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依存(末世向,阿米婭×迷迭香)
阿米婭已然忘記了自己的哭聲是怎樣的。 馬耳他市,文明最后的堡壘,在寂靜無聲中又僥幸活過了一天。阿米婭從床上翻身坐起,拿起床頭早已放涼的水,披上一件棉衣,走到窗邊。兩輪月亮的光芒并不算明亮,但卻算得上是刺眼。城市懸浮在地面以上三十米,以8節(jié)的速度緩緩地向海岸線駛去。 阿米婭不敢看向地面——幽藍的熒光代表著海嗣的領域,而海嗣已經讓她失去了太多。她唯一能做的,僅僅是看著城市在這樣的一片布滿溟痕的大
地上漂浮著,像是四皇會戰(zhàn)后流落到維多利亞的高盧老兵一般,看著自己的故鄉(xiāng)被撕裂,被分食。她和迷迭香如今有比在羅德島大得多的宿舍,但她們也許在余下的一生中都無法再聽到對方的聲音。阿米婭的視線短暫從窗外收回,看到被子下的迷迭香有規(guī)律的呼吸,又微微放寬了心。 她們已然無法奢求太多。能這樣在無聲中過完相互依存的一生,已經是如今泰拉大地上,毫不夸張的,萬分之一的幸運了。四小時前,博士同四位流落陸上的深海獵人們登上了前往阿戈爾深處的飛機,在這樣的情況下,沒人能保證這樣的航班是安全的。凱爾希,為了保障城市的運行,甘愿將自己的意識存儲于城市內網(wǎng)之中,放棄了自己的人類身份,只為了救更多的人。 在過去的幾個月,很多人倒在馬耳他市的城門口。她無能為力,只能擁抱著迷迭香,用盡自己的精神力去感知迷迭香的痛苦。她幫不到多少人,她已經失去了很多,所以她拼死也要保護自己的摯愛之人,為了她們那并不光明的未來和注定無法留下的命運。 她于是從窗邊的椅子上起身,走到了迷迭香身邊,看到她不知是因為清明夢還是什么留下的淚痕,微微嘆了口氣。阿米婭輕輕抽出床頭柜旁的兩張抽紙為她擦干了眼淚,又給她加上了一層毯子,坐在床頭又過了一會。此時雙月已經落下地平線,是她該前往主控室交班的時候了。她在走前幫迷迭香拉上了窗簾,又在床頭的恒溫杯架上放上了一杯溫水,這才開門離開了公寓。 電梯從這里直達控制室,五分鐘的下落過程并不適合用來思考。 在控制室里,她并沒什么需要專注的工作。十八小時的輪班過得很快,在和煌打手勢交接完成后便坐上了上行電梯。 走進家門,霎時間的感受讓她無比痛心。迷迭香好像是累到在了辦公桌上,她潔白的頭發(fā)披散在肩上,幾天沒有打理了。阿米婭趕忙跑向她,看到她抽搐的肩膀,阿米婭慢慢扶起她的頭——迷迭香臉上已然布滿淚痕,眼眶中的血絲刺穿了阿米婭的心房。 “我有多久沒聽到她的哭聲了,又有多久沒有真正靠我自己安慰她了呢?” 這一刻她想起了好多。當靜謐終于降臨到炎國和東國之間的土地時,馬耳他市的居民們緊閉門窗,街道上寂寥得沒有一個人影。那天她不顧自己的勸阻沖出小公寓,沖進暴雨傾盆的夜色里,在雨中不斷穿越,指甲一次次劃過建筑物粗糙的墻壁直到指尖滲血,近乎瘋狂地捶打著金屬構建的城市路面,只為了能再次聽見聲音。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靜謐,或許還有異類的歌聲。 阿米婭在一條小巷子里找到她時,她眼中的血絲和臉上的淚痕,和今天有九分相像。那一天,也許是因為痛心或是不忍,迷迭香的失神的眼睛和順著蒼白臉頰流淌下來的淚水被一分不差的刻在了阿米婭的心中。 迷迭香的終端屏幕還閃爍著,博士的信息只有寥寥幾句話:歌蕾蒂婭,烏爾比安,幽靈鯊犧牲,成功取得聯(lián)系。 這重要嗎?是很重要,但阿米婭更關注的是愛人的痛苦。她們額頭相碰,情感如海嘯般涌來 “為什么,阿米婭?為什么那些阿戈爾人創(chuàng)造了災禍,但他們可以有超過百分之七的城市和百分之九的人口活下來?” “為什么哪怕是羅德島,最后活著的人也沒有百分之一?!?“阿米婭,我不甘心,我不敢看著家人們這樣死去。” ………… 不甘心,是啊,可在末世,何事能如你我所愿? 失去聲音后二人的生活像是被抽離了魂魄。魔王之力也許能幫迷迭香分擔痛苦,但感知到的不過是情感和記憶,而這與語言比起來,實在太虛無縹緲了。這幾個月對于她們來說,是永夜,或者,更甚一步講,是夢魘。與之相比,有聲的夢境反而更加像是現(xiàn)實。當好夢破碎時,阿米婭會習慣性地拽一拽自己的被子,然后看著迷迭香散亂在枕頭上的發(fā)絲傷神。有時候,醒來的她發(fā)現(xiàn)迷迭香把臉埋進被褥,被子的邊上被淚水沾濕,就像爬上岸邊的溟痕,腐蝕著他們,腐蝕著泰拉大地上為數(shù)不多的美好。 前文明有一句話“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這自然是那些操控行星的人們自然想到的,而那些人并不知道真正的失聲意味著什么。某天的下午,阿米婭終于無法忍受,將自己的鎮(zhèn)紙狠狠砸向窗戶。玻璃無聲地碎裂,無聲劃破空氣,無聲地墜落在地面。阿米婭怔怔看著這一切,攤坐在地。心中那根希望的弦好像徹底斷了。 等迷迭香發(fā)現(xiàn)異樣過了很久。阿米婭感知到了有人盡力背著她來到臥室,把她抱上床,然后有一雙手緊緊握住她的右手腕,顫抖著,直到自己再次陷入沉睡。 在羅德島時,迷迭香曾經對她說過,如果小提琴弦斷了,就找到替代物,然后把樂曲演奏完成。 阿米婭只是“聽”著,也只能聽著。她的大腦好像要爆開,承載著本不應該承載的痛苦,解析著無法被解析的問題,思考著不值得思考的命題。 “迷迭香,我們不要怕?!?“不會再有親人死去了,不會再見到那些畫面了” “我相信我們總能再次聽到鳥鳴,爆竹聲也會響徹街頭的?!?“博士肯定能解決問題的?!? 阿米婭胸前的心跳漸漸穩(wěn)定了頻率,白發(fā)和棕發(fā)攤開在沙發(fā)上,兩位少女靠著茶幾緊緊握住彼此的雙手,喘著氣,靠著對方的脈搏感知這個世界的存在。 “對不起,迷迭香,我還是沒有保護好你,我……”阿米婭的情感防線終于崩塌,她將頭埋在迷迭香胸前,用盡全力感知著她的心跳。 “沒關系的,阿米婭,我也需要承擔起精英干員所需要承擔的責任了”這次信息傳遞似乎格外的順暢,就好像她們幾年前坐在羅德島本艦的甲板上聊著那些光榮與夢想一般,好像,迷迭香身上有什么東西回來了。 遠處一架三角翼客機擊碎了音障。過了幾秒鐘,一聲不算大的響聲傳進了這間小公寓。 阿米婭猛地抬頭。 “迷迭香,你聽……”阿米婭這次感到的不僅僅是胸腔中空氣的振動,還有久違的,真正的聲音。 “沒事呢,畢竟我在呢,一直都在?!卑⒚讒I聽到了這句話,不知是迷迭香說的,還是自己無意識的呢喃。 “阿米婭,我們去看看天空吧?!? 這聲音阿米婭太熟悉了,這個在靜謐的四個月中她拼命想記住的聲線,這個自己曾數(shù)次因為記憶模糊而恐懼大哭的聲線總歸是回來了。 “不,迷迭香,我想先聽一聽……聽一聽你的聲音?!? 也許阿米婭所追求的已經不再是聲音本身,而是她的聲音,或者毋寧說是一個完整的她。 那個一遍遍問自己過往經歷的迷迭香,那個懵懂的哥倫比亞少女,那個在切爾諾伯格切開空氣的小隊隊長。 一些聲音組成了她的一部分。 阿米婭攙扶著茶幾,迷迭香攙扶著阿米婭站了起來,她們擁抱著,貪婪地聽著彼此的低聲啜泣。在她們眼中,這樣的愛本身便是天籟。奇怪的是,除了一開始的音爆,她們好像只聽到了對方的聲音,移動城市的噪音已然被彼此屏蔽。掙扎著求生的從履帶變成了磁浮平臺,但與面前的愛人相比,這無關緊要。 阿米婭記住了衣服的摩擦聲,記住了木地板上的腳步聲,也記住了懷中她的笑聲和間隙中的低泣聲。 燦爛星空滴落眼眶,無盡波濤拂過面頰。 她們再一次聽到了彼此。 “我們總歸該聽點什么吧?!泵缘愕穆曇魪淖蠖鷤鱽?。 “聽點什么好呢?”阿米婭松開了迷迭香,閉上雙眼,站在客廳中央。 這是一種有聲的寂靜,兩個背負了太多的靈魂在此相依相擁。 “阿米婭,小提琴的旋律畢竟也只是你的陪襯啊?!睖\淺的四唇相貼,阿米婭確信她聽到了迷迭香的心跳和呼吸。 窗外,兩條航跡云指向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