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幕:鴿血紅(四)

前情回顧:


鄰市,日月小區(qū)。
郝德勝是日月小區(qū)的保安,今年55歲。和往常一樣,他很早就來到日語小區(qū)大門前的崗亭里值班。
在他看來,日月小區(qū)就像是一個永不落幕的戲院,每天上演著各式各樣的人間百態(tài),給他平淡乏味的工作帶來不少的趣味。

抬頭看了看天,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服。這在鄰市的冬天實屬罕見。也許今天會有什么事發(fā)生吧。
郝德勝在保安亭里的沙發(fā)上舒服地升了個懶腰,心里想著中午要不要弄點啤酒喝,慶祝慶祝難得的晴天。
“滴滴。”
兩聲鳴笛打斷了郝德勝的思緒。他站起身,慢悠悠地從崗亭里出來,心想著是哪位大人物不帶小區(qū)發(fā)的卡,非要讓我親自給他開門。
然而,當他看到停在面前的車時,他愣住了。
流線型的車身,精美的造型,寶石紅的噴漆,雙人的座椅,無不凸顯著這輛車的高貴。
這車,他叫不出名字,但在電視上貌似看過,聽兒子說是什么跑車,好像還很貴。
這是誰家新買的車?日月小區(qū)這種經(jīng)濟適用房的小區(qū)里什么時候出現(xiàn)過這么有錢的人?
只見右側(cè)車窗搖下,一只手從車窗伸出示意他過去。郝德勝走上前,看到了一張清秀、消瘦而又有些熟悉的臉。
他是……
“郝師傅,好久不見啊?!?/p>
年輕人身著一件黑色的風衣外套,里面是白色襯衣和深藍色的馬甲,系著的深藍色領帶更顯出他獨特的氣質(zhì)。他的相貌非常普通,但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微笑,看向郝德勝的眼神猶如看著多年未見的好友。
“你是……哦!想起來了,十二棟陳家的孩子,小夜子?”郝德勝怎么也不敢相信,居然是那個他看著長大,后來在楓葉市上了大學之后就很少回家的小家伙。今天突然回家,就顯出一副功成名就的模樣。
“不錯,是我?!标愐裹c點頭,“我爸媽還好么?”
“都挺好,都挺好。你爸今早出去了,應該是上班去了,你媽剛從外面回來,手里拿了個袋子,估計是剛買完菜?!?/p>
郝德勝偷偷往車里瞟了瞟,更是驚訝,開車的并不是陳夜,而是一個女孩子。更重要的是,這個女孩長得非常漂亮,雖然小區(qū)里的長得漂亮的女孩也很多,但或多或少都帶著一些城市的煙火氣息。像她這樣能讓人眼前一亮卻不帶一絲煙火氣息的,少之又少。
她的頭發(fā)扎成馬尾隨意地綁在身后,穿著波西米亞風格的格子長裙和直筒鹿皮靴子,還有一件棕紅色的羊皮夾克披在身上。
郝德勝在電視里看過,只有大老板才會帶漂亮的女秘書在身邊,無論是開車還是工作亦或是成為生活中的伴侶,都不算少見??傊痪湓挘好貢谑?,天下我有。
可是,他這么年輕,怎么可能?那些電視劇里的大老板有很多都已經(jīng)大腹便便又年過半百。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自己那不爭氣的兒子怎么沒有這份福氣呢?
想是這么想,可郝德勝還是替陳夜高興。畢竟陳夜當年高考落榜的事他也有所耳聞,對陳夜充滿了同情。如今看到陳夜這幅功成名就的模樣,也感到十分欣慰。
“這是給郝師傅的一點薄禮,麻煩通融一下讓我們的車進去停會。”
陳夜很識趣的從包里拿出一瓶楓夜酒廠產(chǎn)出的紅酒,遞給了郝德勝。
不得不說,作為停車的禮物,紅酒雖然貴重了些,但也是硬通貨,雖然郝德勝這樣的人并不識貨。
“行了行了,跟我還弄這些,真是。進去吧,反正星期天空車位很多,留著也是浪費。”郝德勝一只手接過紅酒,不斷摸索著酒瓶,另外一只手打開了大門的開關,“注意別蹭到其他車了?!?/p>
“嗯,我們會小心的。那就謝謝郝師傅了?!标愐龟P上車窗,示意楓雪開了進去。
“喲,郝師傅,今天撞大運了?喲,楓夜酒廠出廠的紅酒?這么貴重,誰送的啊?”車剛開進去,一位顴骨很高的中年婦女提著一個購物袋從門口走了出來,看著還在摸索紅酒瓶的郝德勝說道。
“嘿嘿,是啊。沒想到十二棟陳家的那個孩子現(xiàn)在挺有出息的?!焙碌聞贅泛呛堑卣f道。
“陳家?就是住在我樓下的那個陳家?”中年婦女撇了撇嘴,一臉不屑的表情,“就他們家那個讀大專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
“你可別看不起他啊,張嫂?!焙碌聞倥伺?,“看到剛開進去的那部紅色的車沒?他就是坐那部車回來的,給他開車的還是個漂亮的女孩子。這我在電視上看過,只有大老板才帶秘書出來。這孩子出息了啊。”
“切,這是走了狗屎運而已,我家的孩子讀的可是重點大學楓葉科技大學,現(xiàn)在已經(jīng)保研了,到時候出來不見得會比他差?!睆埳┎嬷?,昂首挺胸的說道,“再說了,他肯定是做的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發(fā)的是橫財,弄不好哪天就被抓起來坐大牢!”
“你嘴能積點德么?”郝德勝皺了皺眉,他雖然喜歡看這些人生百態(tài),但對在背后說別人壞話的人是極為討厭的,“你們都多少年的鄰居了,這樣咒別人似乎有些不好吧。”
“喲,一瓶紅酒就把你收買了啊,郝師傅?!睆埳┨袅颂裘?,“當年他們家老陳,就因為我們家在樓上跳繩,便拿著棍子跑上了樓錘我家的門,把我家老公嚇得半個月不敢出門,這筆仇我可是記著的呢?!?/p>
“那次明明是你們不對嘛,哪有半夜在樓上跳繩的……”
“行了行了,知道你拿人家手短,不跟你多說了,吃完中飯我就去看看他家兒子現(xiàn)在是個啥樣。”
說完,張嫂一路哼著小曲,一扭一扭地走了。
郝德勝嘆了口氣,看著張嫂的背影,頓時對她多了幾分厭惡。

車停在了十二棟的樓下的停車位。真如郝德勝所說的那樣,今天的空車位很多。
陳夜從車里走出來,走到了單元門前,看著眼前這棟承載著他前十幾年人生的經(jīng)濟適用房小區(qū),微微出神。
三樓租住的雙胞胎兄弟,燒的菜還挺好吃的,不知有沒有搬走。他倆的廚師夢也不知道有沒有實現(xiàn)。
二樓住的小夫妻,不知他們有孩子沒,上次回來的時候看見他們才剛剛結(jié)婚。
領居家那兩口子經(jīng)常吵架,每次吵架都會讓我媽去勸解,他們家真是奇怪,越吵感情反而越好。
還有幾樓的誰誰誰,他們……都還好么?
摸了摸單元門前有些凹陷的痕跡,那是他曾經(jīng)和一樓的小孩踢球時留下的印記。
這棟看上去有些老舊的房子里,有他太多美好的回憶,一回憶,就能感到淡淡的幸福。
只是那些回憶如同流動的細沙一般,看得見卻抓不住。

如果真能回到過去,該有多好。
擦了擦有些發(fā)酸的鼻子,陳夜跑到車前,把還坐在車里的楓雪拉了出來。
“既然都送到這了,那就上去吃個飯吧。正好快到飯點了,我媽她手藝可好了?!?/p>
“放開我?!睏餮┣文樢患t,“我?guī)Я顺缘臇|西,你別管我,快回家吧”
“那怎么行?你大老遠的送我回家,我連飯都不請你吃,回去之后要是讓龍?zhí)焖麄冎?,豈不是臊死我?”陳夜面帶微笑的說道,“再說了,我現(xiàn)在是守夜者部門的現(xiàn)場指揮,剛剛說的是命令,你得服從。”
“你……哪有這種命令?”楓雪又好氣又好笑。
“走吧走吧,吃個飯而已,又不是讓你吃心魔?!标愐购茏匀坏乩鹚氖郑鶈卧T走去。
“放手,”楓雪頓時滿臉通紅,趕忙將手抽了出來,“我自己會走?!?/p>
陳夜朝她點了點頭,拿出鑰匙開了單元門,走了上去。
走在有些發(fā)黃的樓梯上,陳夜的腿有些顫抖,他摸著扶手,一步一步地向那個熟悉的樓層走去。
他在緊張么?回躺家對他來說至于這么緊張么?
看著眼前這個雙腿微微顫抖的男人,楓雪心里的疑問又多了幾分。
他為什么上了大學之后不愿意常回來?為什么在楓夜市的這幾年,家人沒怎么去看過他?為什么在學校里像一匹獨狼一般度過三年?
楓雪是個聰明的女孩,就算陳夜沒說,她也隱隱猜到,陳夜之所以不經(jīng)?;丶?,很可能跟他在楓葉市讀的學校有關。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疤和不愿回首的過去,有些人能跨過,有些人哪怕跨過了也會被回憶追上。所以,“忘卻”真的是人最好的保護機制,懂得忘卻的人是幸福的,至少,不會活得這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