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名篇(先秦)《墨子·兼愛上》學(xué)習(xí)與賞析
《墨子·兼愛上》
1.圣人以治天下為事者也[1],必知亂之所自起[2],焉能治之[3];不知亂之所自起,則不能治。譬之如醫(yī)之攻人之疾者然[4],必知疾之所自起,焉能攻之;不知疾之所自起,則弗能攻[5]。治亂者何獨不然?必知亂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亂之所自起,則弗能治。
注釋:
[1]圣人以治天下為事者也:是說圣人是以治理天下作為自己事業(yè)的人。 [2]所自:由特殊代詞“所”與介詞“自”組成的名詞性結(jié)構(gòu),一般附于動詞之上,表示來由。自,由?!3]焉:乃,于是?!4]譬之如醫(yī)之攻人之疾者然:是說好比醫(yī)生給人治病那樣。攻,治。然,如此。 [5]弗:不。
此章論述“以治天下為事”的圣人治理亂局,必須首先知道“亂之所自起”,才能對癥下藥。
2.圣人以治天下為事者也,不可不察亂之所自起。當察亂何自起[1]?起不相愛。臣子之不孝君父[2],所謂亂也。子自愛不愛父,故虧父而自利[3];弟自愛不愛兄,故虧兄而自利;臣自愛不愛君,故虧君而自利,此所謂亂也。雖父之不慈子[4],兄之不慈弟,君之不慈臣,此亦天下之所謂亂也。父自愛也不愛子,故虧子而自利;兄自愛也不愛弟,故虧弟而自利;君自愛也不愛臣,故虧臣而自利。是何也?皆起不相愛。雖至天下之為盜賊者亦然[5],盜愛其室,不愛異室[6],故竊異室以利其室;賊愛其身,不愛人身,故賊人身以利其身[7]。此何也?皆起不相愛。雖至大夫之相亂家、諸侯之相攻國者亦然。大夫各愛其家,不愛異家,故亂異家以利其家;諸侯各愛其國,不愛異國,故攻異國以利其國。天下之亂物具此而已矣[8]。察此何自起?皆起不相愛。
注釋:
[1]當:通“嘗”。嘗,嘗試?!2]孝:指事親、事君和立身。《孝經(jīng)·開宗明義章》:“夫孝,始于事親,中于事君,終于立身”,可證?!3]虧:損,毀壞?!4]雖父之不慈子:是說假若父親不慈愛孩子。雖,若,用為假設(shè)連詞。慈,上愛下?!5]雖至天下之為盜賊者亦然:是說即使推而至于天下做竊賊強盜的人也是這樣。雖,雖然,即使,用為讓步連詞。盜賊,偷竊者與劫殺者。然,如此?!6]不愛異室:原作“不愛其異室”。從王念孫校刪“其”字?!7]不愛人身,故賊人身以利其身:原兩“人”字下脫“身”字。從俞樾校補?!8]天下之亂物具此而已矣:是說天下的亂事盡于此而已。物,事。具,通“俱”。俱,皆,盡。
原邊注:
此章論述天下之亂事,皆起于不相愛。
3.若使天下兼相愛[1],愛人若愛其身,猶有不孝者乎?視父兄與君若其身,惡施不孝[2]?猶有不慈者乎?視子弟與臣若其身[3],惡施不慈?故不孝不慈亡有[4]。猶有盜賊乎?視人之室若其室[5],誰竊?視人身若其身,誰賊?故盜賊亡有。猶有大夫之相亂家、諸侯之相攻國者乎?視人家若其家,誰亂?視人國若其國,誰攻?故大夫之相亂家、諸侯之相攻國者亡有。若使天下兼相愛,國與國不相攻,家與家不相亂,盜賊無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若此則天下治。故圣人以治天下為事者,惡得不禁惡而勸愛[6]?故天下兼相愛則治,交相惡則亂。故子墨子曰:不可以不勸愛人者,此也。
注釋:
[1]兼相愛:是說無所遺漏地相互關(guān)愛。兼,并,無所遺漏。兼愛是墨家社會政治和倫理思想的核心和精髓。 [2]惡(wū)施:何所用。惡,如何,怎么,用為疑問副詞。施,行,用。下文“惡施”同。 [3]子弟:原為“弟子”。 [4]亡:無。 [5]視:此字上原有“故”字。從孫詒讓校刪?!6]惡(wū)得不禁惡(wù)而勸愛:是說怎么能不禁止互相仇恨而勸勉互相關(guān)愛呢?上“惡”,如何。下“惡”,厭惡,憎惡。勸,勸勉,鼓勵。
原邊注:
此章論述如果“天下兼相愛,國與國不相攻,家與家不相亂,盜賊無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則天下大治。
點評:
“兼愛”為墨子十大主張的中心與重心?!都鎼凵稀返恼撝荚谟?,墨子認定天下之亂起于“不相愛”,因而,欲變天下之亂為天下之治,必實行“兼相愛”而后可。作者首先論述“不相愛”表現(xiàn)為“子自愛不愛父,……弟自愛不愛兄,……臣自愛不愛君”“父自愛也不愛子,……兄自愛也不愛弟,……君自愛也不愛臣”,再表現(xiàn)為“天下之為盜賊者”“愛其室,不愛異室”“愛其身,不愛人身”,又表現(xiàn)為“大夫各愛其家,不愛異家”“諸侯各愛其國,不愛異國”;其次論述“若使天下兼相愛”,即“愛人若愛其身”“視父兄與君若其身”“視子弟與臣若其身”“視人之室若其室”“視人身若其身”“視人家若其家”“視人國若其國”,則“國與國不相攻,家與家不相亂,盜賊無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于是,天下歸于大治。
作為一種區(qū)別于儒家有差等的“仁愛”的思想主張,“兼愛”以其“無差等”的特質(zhì),可以說體現(xiàn)出人間的愛。于是招致儒家另一代表人物孟子的猛烈攻擊,說什么“楊氏(按:指楊朱)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見《孟子·滕文公下》)。這從反面證明了墨子兼愛思想所蘊含的人類真正的平等精神。不可否認,“兼愛”說在理論觀點上具有前瞻性。當然,在階級對立極其尖銳的社會條件下,真正意義上的“兼相愛”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