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撥云見日(中)【羨忘】
本章預(yù)警:羨忘,ABO,雙潔,HE,其他詳見前言。

那夜她本已早早歇下了,忽然的電閃雷鳴,風雨交加又將她從酣睡中驚醒。正望著帳頂出神,窗邊忽地閃過黑影,時近時遠,好似在徘徊不定。她急忙坐起身,警惕地拾起衣袍,躡手躡腳摸到門前,打開的瞬間差一點就要將手中的符咒擲出,而眼前竟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羨羨?”她看著魏嬰抱著頭坐在石階上,一身錦袍被雨水澆了個透,長發(fā)糊在脖頸和側(cè)臉,狼狽不堪的模樣,“怎么…淋成這樣?快,進屋來?!?/p>
一面著急忙慌地叫來值守的弟子速去打些熱水,煮些姜茶,一面點上燭火給魏嬰先尋了身魏長澤的衣袍,看著魏嬰紅紅的眼眶,她接過干爽的帕子輕輕擦揉著這孩子還在滴水的濕發(fā):“怎么啦這是?今兒難得早回來,又這么大的雨,怎么沒在屋里陪著忘機呢?”
“他哪里用得著我陪。”一聽到這個名字,心里的鼓越發(fā)哐哐哐敲個不停,魏嬰的眼眶更紅了一圈,“他巴不得我不回來。”
“說什么胡話呢?”食指不輕不重地戳了戳魏嬰的后腦勺,“你和忘機拌嘴了?”
“我……”
看著那張已脫了稚氣日漸棱角分明的面孔上又流露出青澀,還像三歲小孩兒似的賭氣地扭過了頭,她那會兒還有閑心取笑:“吵架就好好吵,跑出來淋雨做什么?難不成……是你理虧,吵輸了?”
“誰理虧??!我…他……”欲言又止,揚起的氣勢再一次沒落了回去,那個信誓旦旦說要讓他阿娘準備解契事宜的人終于還是沒舍得,“算了,理不理虧的又有什么用……分不出對錯的事兒,也是我一廂情愿……”
“這都哪兒跟哪兒……這樣,你先去擦擦換身衣服,一會兒阿娘跟你一起回屋,給你們評評理好不好?外頭風大雨急的,你負氣跑出來,忘機肯定擔驚受怕,別等他出來尋你也淋得一身濕?!?/p>
“一身濕…呵,也不知他是為的誰……”
盡管聳拉著臉牙齒都咬得咯吱響,她聽見魏嬰還是嘟囔得極小聲,也沒忘招呼送來姜湯的弟子再去端一碗給藍湛。或許是瞥見那弟子偷笑著一副心領(lǐng)神會的模樣,讓他覺得臉上掛不住了,憤憤地拾掇起桌上的一顆甜桃兒朝人丟過去:“笑什么笑,還不快去?別給他放什么紅糖了,多放點姜,越辣越好!”
撲哧笑出聲,那會子她也真真想不到,這樣幼稚的小鬼們在兩刻鐘之前,竟是鬧到了那般田地。
前去送姜湯的那名弟子慌里慌張跑回來稟報時,魏嬰剛在偏屋里換好了衣物,聽得一句“少夫人出事了”還愣愣地站在門口沒反應(yīng),再聽到說藍湛倒在一地血污中氣息奄奄不省人事,猛然就一頭又扎進了雨里。等她急忙給曉星塵和魏長澤傳了信符,雨幕里早看不見他的蹤影。
再然后見到的魏嬰,就恍如丟了魂兒一般,癱坐在地上,緊緊摟著幾近半身素衫半身朱裙的藍湛,不要命地給人灌輸著靈力,一聲聲喚著“湛兒”,嘶啞顫抖,凄厲無助,屋內(nèi)還殘存著有如芝蘭之氣的信香爆發(fā)過的余韻……
她知道,旁人看到的,相較于自己受著的,不過萬一。
魏嬰所承受的痛苦,也確實不止如此。
住了許多年的臥房,從未有過的濕冷血腥。弟子摔在地上的燈籠恰巧照亮了地上那一灘血漬,被他攬起的人面色蒼白如紙,氣若游絲,沁出的冷汗已被風干大半,從頭到腳都是徹骨的冰涼。幾番叫喚無果,又焦又怕,他本能地釋放出信香試圖通過乾坤契命令他的坤澤醒來,卻絕望地發(fā)現(xiàn)這只能讓藍湛虛弱地抽搐戰(zhàn)栗,只會讓藍湛平添苦痛。他對他的坤澤的感應(yīng),也在隨之越來越微弱。
“湛兒!湛兒你別嚇我……你醒過來,湛兒!”
驚慌失措地收好自己的信香,顧不上去細究藍湛到底是何處的傷口竟會落得這滿地殷紅,他拼命給藍湛輸送著靈力,生怕一停手,那微弱的鼻息就會徹底消散在這夜的風雨里。
當臧色診了脈告知他藍湛滑了胎,失血過多;當曉星塵發(fā)覺藍湛對他的信香產(chǎn)生了應(yīng)激的排斥,又一次勒令他先出去……
寢屋里的燭火搖曳了三日,他在門外石階上便坐滿了三日,從雨橫風狂到云飛雨散,再到驕陽如火,他愣是想不明白事情究竟是如何發(fā)展到這個地步。
他只是生氣……氣藍湛的刻意隱瞞,氣藍湛的不信任,氣藍湛一點都不懂得愛惜自己;他只是心酸……心酸他從不是藍湛最親密的人,心酸自己捧出的一顆真心可以被藍湛轉(zhuǎn)手丟棄,心酸藍湛竟把他和他的家人對他的在意當作博弈的籌碼。
他是想要將藍湛連人帶心的留在身邊啊,他是想證明藍湛是愛他的啊……怎么…怎么就把人折磨成了這樣,怎么就失去了他還來不及歡喜的孩子,怎么就將他心愛的人推到了生死邊緣?
門“吱呀”一聲,在熹微的晨間那樣的突兀。他噌得起身時,也是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像握住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牢了曉星塵的胳膊,布滿血絲的雙眼緊緊盯著滿臉疲態(tài)的臧色和曉星塵,潰不成音的聲線幾近沙?。骸罢績骸績核趺礃恿耍俊?/p>
“血止住了,反反復(fù)復(fù)的高燒暫時也退了,就是……”
若說屋里那個身心重創(chuàng)的孩子了無生氣的讓人心疼,曉星塵更心疼屋外這個,打小是他看著長大的瀟灑恣意的,此刻卻煎熬到落魄得不成樣的孩子。
幾次張口無聲,他盡量說得委婉:“就是…他原本就……如今…縱然以再多的仙草、靈力吊著養(yǎng)著…治標不治本……終是難有回天之力?!?/p>
“什…什么意思?”
“油盡燈枯……或許他…自己還能再撐上三五載,但他的孕腔,應(yīng)是再承受不住孕育另一個生命了?!?/p>
三五載?
三五載……
兩眼一抹黑,暈厥又醒來,這魔音在魏嬰的耳畔揮之不去。他把自己的信香藏得嚴絲合縫,坐在床邊輕撫藍湛慘白的臉。
原來那日并不是藍湛主動釋放出的求歡信香,是一個坤澤察覺到孩子即將消逝,本能的做出最后的掙扎。他本該也以自己的信香去安撫,至少,能減輕他的坤澤在落胎時受的疼痛。然而……在那個節(jié)骨眼上,他給藍湛的,是壓制。絕對契合的乾坤,壓制從來留不出半分反抗的余地。藍湛當時該有多恐懼多無望,才會讓這具與他完全契合的身體在無意識的狀態(tài)下對自己極度渴求的乾元信香產(chǎn)生應(yīng)激的排斥。
心疼愧疚得無以復(fù)加,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他心上凌遲。所以當他察覺到有人偷偷摸摸溜進了伏魔洞,破了他布下的結(jié)界找到這間屋子,也提不起半分氣力去捉拿,只等著那人闖進房間。
“薛公子,倒是輕車熟路。”
冷笑太輕,更像是無力的自嘲。魏嬰記得那信香,早在大梵山他與藍湛在迷霧中走失后,他就從藍湛身上聞到過這氣味。
“阿湛?”薛洋倒并未答他的話,一雙眼敏銳地發(fā)現(xiàn)了床榻上的殘軀敗體,隨即抽出了降災(zāi),抵上魏嬰的喉口,“你…你把阿湛怎么了?”
“怎么了?如你所見?!?/p>
“他是你的坤澤,是你的發(fā)妻??!他那樣的信任你,全心全意地托付于你,滿心滿眼都是你,你…你怎么舍得這樣傷害他!”
利刃劃破肌膚,滲出血跡,魏嬰似也感受不到疼痛,目光緊鎖著薛洋腰間掛著的乾坤袋,一轉(zhuǎn)手奪了來,倒出了里頭那顆靈珠。
“你干什么?!”
“物歸原主?!?/p>
“魏少主急什么?我本就是來還這珠子的。”薛洋下意識劈手去奪,忽然又收了手,抱在胸前冷笑著,“阿湛千叮嚀萬囑咐央我好生保管,用完了即刻還他的,我怎敢怠慢呢?你贈他的東西他都是一個個小心保管,極為珍視,他像虔誠的信徒把你當神一樣供著,可你就是這么對待他的嗎?魏少主你…是不是沒有心?”
等那些信箋拍在薛洋的臉上,等薛洋從錯愕到憤怒再到大笑,魏嬰的心一直呼呼地漏著風。
“哈哈哈哈原來…原來你在意這個?”
“原來就因為這個你…你把他折磨成這樣?”
“是,阿湛是一直與我通信,這能怎樣呢魏少主?”
“是人都能有三五親友,他什么都沒有,沒爹沒娘,叔父算計,兄長唾棄……可他就該什么都沒有嗎?他什么都不能有嗎?”
“魏少主,你與江公子之間,又何止通信呢?阿湛他受了委屈活該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你覺得委屈憑什么也要他鮮血淋漓呢?”
“你知道,他給我的信,何止這么些?多的是你沒見著的,字字句句都在念著你的好,念著對你的愧疚?!?/p>
“若說藏書閣是他不該,是他對不起你,可你們既相愛了,這于你又還有什么非要跟他計較的呢?你該慶幸啊魏少主,若不是他當初就信任了你,若不是他當初孤注一擲……你知道他現(xiàn)在會在哪兒嗎?你知道被送進溫氏的男坤澤都是什么下場嗎?”
“我不知道!就是因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又憑什么都知道……”從屋內(nèi)打到屋外,再飛上房頂,看著薛洋從高處摔落吐出了一口瘀血,魏嬰捂著被刺傷的小腹,積壓多天的情緒終于得到了宣泄,“他什么都不愿跟我說,不管我怎么做,為什么他就是什么都不說,寧愿騙我,瞞我,拿捏我,就是不愿好好跟我說……我沒有要傷害他的,我怎么可能舍得傷害他……我怎么能…怎么能……”
“因為他太在乎你……由愛生憂,由愛生怖?!毖ρ笃D難地從地上爬起來,“你若真的想感同他的身受……魏少主,我聽說魏氏有一種術(shù)法,叫共情?!?/p>

本來想一直寫到結(jié)局,但發(fā)現(xiàn)這回憶一寫就收不住了…我得想想怎么快進一下多撒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