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崔的家
阿崔是個孤兒,他沒有父母,但父母卻很多。他們教他育他,給他營養(yǎng)讓他長大,村里最年長的道奄阿媽說阿崔是個聰明孩子,他就這么活著,生著,在這片土地上,也就這么喂養(yǎng)著,浦乳著,曾經(jīng)有恩與他的一切,綠幕前的一切,阿崔小的時候喜歡在村子里亂逛,無論何時,他都仿佛在尋找著什么,但倘若被鄰家的王姨看到了,保準要挨一頓訓(xùn)斥,但也從不能阻止。無論何時,村里的道庵和孫教員的家是阿崔最喜歡的地方,在那里,有無盡的知識,有珍貴的平等,有少數(shù)的快樂,那兩個地方便是阿崔的童年,僅有的,極少的童年,這便使得他從小就知道快樂的來之不易與知識的難能可貴了。畢竟,沒有家的阿崔是沒有學(xué)上的。集會上大爺大媽們在土地里勞累了一輩子,把自己的一生一世全都栽培在明年春天的幼苗里,“什么玩意?你知道啥時候下苗啥時候播種就行了,上那破學(xué)有啥用啊?”王姨有事沒事就跟阿崔聊上兩句,“學(xué)習(xí),知識才是你的出路啊,我知道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能抓住機會就去學(xué)習(xí)吧”孫教員勸道。大約也就是那個夏天,阿崔迷茫了,在清晨氤氳的早霧里,才落下的露水旁,和那飛不出去的蝶一樣的迷?!?“你有夢想嗎,阿崔?”這是一個阿崔近七十年前聽到的聲音了,如今的阿崔躺在醫(yī)院的白床上,墻壁也是白的,白得耀眼,卻又十分冷淡,看著看著,阿崔又裹了裹本就緊繃的棉被,他的眼里沒了兒時眼睛里求知的希望了,只剩下了恐懼,不止,還有無知,膽怯和懦弱。他每天都在告訴自己,我不想死去,我不想死去,我不想死去,一個個由于靜脈曲張而擴起的血管,用破裂與阿崔的意志抗爭著,他身體的每一部分都渴望著安息,唯有阿崔的精神渴望生命,他又陷入了無盡的選擇,每每當他看到兒女的眼神,那無窮失望的可怖眼神,仿佛要將阿崔肅殺,每個阿崔失眠的夜里催促阿崔不在徘徊,于是乎,阿崔迷茫了在黑夜的庇佑中,腐臭的垃圾桶旁,想那獨眼瘸腿的老貓一樣的迷茫,阿崔想著,為什么,為什么,到底是為什么,明明每天早起的晨霧都在歡迎我,明明每日黑夜的糟粕都避開我,為什么我仍活得像一團沒用的垃圾呢?他用臨近死亡的大腦全力搜索著,是饑荒時偷吃的狗嗎,興許不是,是革命時偷報的信,大概無關(guān),是改革后偷殺的人嗎,可能是吧,我也就是個在社會里為了生活被迫地下頭的廢物吧,阿崔想開了,阿崔對自己說,我之后再也不會迷茫了。 大概又過了五天,失蹤的阿崔在其病友的催促下被找到,在育他的村里,在道庵阿姑的墓前,在他娘的墓前,斷了氣,臨死前,阿崔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根本沒有家,但天下都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