記憶則變得模糊不清,逐漸遠離他。他不再錙銖必較,那女孩變得無可挽回,同時無比珍貴。然而,那晚的孤獨變成他難以接受的東西。
現(xiàn)在他就站在從前他送別舊愛的地方,心里想著卡森·麥卡勒斯說:心是孤獨的獵手。????? 他走過當年他女朋友走過的那條路。進站檢票,把行李箱扔上X光透視儀。行李箱中是他的全部家當,個人的全部財產(chǎn),那里有一條干凈毛巾,一副AKG耳機,一支百樂鋼筆,幾件純色襯衫和幾條素色休閑褲,一瓶漱口水和一瓶三得利老牌威士忌,外加一本《百年孤獨》。透視儀將它們挨個掃過,他心中涌起一股仿佛自身全部都被曝光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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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開往遠方,周遭景色開始退卻,這種退卻被渲染出一種特殊的意味。一種專屬于列車與站臺的意味,無需言說也能明白。他不禁聯(lián)想那逐漸后撤的景物所表達出的氛圍,像極了小時候母親關上燈,離開他的房間,順手掩上了門那樣的氛圍。那時候他還是不折不扣的小孩子。四面墻,外加一扇嵌于其上的門,世界一分為二。門的另一邊是母親和他們的世界,而他則在自己黑暗的世界里。在逐漸加深的困意中,母親熄滅燈和關上門的動作在他腦海中不斷重復,越來越標準,越來越流暢,直至變得富有藝術性和哲理性。它在他的腦海中無休止地回放,最終像是走下一段長長的旋轉樓梯,沉入深深的夢境之中。
列車窗外所呈現(xiàn)的景色,是他一生中見過最精彩的風景。窗外的景色是一卷飛逝的長詩——像《百年孤獨》中所形容的那樣——被撕成無數(shù)碎片,拋灑向遙遠的遺忘之鄉(xiāng)。
他從行李箱掏出書來。他認為旅行中必須要有一本書。他倚著窗戶讀書。
車子行駛了一段時間,在這時間里,他連續(xù)翻著書頁。期間車子偶爾停下來幾次,一些旅客上車,一些則下去,像書中描寫的時常造訪小鎮(zhèn)的吉普賽人一樣,不停為車廂里換上新面孔。偶爾他瞥一眼窗外,偶爾瞥一眼上上下下的旅客。在過去的年月里沉淀下來的神態(tài),顯出一副機警的樣子。這并不是因為書的內容無聊或他讀書不專心,而是他需要一種交織,讓書中的內容與他所處的空間相互融合,使它們更加完美地融為一體。他只是機警,一只機警的綿羊而已。
他留意著形形色色的乘客。比如那位帶著兩個小孩、帶著南方口音的女士,她眼神疲倦而憂慮,那對小兄妹正在爭吵,而她不得不接聽電話;還有那個在過道那邊不小心弄壞別人行李箱的學生,一臉尷尬;再比如那個偷瞄對面女孩豐滿胸部的家伙,道貌岸然。每個旅途中的人都是獨特的——直到列車到達終點,所有旅客溶解在各自的目的地的深處,重新化作所不為他知曉的蕓蕓眾生。車又停了。
此時他同時注意到一朵鮮花、一支翩翩的蝴蝶、一束下午四點的熙光和一個女孩。那女孩從過道盡頭小心的走過來,代替剛才坐在他斜對面的老人坐在座位上,好像一顆星星落在那里。她看起來很年輕,不,年輕這個詞不足以形容她的年齡。當他打量她的時候,她抬起頭,他們的目光交匯,她的眼中沒有羞怯,只有一口古井,被他的目光激起漣漪。那短暫的對視讓人心動,女孩移開目光,整理了一下頭發(fā),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本書。
封面上的書名是《冷綿羊》。
他喜歡在列車上讀書的人。陌生車廂里的美麗女孩總是有著特殊的魅力。你們在一瞬間相遇,她們與你交談不多,只是擦肩而過。她們來自另一個星球,與你所處的星系中的每個小世界都無關,但奇妙的是,她們與你之間遵循著萬有引力的法則。在火車上,許多事情都顯得徒勞。在連接處吸煙徒勞、看風景徒勞、吃泡面徒勞。然而,觀察一位火車上的美麗女孩并不徒勞。他凝視著她,她卻一直專注于書中的內容?;蛟S她讀完了一段,抬起頭,發(fā)現(xiàn)他在盯著她看,目光中帶著些許疑惑。也許她覺得他看起來文弱,她似乎并不感到害怕,只是輕輕揮動了一下纖細的手臂,然后繼續(xù)讀她的書。聰明的女孩有無數(shù)種方式拒絕男人,他從這個簡單的舉動中讀出了很多含義:打個簡單的招呼,或是告訴他不要再盯著她看,又或者別的什么。他同樣喜歡這樣的舉動,很容易被這種舉動迷住。
當時正是九月,天空湛藍如藝術大師調色板上的顏色,幾朵薄云像奶油溶入大海,給湛藍的天空增添了一抹細膩的白色。隨著傍晚的臨近,夕陽斜照,紅光彌漫天地,地上一切的平庸也連帶著華美起來。外部世界的景象和人的生息一樣瞬息萬變,誰能說人生的答案不在其中呢?他捫心問著自己。今年他已經(jīng)27歲了。思緒像車輪一樣滾滾傾軋,回到了從前,回到了他20歲那年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