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里的吃喝165:有文化的土匪最痛苦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之后,宋江又分派了108個好漢的崗位職務(wù),然后“歃血誓盟,盡醉方散”。
任何一個集團,人事安排都是最敏感的事項,職稱待遇都是最難協(xié)調(diào)的問題,現(xiàn)在這兩項竟然在梁山泊都毫無爭議,都順利通過,作為梁山泊最高領(lǐng)導(dǎo),費心費神安排這一切的宋江,內(nèi)心充滿了巨大的喜悅和成就感。
轉(zhuǎn)眼酷暑已過,進入了秋高氣爽的秋天,心情振奮的宋江決定要好好過一個重陽節(jié)。
他提前做好了規(guī)劃:
首先,他讓弟弟宋清安排一個豐盛而有文化的筵席——不僅是一甕甕的美酒,一盤盤的熟牛肉,更要用一簇簇顏色各異、姿態(tài)萬千的句話插滿忠義堂;
其次,他命人將所有在山寨之外的兄弟們悉數(shù)召喚,大家要一起過一個團圓的、勝利的、有文化有詩意的重陽節(jié)。

一切準備就緒,到了重陽節(jié)這天,“肉山酒海,先行給散馬、步、水三軍,一應(yīng)小頭目人等,各令打團兒吃酒。”宋江考慮得很周到,連小頭目、小嘍啰都安排好了。
當(dāng)然,最隆重最熱鬧的還是在主會場忠義堂上,“篩鑼擊鼓,大吹大擂,笑語喧嘩,觥籌交錯,眾頭領(lǐng)開懷痛飲?!迸c此同時,“鐵笛仙馬麟”吹簫唱曲,“浪子燕青”彈箏助興,眾頭領(lǐng)開懷暢飲,十分盡興。
這酒宴直開到日暮,宋江喝得大醉歡喜,再一次詩興大發(fā),叫人取來紙筆,揮毫填了一首《滿江紅》。寫完之后,讀了一遍,自覺十分滿意,便令鐵叫子樂和將之唱出來給眾將聽。
我們記得,之前宋江在江州潯陽樓上,大醉之后也曾填詞《西江月》和一首七絕,當(dāng)時他獨自一人,并無朋友在側(cè),便將之題寫在酒店墻壁上,供來往人等欣賞點贊——不料卻被黃文炳看到,將之舉報為“反詩”,被抓住牢獄。
無論專業(yè)的文人還是業(yè)余的土匪,也無論顯赫名人還是我等尋常百姓,寫了一篇滿意的文章,做了一件滿意的事情,都有著與人分享的強烈愿望。有朋友圈發(fā)朋友圈,沒有朋友圈也想張貼給陌生人欣賞。

現(xiàn)在,宋江不再是卑微小吏,也不是江州城的犯人,他是梁山泊的首領(lǐng),手下有幾萬將士呢。他的作品當(dāng)然要展示給兄弟們,別管能不能聽懂,也必然會贏得喝彩聲一片……
當(dāng)然,宋江也深知這些兄弟們大都是文盲,不能傳閱。嗯,就是朗誦,他們都未必能聽明白,以雅俗共享的方式唱出來,才是最為恰當(dāng)。
“喜遇重陽,更佳釀今朝新熟。
見碧水丹山,黃蘆苦竹。
頭上盡教添白發(fā),鬢邊不可無黃菊。
愿樽前長敘弟兄情,如金玉。
統(tǒng)豺虎,御邊幅。
號令明,軍威肅。
中心愿平虜,保民安國。
日月常懸忠烈膽,
風(fēng)塵障卻奸邪目。
望天王降詔早招安,心方足。”
宋江雖然不是文人,但這首詞寫得很不錯,書生出身的吳用都寫不出來。宋江自我感覺相當(dāng)好,正在等待一曲歌罷掌聲雷鳴,不料還有最后三個字沒唱完,武松就叫了起來:
?“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們的心!”
武松話音未落,李逵也睜圓怪眼叫道“招安,招安!找甚鳥安!”一邊說著一腳踢翻了桌子。

宋江正在獨自陶醉中,沒想到期待的掌聲未曾響起,他這兩個最親的兄弟竟然喝起了倒彩,頓時大怒。
“這黑廝怎敢如此無禮!左右與我推出斬訖報來!”
這事兒本是武松先起頭的,宋江怎么不先拿武松開刀?
武松雖然也是他的結(jié)拜兄弟,但武都頭精明驕傲,又有二龍山一幫兄弟,他不能輕易跟武松翻臉。李逵就不一樣了,他頭腦簡單,對自己唯命是從,不妨拿他做個靶子。
當(dāng)然,在眾人面前,他也不可能真的就殺了李逵——大家一起跪下求情,宋江也就順水推舟,讓人想將李逵押下去。
李逵倒也不怨不怒,坦然說道,我是宋哥哥的小弟,他殺我打我我都不怨不怒。除了他,我天也不怕……
宋江聽到李逵這么說,想起當(dāng)初自己在江州,也是酒后吟詩,惹來滔天大禍,李逵曾經(jīng)拼死相救。想起這些,他不僅感慨萬千。

曾經(jīng),他挺喜歡這些沒有文化的粗魯漢子們,只要他不吝金錢,只要他仗義疏財,就能贏得“及時雨”的名聲,使得這些好勇斗狠的人們“納頭便拜”,他們對他五體投地,唯命是從。
然而現(xiàn)在,他深感痛苦。沒文化,就不懂得基本的道理,就無法理解他的路線方針,不懂他對他們的苦心孤詣。
你跟他們實話實說嗎?
告訴他們,不招安,就沒前途?
他們會說,什么是前途?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不就是前途嗎?唉,他們原本都是窮人,能喝酒吃肉便是心滿意足;

告訴他們,不招安,就無法安身立命,平安終老?
他們會說,為什么要平安終老?熱鬧快樂地過一天是一天??!唉,他們本來就是一群亡命徒,無論是自己的命還是別人的命,都不怎么當(dāng)回事。
他只能不厭其煩、絮絮叨叨地給他們講抽象的“忠義”——這是他們從小耳濡目染的通俗道理,多少還有點思想基礎(chǔ)。無奈他們還是聽不明白,讓宋江情何以堪?
他悲從中來,潸然淚下:
身為一個有文化的土匪領(lǐng)袖,面對一群沒有文化的土匪,真是太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