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怪客》(5.1)

舅舅的情況似乎更糟了。
他不砸東西了,但也幾乎不再出門授課,只是一個勁地喝酒。家里到處都是啤酒瓶,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酸臭味,讓我簡直待不下去。他每天都躲在工作室里,作息極度紊亂,有時候(不管是幾點)會突然跑到我房間里興奮地介紹他喜歡的某個畫家,一口氣說上兩三個小時。之前,我感覺和舅舅有些生疏并因此失望;現(xiàn)在,他跟我親近多了,我卻并未因此高興一星半點。他不再是記憶里的那個舅舅了。只要他繼續(xù)這種癲狂,我就倍感痛苦,但又無可奈何。最終,逃避成了唯一的出口——我有時候半夜都在外面晃悠,活像個小流氓。
這并不輕松。沒什么錢,沒可去的地方,也沒有無線網(wǎng)。我能干什么呢?只好想想事情,而且想得越深入越好。有時候,在思考的間隙,一些回憶也會趁虛而入。比方說,有一天晚上,我正漫游在一座菜市場(這里的小販們早就回家了,留下了一地的爛菜葉和臟兮兮的塑料袋),突然想起一個場景:十年前,我大概小學三年級吧,有一段時間經(jīng)常陪外婆到這里來買菜。每一次她買完菜,總會帶我到街邊賣蛋糕的小店,買一小盒奶油給我吃。就目前來說,我確實非常喜歡吃奶油,但是不是因為這件事才喜歡上的,我實在不能確定。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時的我是幸福的。站在半夜的菜市場里,遙遠的路燈投來黯淡的光芒,我體會到了一種確定無疑的被愛著的感覺。它很溫暖,但對我而言是陌生的——發(fā)現(xiàn)這一點令我吃驚不已……除了這種偶爾出現(xiàn)的回憶,一些問題也一直盤踞在我的腦海。其中之一是:舅舅到底怎么了?我知道他這段時間正在從事“創(chuàng)作”,但從邏輯上說,只是坐在畫板前畫畫的話,砸東西和酗酒并不能帶來直接助益。另外一個問題也不時出現(xiàn):山洞里的那個人是怎么回事?就上次獲取的信息來說,他頭腦敏捷,身體精壯,喜歡讀尼采,過著自給自足的農(nóng)耕生活——這不是瞎扯淡嗎?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三國了,不然他一定是諸葛亮(其實也不一定,首先他們著裝不同,另外諸葛亮大概不會隨便用石頭砸人)。他的年紀看起來不大,應該與我相仿,這一點增加了我對他的好感,也讓我對他更加好奇。
進山,還是不進山:這是個問題。想起上次見面時他強烈的敵意,我還是有些發(fā)毛,更別提那一路上的顛簸和孤獨了。但危險本身就有一種吸引力,不然為什么有那么多人要去南極冒險,或勇攀處女峰呢?人類這種物種就是愛瞎折騰。除此之外,由于不敢打擾舅舅,我那兩個問題只有第二個有被解決的希望。然而,不進山是辦不到這一點的。想到自己每天在外游走的煩悶和家中令人窒息的氣氛,我恨不得現(xiàn)在就去找他。不過,我還是稍微忍耐了一下,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了家,一口氣睡到了第二天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