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仙俠小說《行路難》第十五章 羅什寺
小二手里端著個銅臉盆剛從伙房門簾后出來,見老板娘在地上四蹄朝天直打滾,接著便是一長串“易易易易易易”的驢叫聲,
封居胥從懷里掏出剪刀,握剪刀的手直打顫,緩步朝小二逼近。
哐里哐當,銅盆掉在地上,小二跟封居胥都被嚇得不輕。
“秋寶,”呂瑤兒突然喚起了他的小名,“別怕,捅死這個小矬子個兒!”
封居胥聽她這么叫自己,如逮到耗子的貓兒被賞了一條小魚吃,他的手也不抖了,鼻子皺了起來如餓狼發(fā)狠時的模樣,拿剪子的右手越舉越高,剪子鋒利的嘴兒鷹隼般盯著小二。
小二直接嚇癱在地上,封居胥撲上去,“你這助紂為虐的敗類!”卻不慎踩在銅盆灑出的水上,耍雜技般手舞足蹈的滑了兩步哐當栽到地上。
小二如果有幾分膽量就應該抄起條凳給他一下,可偏偏是個比封居胥還膽小的慫人,他見封居胥摔了個七葷八素,趕忙腳底抹油奪門而逃。
“真是個白癡,”呂瑤兒把他扶起來,“來讓我看看傷著沒?”
封居胥臉著地,鼻子直流血,臉上七灰八灰的,一副衰相。
呂瑤兒掏出手絹給他擦著鼻血,見他盯著自己看,一把將沾滿鼻血的手絹塞他手里,“你自己擦吧,既猥瑣又齷齪!”
呂瑤兒撿起地上的銅臉盆,給他打好水,“喂,”她攏了攏發(fā)髻,朝臉盆點點頭,又看了眼地上的老板娘,“這頭驢咋辦?”
封居胥邊洗臉,邊斜眼瞅著地上瑟瑟發(fā)抖縮成一團的驢子,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她現(xiàn)在口不能言,手不能寫,活脫兒一牲口,把她跟那些無辜變成驢子的可憐人放在一起,讓他們懲罰她吧!”
“這個建議好,”呂瑤兒冷眼看著地上的老板娘,她的驢眼睛因極度恐懼而在眼眶中抖動不已,“易易易易易易”的哀嚎求饒。
封居胥把毛巾往水盆中一丟,擼起袖子想把她給拉起來,怎奈驢子勁兒大,反把他給撂倒了。
“笨啊,”呂瑤兒朝門邊一指,“把那些驢從槽里牽出來?!?/p>
封居胥一拍腦門,將店門前的驢子全給牽了進來,驢子們一見老板娘癱在地上,先是紛紛剁蹄慶祝,有一只試探性的走到她身邊,起初用蹄子觸了觸她,見她渾然沒有反應,接著照著她屁股上就是一蹄子,她只有求饒的哀嚎聲,眾驢見狀紛紛驢目圓睜,嘶鳴著沖向老板娘,里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用牙啃的,用頭拱的,用腿踹的,用蹄子剁的,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眾驢心滿意足的搖著尾巴紛紛散去,老板娘驢嘴歪斜,一只眼睛早被踩爆,驢肚子被豁開個大口子,腸子肚子流了一地,外陰被弄得血呼啦幾的。
封居胥見她這副慘狀,心里有幾分不忍,她受到的懲罰是否超過了她所犯下的罪過?
“我們趕緊走吧,”呂瑤兒語氣平靜,就像剛才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別看啦,我早就說過,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變成驢也是外甥打燈籠——照舊。”
封居胥把視線收回,他有點后悔縱容驢子們以暴制暴,聽呂瑤兒的意思,她早就料到會出現(xiàn)什么結(jié)果,這女人的心實在是太狠了,他拖著步子走向后院窩棚,牽出一匹高頭駿馬,那馬飲了水,吃了苞谷,馬鼻子噴著沫打倒他袖子上。
“你騎這一匹吧,”他無精打采的把韁繩遞給呂瑤兒,“現(xiàn)在趕路,趁天黑前能進涼州城?!?/p>
倆人將老板娘搜刮來的金銀細軟裝進包裹,打點好行李,翻身上馬,再次踏上南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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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么要選他?”身穿玄衣,衣袖飄揚的神仙問赤松子,他手指敲著八仙桌面,手腕朝古鏡一揚,封居胥與呂瑤兒騎著高頭駿馬在官道上飛馳的畫面瞬間熄滅,“此人嫉妒心強,性格軟弱,酒色財氣他一個不落,自古求仙問道之徒,皆是心境空明澄澈,行事果斷堅決,不迷戀人世富貴,視金錢美女如糞土,老弟,我實在不明白你的安排?!?/p>
赤松子嘭一聲拔開葫蘆塞,灌了兩口酒,“酒色財氣?”他把塞子關牢,“我得仙道久矣,這酒嘛,”他彈了一下酒葫蘆,“我還是戒不掉,甚至比朝生暮死的凡人更難戒,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憂思忘不了。”
說到這兒,赤松子眉頭緊皺,灌了一大口酒,剛想說話旋即打了個酒嗝,坐他邊上的玄衣神仙被那味兒給熏得站了起來,“你就不能少喝點?”
“少喝點?”赤松子搖搖晃晃直起身子,兩腳扭著秧歌,身子半倚在墻上,用醉眼打量著他,“我說上仙啊,生為勞役,死為休息,”窗外仙霧繚繞,玄鶴翱翔當空,“我到今天都想不通秦皇漢武為什么費那么大勁都要求一個長生不死,何不飲美酒,被服紈與素呢?等到歷盡富貴,油盡燈枯的時候嘎巴一下就死了,豈不痛快?我如今位列仙班,早就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想來個一了百了,閻王爺他不答應。”
赤松子說罷長嘆一聲,低頭盯著鞋子,“你問我為什么選這小子?”他打個酒嗝,“我瞎選的?!?/p>
“???”玄衣神仙莫名其妙,“適才施法令古鏡時光倒流,老弟你跟這窮酸秀才從相遇到離去時說的話我可都記得清清楚楚啊,說他心地純正什么的,還施法考驗他,你兜這么大圈子是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閑得無聊,我的日子平淡如水,想走進某個人的生活里跟他分享點喜怒哀樂,”赤松子耳朵發(fā)燙,他用手摳著耳廓,“封居胥是無甚出奇,膽小好色沒出息,還喜歡賭博,怎么看都是個八輩子都翻不了身的小人物。他是該被人瞧不起,酒色財氣樣樣都沒落下,說白了就是個窩囊廢,名字倒挺響亮,封居胥,封狼居胥,建不世之功,每次叫他名兒,我都想笑。我說我選他是瞎選的,因為他真的太不起眼了,是一只隨時都能被碾死的螞蟻。”
玄衣神仙呵呵笑著拍他肩膀,“你是過得太無聊,找他逗悶子,看他一路出糗鬧笑話,被人恥笑嫌棄,對吧?”
赤松子看向窗外,“我可能瞎貓碰到死耗子了?!?/p>
“嗯?”
“從敦煌到紹興,一路山高水長,我先前也試探過一些凡人,他們一咬牙一跺腳也能經(jīng)受住我的考驗,只是可惜,他們有的是膽量扛得住鬼怪的恐嚇,卻沒有勇氣走向求仙的旅程,到目前為止,唯有封居胥一往無前,他縱使身上有無數(shù)缺點,也是個有缺點的勇士,而蒼蠅即使再完美也不過是一只蒼蠅。我先前夸他心地純正那些話可以套用在任何一個不太壞的人身上,爺爺被殺,除了牲口,但凡有點良心的人都會叫出聲吧。可他真的像個傻子一樣要跑去紹興會稽山,這才是他讓我刮目相看的地方,先前那些蒼蠅聽我講,你們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目的地,一個個都嗡嗡叫著散去了,這些蒼蠅要么家世良好,要么智慧超群,遠勝封居胥,可光想著吃一粒仙丹,學幾招仙術走走捷徑,這樣的人有什么意思,他們的生活有何樂趣可言?我才懶得跟他們饒舌,我感興趣的是他們求仙旅途上的一波三折、上下顛簸而不是他們成仙后的日子,成仙有什么意思,跟我一樣整天爛醉如泥消磨時光嗎?”
“照你這么說,這小子還真有點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意思在,”玄衣神仙一揮袖子,那方古鏡又顯出了封居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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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日暮,封居胥與呂瑤兒入了涼州城。
他在入城前勒馬遠觀,當真是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難怪稱其為“金關銀鎖”。
他把路上買的斗笠壓得更低了,左右觀察有沒有張貼捉拿他的榜文,依然是一些江洋大盜,沒他什么事兒。
“我不想睡土炕了,”呂瑤兒被顛困了,她咂咂嘴,“全是虱子,咬得我睡不著?!?/p>
“我有命案在身,不能太招搖,”盡管沒人注意他,他依然壓低嗓門說,“咱就找個窩棚湊合湊合吧?!?/p>
“要睡你睡,”呂瑤兒把頭別過去,“咱能別活得那么糙嗎?”
“可是我······”
“可是個屁,”呂瑤兒眉頭一擰,“你是在衙門當抄書小吏把腦袋給抄傻了吧?”
封居胥剛要說話,呂瑤兒不耐煩的一擺手,“酒泉驛站旁邊就是急遞鋪,我跟里面的一位鋪兵熟識,他給我說,朝廷可能要用兵西北,甘肅首當其沖,西拒準噶爾部與回部,估計省里已經(jīng)忙得不可開交了,別說當兵的,捕快都被抓公差派到鄉(xiāng)下征糧了,哪兒還顧得上你?!?/p>
她頓了頓,輕蔑地笑笑,“死個驛丞算什么,皇帝老兒要的是江山永固,四夷賓服,”漫不經(jīng)心的瞟了他一眼,“再說了,就算天下承平無事,你跑得比兔子還快,早都出酒泉,經(jīng)甘州,入涼州了,這才用了幾天,你還真以為那些月底領餉錢的捕快放著舒服日子不過,一路千里追兇把你扭送回去啊。”
話倒是在理,可封居胥聽得渾身難受,這女孩兒身上總是帶著一股子刻薄勁兒,他板著臉,任馬兒邁著蹄子往前走著。
呂瑤兒冷哼一聲,也懶得理他。
馬兒在一座寺廟前停下,封居胥翻身下馬,抬頭一看,是羅什寺。
“看來咱跟此廟有緣,今晚就在這兒借宿吧,”封居胥仰頭看著馬背上的呂瑤兒。
呂瑤兒實在是累了,“行吧,你說啥就啥吧,有床睡就行?!?/p>
封居胥敲響了廟門,一位小沙彌把門打開,“阿彌陀佛,施主?!?/p>
封居胥掏出一兩銀子遞與他,“我倆信馬由韁,馬兒偏偏停在寶寺門口,想是前世與鳩摩羅什大師有緣,今生才能來此靜聽諸位高僧大德弘法演教,只是今日天色已晚,我倆想在貴寺借宿一宿,不知方便否?”
“方便的,二位請隨我來。”沙彌收下銀兩,他話不多,看上去有個十三四歲,走路時一直低頭看著腳尖,一彎殘月掛在半空,夜色悄磨嘰兒把天地萬物拉入黑暗之中。
他倆隨小沙彌經(jīng)過牌樓、山門和天王殿,繞過大雄寶殿、華嚴三圣殿、拜殿和三十六代祖師殿,來到后院廂房,沙彌雙手合十朝他們鞠了個躬就走掉了。
“呦呵,這位小師傅比你還冷淡啊,”封居胥調(diào)侃道。
呂瑤兒打個哈欠,徑直進屋,把封居胥晾在那兒,他尷尬的用手搓著鼻翼,卻聽到有人在喚他,那聲音由遠及近,他怔在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