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
耳邊一陣嗡鳴,眼前的一切都泛著白光,方向盤一時分散出三個、五個交錯纏繞,又合并在一處。我胃里翻攪得厲害,本想靠大口呼吸壓制那惡心的感覺,不料肋下猛的刺痛,激得我立時蜷縮成一團。
“媽的!”
我艱難的爬出車門,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鋼針在刺我的肺。大概肋骨斷了……
緩了好一會兒,我才又有力氣站起來。車已經(jīng)撞變形了,副駕那一側(cè)徹底凹陷下去,擋風玻璃碎了一半。剛退下去的冷汗又泛上來,浸透了我的襯衫,叫風一吹,冰冷的貼在我背上。要是我反應慢一點,哪怕就一點,現(xiàn)在恐怕我已經(jīng)死了……
憤怒驅(qū)散了疼痛,我按著肋骨幾乎“跑”到肇事者的車前。這兩黑色的大眾一路跟著我,我原以為不過是順路罷了,畢竟這是條主路,要去商業(yè)區(qū)必經(jīng)的?,F(xiàn)在看來,應該是蓄意的了。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半路?還是我家?
這車的車頭都撞沒了,擋風玻璃碎成蜘蛛網(wǎng)的形狀,看不到里面的樣子。我試圖打開駕駛位的車門,可是那車門已經(jīng)完全變形,怎么拽都拽不開。
“你沒事吧?”有好心人停下車過來幫我。不知道撞壞了腦子還是耳朵,他們的聲音像是隔著水,聽上去溫吞吞的,不甚清晰,我得盯著他的嘴才能知道他在說什么。
“我打120了,你傷到哪里了?還是不要亂動……”這是另一個好心人。我環(huán)顧四周,已經(jīng)密密麻麻圍了一大圈的人。噢……這是主路,我們把路堵了。不過我現(xiàn)在無心愧疚,我只想知道這人是誰?為什么跟著我?
我一徑擺手,示意我沒事,執(zhí)著的去拽車門。很多人涌上來幫我,不一會兒,我就被擠開。他們齊聲喊著號子“一、二、三!”聲音之洪亮連我不怎么靈敏的耳朵都聽得清清楚楚。我掏出手機,按下110,對面剛說了“您好”兩個字就被我猛然切斷。
因為我看見了他的臉。
不只是我,幫我拽車門的人都看見了。我不知道是因為我耳朵徹底聾了,還是他們不約而同的保持了沉默,空氣一下凝結(jié)了,他們齊刷刷的看著我,鴉雀無聲……
他和我,長著一模一樣的臉。
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跌跌撞撞的后退,一路推搡著人群,連肋骨的疼痛都不能將我拉回現(xiàn)實。
“這是個夢,這不可能,這一定是個夢……”我小聲嘟囔著慌不擇路的亂走。沒有人阻攔我,他們都看著我。審視的、靜默的、齊刷刷的,看著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的家,妻子的尖叫聲驚醒了我。
“??!阿成?怎么……你怎么了?怎么弄的?”
“別叫我阿成!我不是阿成!”我大吼。
妻子怔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里面閃爍著擔憂與恐懼。“阿成……”
母親聽到響動走出來看,見我也是尖叫:“阿成!快快快,快進來,怎么了這是?!”邊說邊來拉我的手。
我被拉扯進門,迎面就看見玄關佛龕上供著的黑白照片。和我一模一樣的臉!客廳墻上、電視柜上、鞋柜上面,家里到處都是他的臉和我的臉。我們被框在各式各樣的相框里,穿著一模一樣的衣服,梳著一模一樣的發(fā)型,頂著一模一樣的兩張臉。
他在看我!每一個他都在看著我,嘲笑我的狼狽!不,不對。哪個是他?哪個又是我?
“我不是阿成?。。?!別叫我阿成?。。。?!”
我再也承受不住,一把揮開母親的手:“我是阿文!媽,我是阿文?。。?!我不是阿成!”
母親驚愕得張著嘴,眼淚迅速充斥了她的眼眶:“阿成……阿文死了。你不要這樣,那是意外,不是你的錯……”
我發(fā)瘋似的掃落所有相片,狠狠的踩下去:“不是!不是?。?!我不是阿成?。。。。槭裁茨銈兌颊J不出我?為什么你們都只認識阿成?我是阿文!死的是阿成!我親手殺的?。。?!”
就在此時,一陣突兀的敲門聲打斷了我。
“是阿成!是他??!一定是他?。?!”我的手不可抑制的顫抖:“呵呵呵呵,他來找我了,他來報仇了!”眼淚混著鼻涕流進我嘴里,又咸又苦,肋骨又開始疼?!皨尅瓔尅蔽夜蛟谀赣H腳下哀求:“媽你替我跟阿成說,叫他別找我好不好?好不好?不是我的錯……真的不是我的錯……是他的錯!他搶了我的升學名額,他能開公司當大老板,他娶了阿惠,是他搶我的我才殺的他!我只是想拿回屬于我的東西……這些本來是我的,本來是我的……媽……媽你跟他說……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