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桀:藍色方程(四)
文/海桀
? ? ? ?一九六四年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清晨飄了點兒雪花,太陽出來,陣風一吹,天開了,云散了,山上的冰雪在陽光照耀下,閃耀著奪目的銀光。而枯黃了的草原,在瓦藍色的天空下,像金色的地毯,鋪展在靜謐的盆地里。雪白晃眼的,是河沿上的冰,要不了多久,整個河面都將封凍,氣溫直線下降,零下二三十度是常有的事兒。
? ? ? ?冷是冷,對來自南方和內(nèi)地的人,是嚴峻考驗。對我們這些東北長大的人,則是小意思。
? ? ? ?由于剛從蘭州實驗室出差回來,大量數(shù)據(jù)需要深入分析和計算,我作為重要項目的助理研究員,每天都以最好的狀態(tài),扎在資料室和工作室,除了吃飯和睡覺,從早忙到黑,不知道日月年輪,也無所謂個人生活,只要做夢,必定是工作,必定是數(shù)據(jù)。
? ? ? ?這天下午,剛一上班,我正整理資料,項目部副主任滿面笑容來找我,說小艾呀,這一陣子大家都很辛苦,今天下午早點兒回去,洗洗澡,輕松輕松,晚上七點半去看電影。說著給我一張電影票。我說謝謝主任,電影我就不看了。我說的是實話,好不容易有點兒時間,不光是洗洗澡,我還得洗洗衣服,寫寫回信什么的,哪有時間看電影啊。副主任說,那可不行,今晚的電影必須得看。我說啥片子?。克f當然是新片子啦,而且不是一般的新片,能看第一場的都是一線的科技人員,這是廠里對大伙兒的關(guān)心和照顧!記住了,必須是你本人去看??!
? ? ? ?我心說好吧,不就看場電影嘛,值得這么神神道道嘛。
? ? ? ? 時間一到,能容納千余人的大禮堂座無虛席,所有人都靜靜坐著,等候影片的開始,沒有笑語,沒有喧嘩,更沒有吵鬧,氣氛肅穆得像聽報告,一點兒也不像看電影。這是二二一廠特有的現(xiàn)象,由于嚴格的紀律制度和近乎苛刻的保密原則,所有工作人員,尤其科技人員,早已習慣。
? ? ? ?影片準點放映,我說啥也沒想到,竟然是我國第一顆原子彈試爆成功的紀錄片。原子彈試爆成功的新聞,一個月前,我們就已經(jīng)在報紙上廣播里反復看過聽過了,單位里還開了特別的學習會。但這么快就看到了紀錄片,實在是出人意料。那一刻,我的神經(jīng)高度凝聚,視覺聽覺知覺心靈意識,全都貫注到了影片的內(nèi)容和細節(jié)上。整個大禮堂,除了片中解說員的解說和背景音樂,沒有任何異響,像是空無一人。
? ? ? ?是的,五十多年過去了,當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 ? ? ?難怪觀看第一場的,全都是一線的科技人員。事實上,由于嚴格的保密措施,第一顆原子彈試爆成功后,除了一些重要的部門和重要的人員,知道原子彈是在二二一廠組裝成功的人并不多,即便是總裝廠的工作人員,對核心機密也并不知情,不少人只是猜想,即便知道,也只能裝在心里。
? ? ? ?可是,當情景再現(xiàn),大伙兒在逼真的紀錄電影里,看到他們熟悉的環(huán)境,熟悉的廠房,熟悉的工作,熟悉的人員,以及巨大的成功,輝煌的榮耀,震驚之下,竟然沒有一個人歡呼,沒有一個人喧嘩,沒有一個人沖動,所有的情感都埋在心中,不得不令人驚嘆。后來廣播上說,嚴格律己,勇于擔當,這就是二二一廠人的素質(zhì),這就是二二一廠人的胸懷,這就是二二一廠人的境界。
? ? ? ?他們說的都對,但就我個人而言,素質(zhì)也好,胸懷也好,境界也好,都因人而異。特殊的事業(yè),自然得有特殊的要求,如果沒有可執(zhí)行的嚴厲的紀律制度作保障,再好的道德體系,也是不行的。
? ? ? ?說到這兒,我想起個事兒。
? ? ? ?大約一個月前,也就是十月十七日,上午剛一上班,崗長老耿興沖沖地抱來個半導體收音機,讓人從送貨的車上搬下一箱分裝好的糖果,每人一袋,打開一看,還都是大白兔奶糖。大家就都愣了。他滿臉是笑,啥話不說,走到工作臺跟前,拿起一把實驗用的大號橡膠榔頭,掄圓膀子,對著桌面狠狠砸了下去,“砰”的一聲巨響,大伙兒全嚇傻了,瞅著神情詭異,顯然失態(tài)的崗長,全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他呢,幾次像要宣布什么,幾次又將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最令人費解的是,他從包里拿出一包奶粉,一塊茯茶,在電爐子上親自給大伙兒燒奶茶,大聲宣布,上午就地休息,喝奶茶,吃奶糖。九點之前,他迫不及待打開收音機,調(diào)好頻道,調(diào)大音量,招呼大家收聽九點的新聞。結(jié)果大伙兒就在絕對安靜絕對肅穆的氛圍里,聽到了我國第一顆原子彈十月十六日十五時在羅布泊試爆成功的重大新聞。聽完新聞,回過味兒來,我才明白,怪不得老耿又是分奶糖,又是燒奶茶,還用榔頭狠砸桌子,他是不敢違反紀律抖摟真相,又實在忍不住,才借著狠砸桌子告訴大家,那個大伙都能猜得到,但絕對不能說的秘密,終于“響了”!可他的表演實在拙劣,大伙都當他神經(jīng)質(zhì),以為他昨晚喝醉沒醒酒。那天,據(jù)說全廠職工都有“福利”,即便臨時工都分到一斤白砂糖。
? ? ? ?電影結(jié)束,燈光明亮,離場的人們似乎還沉浸在影片里,比平時更加矜持和肅穆,聽不到任何議論和低語。
? ? ? ?出了禮堂,觀看第二場的人,已聚集在大門口。
? ? ? ?天空深藍,鉆石般晶瑩的星斗愈加璀璨,白茫茫的銀河橫亙在頭上,皎潔的月亮銀光閃閃。
? ? ? ?我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氣,本能地裹緊脖子上的圍巾。
? ? ? ?突然,我的手被人緊緊捏住。
? ? ? ?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
? ? ? ?不光人傻了,腿子都軟了……
? ? ? ?……這……這人不就是依放嘛!
? ? ? ? 不!
? ? ? ? 不是他,他不戴眼鏡……
? ? ? ? 可不是他又是誰呢?熟悉的面龐,熟悉的身材,熟悉的氣味,熟悉的目光,熟悉的手掌……
? ? ? ?……是的,就是他!
? ? ? ?路燈的側(cè)影里,依放腳穿軍用大頭鞋,身穿藍色皮大衣,沒戴帽子,嫌長的頭發(fā)有點兒刺棱,他右手緊緊握著我的左手,左手食指輕輕壓了下嘴唇。我沒聽見他的口哨,沒聽見他的噓聲,也沒聽見他低語。但我知道,他不讓我吱聲,只是讓我跟他走。周圍都是散場的人,大伙兒無聲地穿過禮堂前的小廣場,左右散開,行走在夜色中的大街上。
? ? ? ?我緊挨著他,整個手被他拽在袖筒里。
? ? ? ?我不知道他要把我?guī)У侥睦?,空白的大腦一片混沌,幻境十足的感覺里,思維停滯了,意識休眠了,若不是倆人的手指緊緊相扣,若不是激跳的心令人慌促,真有點兒夢游的味道。
? ? ? ?我就那樣跟著他,經(jīng)過了我住的宿舍樓,前往幾百米外的黃樓。
? ? ? ?黃樓是二二一廠大人物們集聚的地方,很神秘的。我不知道他干嗎要把我往那兒拉。只是麻木地跟著他。他拉我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
? ? ? ?進了院子,到了第二棟的一個單元口,他迅速把我拉進樓梯間,使勁摟住我親了一口,然后拽著我一溜小跑上到三樓,利索地打開一間房,直接將我拽進屋,燈也不開,甩掉大衣,抱緊我瘋狂地親著吻著,我由著他,順著他,直到倆人的溫度倆人的血脈倆人的心跳全都融在一起,匯往一處……
? ? ? ?不記得抱了多久,親了多久,當屋里電燈大放光明,他為我脫去棉襖,為我燒水沏茶,為我開水果罐頭,把我公主似的抱起來放在床上。我的大腦這才有了反應,聽見他說,想死我了,想死我了!我知道你工作的地方,知道你離我不遠,但就是沒法去找你。為了這一天,我的頭發(fā)都要愁白了。知道嗎?我一有空就會在電影院,在商店,在大街上,在圖書館或資料室到處找你,明知道是守株待兔,盲目得可笑,可就是想碰運氣,像在哈工大圖書館那樣碰上你,結(jié)果一直是失望。不怕你笑話,二二一廠戴紅圍巾的姑娘,幾乎都被我誤認過。今兒晚上,我猜你十有八九會去看電影,拋了三次硬幣,三次都是正面。我興奮極了,提前二十分鐘進場,在里面一排一排地找,直到開演的鈴聲響了,也沒找到。可功夫不負有心人,就在我垂頭喪氣跟著散場的人往外走時,無意中一抬頭,就看見你在我前面,耷拉著個腦袋,想什么心事似的出了門。我激動的心直往外跳,生怕晃眼認錯了,趕緊擠出人群,緊緊盯住了你,然后在離你很近的側(cè)面再三確認無誤,這才果斷地把你抓到了手。
? ? ? ?我吃著酸甜可口的橘子罐頭,看他手舞足蹈,聽他滔滔不絕,感覺還像是做夢。
? ? ? ?是的,當幸福來得過于突然,像面對疾風閃電,你不可能理性應對,你心神散亂,你恍然失措,簡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 ? ? ?就在幾小時前,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
? ? ? ?怎么也沒想到,幾小時后,竟然在他房間里,被他孩子似的抱到床上。倆人面對面,毫無顧忌地親熱,說笑,嘮叨,仿佛這就是我們的家,世界上就只有我們倆。沒有擔心,沒有憂慮,沒有牽掛。像故事,像傳說,像神話,卻真實得令人恍惚。我甚至都沒問,你怎么會一個人住在這里,這么大的單間,辦公桌,辦公椅,文件柜,臺燈,暖瓶,茶具,還有一個小圓桌,兩把椅子,簡直是首長待遇啊。但當真正回過神,看見滿桌子摞著的稿紙、算式,攤開來的資料,英文原版的大部頭,還有一部電話機,這才有點兒明白。
? ? ? ?他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說這是我辦公、睡覺和生活的地方。來二二一廠接受任務,解決問題,研究課題,每次都住在這里。
? ? ? ?我來到窗前,借著星光和街燈突然發(fā)現(xiàn),北邊二三百米遠的地方,不就是我居住的宿舍樓嘛!是的,千真萬確,我就住在三樓,彼此站在窗前就可以望見!心里一酸,頓時疼痛,淚水不由得涌了上來。原來我倆相距如此之近,近得令人不可思議,相向而行也就幾分鐘,卻又咫尺天涯,遠得難以想象,幾百個日日夜夜,相互之間別說見面,一封書信得往來一周,還不知道彼此身在何處。如此天各一方,怎叫人能不感慨萬千,能不傷懷斷腸!
? ? ? ?突然想起徐大姐給我說過的一件事。
? ? ? ?說他們家“大神”來二二一廠工作,失蹤了兩三個月才有音信??赡切偶橇钏苫蟛豢?,怎么看“國營綜合機械廠”都不像是她心目中的重點保密廠,倒像是傳說中的勞改農(nóng)場。她不相信她家“大神”會犯法,會勞改,也不相信他信里的花言巧語。怎么琢磨怎么可疑,直把她折磨得寢食難安,說啥也放心不下。結(jié)果,她不聽家人勸阻,也不顧“大神”來信反對,牙一咬,心一橫,上了火車跑來看他。到了終點站,來接她的不是“大神”,而是一男一女兩個工作人員,把她安排在一個名叫西寧大廈的飯店里,心慌意亂住了三天,倆人才見了面,還是他家“大神”來看她。那之后,她受了強烈刺激,認定不能這樣做夫妻,又不能把“大神”調(diào)回上海,痛苦之下,硬熬了兩年,只好自己做犧牲,下定決心,從研究所優(yōu)越的崗位上,調(diào)到了二二一廠。
? ? ? ?現(xiàn)在好了,老天開眼,讓我倆彼此相逢,再也沒有任何事情任何理由能將我們分開,不光今晚這樣,以后永遠這樣!
? ? ? ?我倆就那樣摟著抱著,說不完的話,嗓子啞了,眼睛紅了,還是說個沒完。
? ? ? ?我給他講倆人間的音信是咋斷的,我在北京如何千辛萬苦找他,如何培訓,如何進修,如何到的二二一廠。說好不容易盼到他的信,回信中給了他那么多暗示,期待著倆人能見面,沒想到等來的是更大的失落和折磨。
? ? ? ?然后就給他講徐大姐,講老耿,講“大神”,再然后就原模原樣講嚴濤,咋看上的我,咋追的我,我是怎么應對的,都發(fā)生了些啥事兒,等等等等,總之就是訴苦,就是甜蜜,就是幸福。
? ? ? ?他由著我抱怨,由著我傾訴。
? ? ? ?末了,突然轉(zhuǎn)移話題說,今兒的電影上你看到我了沒?
? ? ? ?我說沒!我的確瞪大眼睛仔細在看,看到了發(fā)電廠高大的煙囪,認出了火車站熟悉的站臺,看到了周圍親切的環(huán)境,還看到了兩三個相貌熟悉但不相識的重要人物,但就是沒見到身邊的人。
? ? ? ?他說我見到我自己了!
? ? ? ?我驚喜道,真的???
? ? ? ?他說真的,鏡頭主要是拍重量級,但我就在重量級的后面,雖然鏡頭一晃而過,還不是正面,但我認出了我自己,絕對沒錯!
? ? ? ?黎明到來了。
? ? ? ?他拉滅電燈,拽開窗簾,把我拉到窗前——
? ? ? ?東面的天空正在泛白,黑魆魆的山梁上,帶狀的微光在云絮的邊緣,朦朦朧朧地彌散著,像是冰雪反射的光暈,明亮的星辰依舊燦爛,無垠的穹隆愈加神秘,愈加幽美,也愈加深邃。
? ? ? ?我說銀河像是轉(zhuǎn)了個圈兒,牛郎織女不見了。
? ? ? ?他像沒聽見我的話,把我拉到懷里,熱乎乎的雙手捧著我的臉,兩只炯炯有神的眼睛一動不動盯著我,極其珍重,極其鄭重地說,丁丁啊,我的寶貝兒,我差點兒就失去你了。都是我的錯。我向你保證,從今往后,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不會再離開你了!無論你在天涯,還是我在海角,我們的心將永遠永遠在一起!瞧啊,燦爛的星辰即將隱退,浩瀚的天空正在變藍,再待一會兒,紅日東升,晴空萬里,天地澄凈,只有祥云在游走,只有百靈鳥兒在歌唱,多么美妙,多么難得的好日子?。∵@是蒼天大地的饋贈,是人生最好的禮物和見證!
? ? ? ?他越說越激動,使勁親我一口,大聲說——
? ? ? ?我倆結(jié)婚吧!
? ? ? ?他的聲音磁感抖顫,有點兒沙啞,有點兒急促。
? ? ? ?我說結(jié)婚?
? ? ? ?他說是的,結(jié)婚!緊接著語氣更加堅定,就今天!
? ? ? ?今天?
? ? ? ?對,就現(xiàn)在,立刻!……
? ? ? ?……
? ? ? ?我腦袋里轟轟隆隆,腳底有點兒發(fā)飄,眼前有點兒暈眩,還有點兒無法表述的遙遠的懵懂,類似童話的魔幻……
? ? ? ?是的,就是魔幻!
? ? ? ?如煙如夢,很不真實,又刻骨銘心!
? ? ? ?像春水里的魚兒,像微風里的花香,像雪山下的圣湖,在身不由己的自在里喜悅,在充滿向往的囈語里沖動,在妙不可言的藍光里期待……
? ? ? ?這就是愛嗎?
? ? ? ?是的!
? ? ? ?他越是潮涌,我越是親柔;他越是澎湃,我越是甜蜜;他越是狂烈,我越是渴望……
? ? ? ?直到黎明熔化了激情!
? ? ? ?直到激情催生了曙光!
摘自《藍色方程》
青海人民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