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白衣卿相
天圣二年,我第四次落榜。
習(xí)習(xí)晚風(fēng)將海棠一一輕撫,夕陽裹挾著滿枝花香,將屋室籠入曖昧的混沌。然后憐惜漲潮,淹沒了無涯的心海。海的深處,她向著妝臺銅鏡,握住搭在她肩頭的那只手:
“這次又是要走了吧?”
銅鏡里,相顧無言。她大抵也是習(xí)慣了,只是將左臉微微貼上我的掌心。
“但,這次可能就是永別?!睂以嚥坏?,眼見著年華一點(diǎn)點(diǎn)老去,我早已心灰意冷。
驚弓之鳥一般的蟲娘慌忙來堵我的嘴,細(xì)嫩的掌心還沒觸到唇兩行清淚已然不可抑制,順著臉頰一路流連,直染作胭脂色。
她不是不懂我的傲心,是不想懂還是不愿懂?
我不是不懂她的憂慮,只是在她與驕傲之間,我選了后者,明明離別是思婦一生的死敵。我該知道那泣血的熱淚里滿含的怨和恨是我今生償不完的虧欠。
于是兩手交合,相觸的指尖卻是怎么也捂不熱。
“最后一次了,我還是送你到廊西?!彼趽u曳的燭火中撲閃著盈盈笑意,卻不似我往日相識的蟲娘,明滅的火光將她的臉稱得迷離。美得虛幻,痛得真切。
我難以抑制地想到繞船月明的讖語,只能近乎倉皇地逃竄,逃出她深長而空洞的眉眼笑意??晌业凸懒松钪氐哪跽?,驟開的門掉漆攢灰,直愣愣磕上白靴尖。
未曾想,人世變換有多無常。大中祥符元年,我進(jìn)入京師汴京,時承平日久,都城繁華極盛:列華燈、千門萬戶。遍九陌羅綺,香風(fēng)微度。十里然絳樹。鰲山聳,喧天蕭鼓。
更闌燭影花陰下,少年人、往往奇遇。
舊事浮現(xiàn),恍然如夢幾場。秦樓楚館,尋花問柳,訪遍花衢,我也似如今的一襲白衣踏入她的春閣,競賭新聲。
大中祥符二年,春闈在即,我躊躇滿志,自信“定然魁甲登高第”,哪知“且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
大中祥符八年,我第二次參加禮部考試,“須知最有,風(fēng)前月下,心事始終難得”。
天禧二年,長兄及第,而我依然“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
夜未央天未明而人已去。當(dāng)他的身形被濃稠夜色吞噬的一瞬,她在燭火邊隱去笑意,再也止不住的淚水悄然決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