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下的旅行者》第八卷 魔女與公主 隱章⑤ 記憶之中的碎片
“你醒了嗎……?”
一睜開眼,平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白色的身影帶著些許愧疚似的靜靜地投來了不安的視線。
“嗯?!?/p>
我回望著他,整理著狀況,然而身體卻擅自做出了行動。
我對此感到驚訝,驚慌地向著他望去。那水藍色的瞳孔中閃爍著期待,可就在不久之后卻盡數(shù)為懊悔所吞沒占據(jù)。
“克麗斯塔”――這就是我的名字。
說來可笑,這個名字并非是由我自己所取,也并非是由創(chuàng)造了我的他所給予。
這只是受到力量約束的我,在身體完全不受控制地情況下擅自所道念出來的名字。
我的一生都是為了他而奉獻,我將為他獻上一切。
這并非是他所期望的結(jié)果,但這結(jié)果毫無疑問是因為祈愿的心意過強所導(dǎo)致。
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我甚至就連表露自己的內(nèi)心,向他宣泄心中的感情都做不到。
在我看來,我就像是異物。
在我醒來之前,這具身體之中早就已經(jīng)形成了另一個以他為中心的意識。
這個意識先我誕生,占據(jù)了身體,使得我無法插手。
可我就算是想要逃離這具身體,若不將這具身體毀去的話,也絕難辦到。
至少,無法掌控身體的我是沒有任何可能的。
至于其他人……他雖然會感到內(nèi)疚,但也就僅此而已。
他已經(jīng)瘋了。
只需要看到那雙不再清澈純粹的雙眼我便能明白,他已經(jīng)被憤怒與失望沖昏了頭腦,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為了理想的世界而奮斗的他了。
他不再會顧及自己,也不再會在乎他人。身心俱疲的他,如今所想的不過只是不計一切代價,一定要盡快毀去如今的世界。心中堆積的怒火早已無法抑止,畢竟他是比“我”還要感性的存在,所以理所當(dāng)然的他會比我更加地失望與憤怒。
不過現(xiàn)在說什么都已經(jīng)晚了,已經(jīng)沒有人能阻止他了。
在創(chuàng)造了我的當(dāng)下,也就意味著他一定是要一意孤行了。
只不過,這樣也好。
畢竟這樣的世界,對于我而言,也確實沒什么存在的意義。
我和他意見相同,所以我盡管憎恨他,卻也是仍舊樂意幫助他所想做的事情。
而就算不是如此,這具身體也會擅自行動。說的好像是一拍即合一樣,實際上我只是被動接受了這不會改變、也無法改變的結(jié)果而已。
我只是個無法展露自我意識的人偶,而我誕生地目的就只有一個――全力協(xié)助他的行動,以確保他能成功取得滅世所必須的力量。
――我如此以為,然而真正交付給我的任務(wù)卻截然不同。
我從未想過,他所剩下的并非就只有憤怒。
他也并非是就為了宣泄自己心中的怒火,便對其他的一切全部置之不理,盡數(shù)拋諸腦后。
毀去如今的這個世界,這并不是他被憤怒沖昏頭腦的沖動之舉。
就算是要犧牲自我,也要徹底毀去如今的世界,這是他經(jīng)過冷靜思考之后所得出的結(jié)論。
確實,我也認(rèn)同他的想法。
倒不如說,我無法理解身為我原型的存在為何不能接受他的理念。
既然改變不了,那就將其從源頭徹底根除。
若不是由這非我的存在來開展行動的話,那就萬事盡好了……
在這樣的他的吩咐之下,我去到了那個人的身邊。
只為了在這個世界被他所毀滅之前,讓那個人能感受到這個世界最后的溫度。
不只是他,也不只是我。
盡管沒有與那個人產(chǎn)生接觸,但是我們時常在遠處守望著那個人的身影。
為了讓那個人能平安地度過一生,為了讓那個人知道――他并非孤身一人,從來都不孤獨。
然而……就是這樣的行動,才使得那個人變成了那樣。
變成了我們所無法接受、也無法理解的存在。
抗拒與他人接觸的同時,卻也毫不關(guān)心自己的世界。
總是用著空洞的目光空視著這個世界,就仿佛一具在等待著腐朽的行尸走肉一般。
失去了生的動力,只是一心渴求著死亡的來臨。
仿佛在等待著“死亡”來終結(jié)他這糟糕的人生般地――也不知他是否有過如此的希冀。
但或許,是沒有的。
雖說等待著死亡,他卻并沒有去主動尋死。
可能他既放棄了生,也放棄了死……
這個世界已經(jīng)沒有任何事物值得其留戀,他也不再會對任何事物抱持期待。
就連“解脫”都已經(jīng)不能激起他的興趣,徹徹底底地放棄了“自我”。
當(dāng)我想要讓他感受到這個世界的溫度的時候,一切都已經(jīng)晚了。
那虛幻的眼神隨意地掃過我的面龐。他注視著我,明明就在近處,然而他的視線卻仿佛遙遠地就像是在眺望遠處的山峰或是小樹一般。
他并沒有將我看成是一個生命,他只是將我當(dāng)成了路邊隨處可見的雜草或是石子。
然而這樣的他,卻僅憑一眼便注意到了我。
注意到了絲毫不能掌控身體,表露出自我情感的我的存在。
那就連創(chuàng)造了我的人都沒能察覺到我的意識,第一次――我有了被人認(rèn)同的感覺。
滿足,占據(jù)了我的內(nèi)心。
喜悅,充斥著我的世界。
然而我卻無法表露。
我無法向他傳達此刻的心情,隨即我為此感到悲傷……感到難過……
我無比地沮喪,然而他卻在此時安慰了我。
“一切都會好的。”
那完全不像是他會說出口的話語。
況且,還是對初次見面的我。
我因他的安慰而感到安心,卻也是因為他的話語而感到些許地雀躍不已。
與我相反的是,我的身體卻開始不受控制地與他遠離。
她困惑不已,就像是察覺到了什么一般,幾乎是本能地逃離了他的身邊。
在那之后很久,我再未與他見過面。
我雖時時陪伴在他的身邊,但卻再也未有過交談。
我守望著他的身影,注視著他的睡顏。
有時,他會突然間從我的視線之中消失。
不知去了何處,不久之后他又會突然在原地出現(xiàn)。
這樣的事情一直反反復(fù)復(fù),我一直積攢著內(nèi)心的好奇,也一直擔(dān)心著他。
不過,他對此全然不會,就仿佛什么也沒有發(fā)生過一般。
以我對他的觀察,我想他應(yīng)該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對此全無所謂。
他似乎真的對一切都不在乎了,這個世界上已經(jīng)沒有能值得他去在意的事情了。
他總是孤單,很是孤獨,然而不知為何他卻一點也不寂寞。
他從不與人攀談,也很少會回應(yīng)他人的搭訕。
他就連呆在人群之中的時間都很少,他總是很安靜,安靜得甚至有些寂靜地可怕。
就這樣過去了幾年,他一直漫無目的地游晃,我也一直默默地跟隨著他四處游歷。
我們不知不覺間便到了梅蒂爾德斯人的地域,而在這里,我們遇到自稱“伊洛”的女人。
在我的知識之中,她乃是被稱之為“預(yù)言者”的存在。
她能預(yù)知未來,洞曉自身以及他人的命運。
只不過,幾乎從未聽過她有插手他人命運的事跡。
而且,她若是真的能預(yù)見未來的話,也就不可能會死了。
更不可能會來到這個世界。
可是盡管如此,我卻對他們的談話在意得不行。我想要旁聽他們的談話,然而身體卻只是駐足在原地。面對如今的狀況,她絲毫沒有要靠近的意思。
――我如此以為。
然而當(dāng)我將視線從他的身上移開之后,才發(fā)現(xiàn)了那就如我們一般在遠處偷望著這一幕地另一名女子。她在向著他們靠近,而我的身體則不知何時地對其感到莫名地恐懼。
她因畏懼而駐足不前,結(jié)果我痛失了他們之間的談話。
可是,不論好壞,他都沒有任何改變。
他一如往常,幾十年如一日般地只是不斷地行走,不斷地在這個世界游晃。
他仍舊沒有注意到我的跟隨,直到某一天他突然間從我們的眼前消失,直到他在我的面前死去倒下,他都仍舊是未能察覺到我一路以來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