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
我病了。
醫(yī)生說我得了嚴重的幻想癥。證據(jù)就是我走上街頭,有些人在我眼里是人,有些人在我眼里卻變成一只只煮紅的蝦。彎著背,瞪著圓溜溜的黑色眼睛,用纖細的復足行走。它們說的話我聽不懂,只看見它們的嘴一張一合,白色的腦汁在透明的殼下流動,觸須上下?lián)u擺。我抽抽鼻子,還能聞到水煮蝦特有的肉香味。
我到醫(yī)院去,給我會診的醫(yī)生們拿著我的病歷討論了很久,最終對我搖了搖頭。他們之中也有一些人是蝦,穿著白大褂的大紅蝦,看上去有些滑稽。
醫(yī)生們對我說:“沒見過你這樣的病例?!彼麄冮_口時,陣陣肉香撲鼻而來。我卻沒有一丁點食欲,拿著病例單倉皇逃離了醫(yī)院。
逃到大街上,滿大街的人頭攢動里夾著蝦頭。從那些蝦的衣著辨認,有的是男蝦有的是女蝦,有的是青年有的是成年人。甚至一個與我擦肩而過的小朋友,也是煮熟的蝦的模樣。叫她的媽媽牽著頭上的觸須,兩只漆黑柔軟的眼球一動不動。可憐她才那么小,就被下了鍋燙熟了。
我走回家,妹妹坐在沙發(fā)上玩手機。她的模樣在我眼里也是只巨大的蝦,見我回來,那細小的復足捧著她的手機給我看,嘴里嘰里咕嚕說著什么,我一個字也聽不懂。我便知道了,這是只有蝦之間才能聽懂的語言。我不是蝦,自然聽不懂。
過了一會兒妹妹突然又說回了人話,問我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想,我離全瘋不遠了。
——
我做了個夢。夢中我站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只是見不到一個人,摩肩接踵的全是蝦。男蝦女蝦老蝦少蝦,無一例外被滾水燙紅了外殼,燙熟了內(nèi)里。蝦們嘰嘰喳喳地用我不懂的語言高談闊論著,朝同一個方向行走。
我被裹挾在蝦群之間,不得不向前走,他們好像并沒有發(fā)現(xiàn)我是個異類。我看到他們朝遠方的一個巨大的像是鐵鍋一樣的東西走去,那個鐵鍋足有三層樓那么高。近了可以發(fā)現(xiàn),一把云梯架在鐵鍋的邊緣上。蝦們用他們的復足扒著云梯興高采烈地往上爬,像跳水運動員一樣以優(yōu)美的弧度排隊跳進鍋里煮沸的湯水。他們原本就熟透的身體被那冒著泡的紅湯燙成爛泥,最后化為一縷血水融化在湯里。不斷地有蝦跳進湯里又消失,可其他的蝦卻好像不知危險一樣興高采烈地往下跳。
夢的最后我飛了起來。在空中我看到那鍋宛若巖漿般翻滾的紅湯,中心赫然坐鎮(zhèn)著一個胎盤。胎盤托著一個帶血的巨大嬰兒。嬰兒吮著手指安靜地睡著,肚臍上的臍帶伸進紅湯里,不斷將蝦的血汁抽進他的身體。
巨大的嬰兒越長越大,突然張開大嘴發(fā)出一聲驚天地泣鬼神的哭號。蝦們于是用他們的語言振臂高呼,更加瘋狂地往油鍋里跳。
突然有一只蝦轉向我大喊:“他沒跳!他是叛徒!”
無數(shù)顆紅彤彤的蝦頭不約而同地朝我轉了過來,無數(shù)只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我。
我醒了,被褥被冷汗浸透。
——
我想我真的需要療養(yǎng)。我回學校請假,聽說隔壁班主任被開除了。那個新上任不久的小姑娘在他們班里搞了一個很大的活動還拍視頻傳上網(wǎng),被學校知道后把她炒了。
我打開手機上的那段視頻,發(fā)現(xiàn)隔壁班主任在視頻中的樣子也是蝦。頂著一顆蝦頭,用復足捏著粉筆給孩子們上課。
我看到她教他們蝦的語言,孩子們興高采烈地跟著她學,突然人群中有幾個孩子的頭也變了,變成了小小的煮紅的蝦頭,白色的腦汁在透明的外殼下流淌。逐漸地他們也開始彎腰駝背地走路,手足也分裂成了復足。
我害怕了,不顧周圍同事異樣的眼光,把長期休假的申請丟在辦公室就逃了出去。我后悔看那個視頻,那個小姑娘能用蝦話把學生變成蝦,那看了這個視頻的我會不會也被傳染成蝦?還有學生們之間,或許會互相傳染。不,或許整個辦公室的同事都被傳染了,只是這變化好像狂犬病,有人發(fā)得快有人發(fā)得慢,有人已經(jīng)變了,有人還在潛伏期。那,我身邊到底都有誰是蝦?
或許所有人都是蝦,只是我不知道。一想到這種可能我就害怕得要死。
我逃回家,躲在被窩里瑟瑟發(fā)抖。在山區(qū)支教的姐姐給我發(fā)來一條微信安慰我,她以為我只是壓力太大累倒了。我和她聊了幾句,末了她發(fā)來一張照片說,現(xiàn)在的孩子真怪,怎么在午餐費的錢上寫字。
我一看那張照片,被揉皺的綠色紙幣上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看不懂,但是知道這是蝦的語言。
我把手機扔掉,嚇出了一身冷汗。蝦變病毒居然能傳得那么遠,連偏遠的山里都能傳進去,讓山區(qū)里那些原本淳樸天真的孩子也被污染,用尺子比著學寫蝦話。我不知道姐姐那里有多少人變成蝦了,也不知道姐姐有沒有事。
——
我走在街上,大街上的蝦越來越多。有時候一個人迎面走來,遠遠的看上去還像個人,近了之后突然就慢慢變成一只蝦,嘴里說著蝦話。最初大多數(shù)都是成年蝦,后面我看到小孩子的蝦也越來越多了。現(xiàn)在我走在街頭,幼小的蝦占了絕大部分。我打開手機,新聞里也充斥著蝦、蝦、蝦。人人都說著蝦話,人人都走著蝦步。
我再也不敢出門了。我終于明白,當所有人都變成蝦之后,真正的人才是異類。
——
沒變成蝦的孩子,或許還有?
救救孩子……
fin.
by.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