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成寺——淺說幾部電影里的男性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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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看了兩部電影。
從女性角度說事兒,這事悲多樂多?女性關注的事,到底有沒用?有多少用?多少用才可壓滅世俗?都不會。導演再慈悲,像我看出她悲,看她害人,感覺傷、意識到慘,沒幾個人的。

第一個是法國人拍的眼淚之鹽。海報枯潔,我說潔仍應從枯來,大概人皆斥鼻。潔是為清,為清潔意,一遭吹跑骯臟,畫面美雅,何來得枯?但從美而來潔,留印淺、著力道微,已然流于浮濫,雖不泛濫,終究固不牢,畸零美感。等你一到枯,人像、物境幻幻走,摸遍懸崖,走完必然路,人心避伏、人相平靜,轉而為枯、為定,沒有第二人再走進,那漸漸變潔、變雅、為邃、為深,人和物淪盡冷調,實不凋,反是葳榮。
他在斜上,梳卷發(fā),蜷蜷貼耳,他單夾衣領緊豎,括住他半嘴,抵不住嘴的朝向——她稍停左下,戀戀眷愛,覺得他真虎虎生威,太陽溫暖。她扮相猶太意味,臉半忽然生慵,都在那陀壯胖上,可他喜歡。沒有淚,半點花子也無,他若愛她,她直愛他;她一直塌下去,他像想讓她塌。仿歐古體英文,霹靂分隔他們,哐一聲眼淚之鹽下降,惟此有疑,不如眼淚的鹽。
他人生地生,來到異鄉(xiāng),為找父親朋友,然后他得坐車,他在左首,她在右,她什么時間到,去了哪,要去哪,前事都做鋪墊,然后,他看見了。車牌子伶仃,一根將銹未銹鐵棍聳天,楞支塊薄鐵,標著目的,其實沒有目的。他不認識,去找她,他一米九,她一米六,中間段陰影街子,他過來了,沒太陽,影子打不了前梢,她害怕。她后退,到哪退,半米是墻,你一句我兩句,追問摞著戒心,蒙羞后就是化心,也是期期艾艾,結果如迎如送。
然后就開始啦。男追女,不隔也隔,自己加隔,增高身價,將退實進,她陷網子。后來他得走,回哪去?走家去,捎信,埋信兒,近老父,遠新友,來女友,慰她,拋她仍愛她,偎她實遠她。這么復雜,要不怎么叫始亂終棄?怎么叫欲擒故縱?怎么叫我先是有情人,你絕不可喊我負心郎!
后半段她等,她愛過,愛的是他,等他,就穿上蕾絲睡袍,窗外雨后,電話上可暖著呢,就等啊等,從臉上笑花到滴落梨花一路摔到樓底,裹上棉袍給吧臺要煙,冷不抽聽句曾有女人等一輩子到死,她上來樓,肯定哭啊,這是她的故事。

?第二個故事海起來。她天生弱視,誰人有媽媽關愛,給她布娃娃,生就丑驚面容,可那是朋友啊。她可悲得長大,一大要情遂多,遂深,遂花花。她見遍男人,長椅上,面相不差,可不愛她,可有個人,她倒看上。隔柵隔氧氣,不敢近了,也不算遠,看得真:金黃頭發(fā),高身細腰長腿子,但只鍋著,擦汽車,這是小鎮(zhèn),他到了,就哪哪不是鎮(zhèn),是城,是天堂。有天,她吃飯,小圓桌子陪,單個面包硬邦邦,她載大黑鏡子,再咬口寡味麥子吧,換下不該抬眼,他又貿然映現。影片仁者仁心,隨她眼,從手幾次跟蹤,他低頭不拍頭,拍彎蜷手背、手臂,他在避風,讓火;他徐緩舒膀,見衣后胸、見前腰、見細長臂子、見寬肩。音樂嘩地一盆水泊出,節(jié)拍韻動,他朝風微迷,清楚臉面,清楚粗曠脖子,都是她曠古未見。風吹發(fā)絲,類雄獅而不兇,最像馬,高山仰止,歷歷順目。
她不想吃飯。
下回,在小酒吧想見,他就待在上層酒桌,她等他,抬頭落頭,嘗蜜淋雪。他睡著,一手高著,她終于發(fā)現機緣,這手上邊原來有藤,瀝瀝簌簌;手下就接臂子,剛才她注意挽層的袖口,寶藍羸弱,臂子是瘦,掄卷的薄薄藍棉布,支翹出縫隙,外表有了深淺、暗影。暗的時候,她想他瘦得美,光淪淪,咣蕩蕩,一截力藕,傾刻間會動、會顫、會癢,她都又見到原來。頭頂蓓蕾瑰燈照袖平處,半根細瘦胳臂馬上粗了,光潲一半,影子劫一半,骨伶仃的手陡然偉岸,朝著她就往這走,她渾身一激靈,閉閉眼,摁摁手,兩手還是交疊,她頂上光亮,沒有黯影,驟然發(fā)覺這手粗丑,厚陀陀肉,四個指尾巴端,才矮矮磨出個骨節(jié),有一處還落疤。剩下大拇指感到萬分羞,愧著向里縮,顯出肉饅頭。想到這她慌忙找那手,綠藤子沒有,也有,升上去,做了殿檐,他躲睡在淡淡臺階。
她得靠近,一路鼓勵,細聲屏息,搖搖欲墜,身子捏住呼吸,撞得走樣,飄紅紗衣角幾次勾上臨桌倒扣酒杯,撲愣——原地打轉,像是陀螺,她舍不得丟眼,右手扶扶摸摸,一把抓了摁下,狠桌子,狠擦桌子女人,眼眶下接著緋紅,片刻消失。她慶幸長路有盡,盡頭之前只她一人。她現在看這手,光輝耀目,閃她,和它先隔開。她將腳乍挪,方桌邊籬墜附的枝串就埋了她,她安全地仰視,絕望。手蜷如落水鴨頭,扁嘴朝下,艾艾蹙蹙,側邊眼睛,皺成皴、成深潭,沉沉若見底。她不滿足了,來到正面,責怪自己,其時老實,邊像喃喃,眼里生花,來不及揉瞪,這才過去多久,已然近他身。她聞到紫藤花、木香、白茉莉,都來干撓她意志。
是這手了。來到正面,她看他側臉如嬰孩,安適恬睡。但這手……
掌邊細膩,柔得發(fā)嫩,這會兒又全張了,她看清全部骨膈,她嗓眼里念叨膈,發(fā)出胳的重音,因為那一十二個短小清俊的指膈,安靜支撐。賴它們,讓她終于見到這手的風采。細長,巨大,和她多么不同;雖軟帶剛,稍有聲息,轉換就是骨格突爆,成拳、成倚靠。魔幻、金粉,從藤子下降,粉落片碎上她鼻尖,大手四指邊緣,正漸漸感到滑膩,剛剛不久,一個不太老的女臉邊,輕輕蹭過去。
以后沒有了這種她想要全的滋味。
再往后導致她的決裂,詭譎,殺曾看上的人,一個、兩個。有男有女。把他和她綘成布娃娃,像童年母親遺物,她們再不會跑,不會有逃開她身邊的事發(f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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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當然有點魔幻。有人不接受,但該執(zhí)行批判態(tài)度么?我一先從她可悲可泣命想,就想到道成寺傳說。這是傳說么,頗多慘,多有恨,感情駁雜,喟嘆五味。男僧人生得美,女人據說是寡婦。就說男性一美,是不是錯,女人愛上這種美,是不是不對。在古種畫劇里,女人被設置成能劇面相,光是這一變,啞然得凄慘。白花花容面,兩道可觸驚心的蠶黑眉子,烈焰唇上,不是精靈古怪,不是空靈不守,那對眸仁,滿是,遺忘絕望。看上他,這種過,是殘愛,雖不終日有希,逢之拱若甘霖。男的高大,臨風像樹子,往心底說,盡是去旁人踫也踫不到的底處講,誰人不愛,能有一人夠說出這種繞開心的箴言的么?
那么就去愛,那必有迫。迫在她,那真是罪,我不承認她是過。有罪,若論罰,能掄她頭上的么?請一路看,她夜襲說,她追迫說,她炎噴說,她化灰說。請一一細砸:為什么取夜而不是日,顯然是怕,是懼,懼什么,她是寡婦,男女綱常應別,她怕的事都是經歷的事,那怎么還如少女,那應是她害他怕,怕他不認她的癡意,就算白天見過,她怕他猛然翻被被嚇,被或老或不配的面相而生生玷污。她表面是想他,這種想,是先經過肯定自己,但真到份上,再次否定作前,其實也還是惜,絕不惜她,懸崖頭可憐見他,回頭想論他可悲。她又何為磨破腳找他,不懂皇天代價傾覆不值,頭發(fā)散亂,心頭零破,在所不辭。她有小辭,在她拋卻時候,歇腳花櫻下夫婦,告知方位回頭?嘲;兩個行腳商人,見她后首啁嘴扒論……她皆感到而抽離。為什么?諸君想,這卻又為何?為誰。她招魂,先丟自己,破相、破世、破一切來路,這路途是她艱難維世到今天惟一注腳,她一一從舍遍棄。她最終到苦寺,圍鐘畫圈,噴炎撒塵,塵是熱火,片甲不留得半。不遂原意以前,是誰務取謊諾,給她空中閣?想里會可生變,變中有好,她選毀滅,那都源其兩人的稚嫩。
稚童可不可算煙花者而惜?先做與淪為做,其實還是有諒解一說。

我們采取倒敘述,她化龍,找到男僧,這之前她經歷什么,她盼望過什么,眼底望和希翼人所給予的見,代溝的距離多遠。偽道人的戲耍,她之堅信,出發(fā)點的不同,妥妥印證兩個靈魂,哪個歸為真,誰又是想真其時已假。她想要找他前,有高山,礪巖,成片海,荒涼、遙落。再前,她等,過黑夜,冬天夜;捱白日,夏天邊,秋初跟。她還有前,驚心動魄見美,壓制美,沉潛美,愛美,惜美,渴美。撞美深前,是凄夜長日,她沒亂。她而后小亂,徒有分寸,瓦屋頂下睡玉人,她摸黑踮步,開開吱扭響山門,心尖怔忡,心亂在先,到底也止于大亂將前,只讓她摸,只他臉,他而后醒,她走掉。是已而走開。所求不多,結果翻過來,羞恨大過妄求,從他漆黑夜的眼神,從他剎那間的異銘。如將她淪到變態(tài)者類,不遑的倒屬他掬的一功,讓她退求其次,進或愛而不見轉疾奔,變覆人之必然。
然后她終變作龍,生云架霧,披火瀝肝,再所不能有。她于是變得自由,飛越原先柵欄,謊言、諾言,印跡美、輪化傷,陡陡然劍山,險不可測,莫不高攀,睜眼埋沒,沙地一片,風吹過去,了無掛礙。她這時所想,究竟比之在先原想,變化多少,是升華還是繼毀,是魔障生造,是冤家散仇,條條恨跡,該不該受戕,該哪開始,誰點算情正,由某點滑惡途,這一點是邂逅還是機緣,都不好說。
龍纏鐘而后化灰,注定是神話,是神,才或可有靈保,由人到蟲,不同物種間倏易自如。龍不停身,砸繞鐵鐘,鐘是固體,龍身軟綿,前者卻囿無力,收降于后者的力中力。她噴火陣陣,炎鉆隙子,但鐵中鋼怎可有縫?她的恨,穿透硬隔,鞭策他之隔,一紙空言,厚過鐵的鈍,火玲瓏盡到地,是她的自信、自誠,因為大于他的自輕,于是一路有隔無隔。

尾聲,男僧成灰,鐘外諸人面面相覷,粲然失落。鐘啟后,是凝固的時間,萬物歸塵,在她,則成為最近離人。追憶、追隨的暢果甫一現迅即亡滅,她從最遠方向找到的,這種至近合二為一的方式,是作者傾注精力詳釋的最大緣由。
個中進程是揭心的誠實。
伊勢物語有詩,有女戀我者,百歲差一年。第三四聯霎轉,回顧即嘲女人老態(tài)。他的蔑視,小格局,都在彰顯其本身的短視,口吻上卻乏有自責之誡。前十字,均從男性角度,一派揚揚自得,幾近不知恥地臉相。這種高度復刻道成寺女的軌跡,癡戀守人的凝重因由,朝代、地境、維度、胸襟,都不堪堪以作鐫刻她所謂劣跡的實證。誦者的第一感觀,也無不替人代悲,而遠不、永不為記情深致使其忘己棄之轉從給薄情人添績。
?唐詩人李瑞亦有,當窗見月,觸目下階,細語祈禱,北風貫吹羅帶的憾事。北風是一直有,聽不到的人,見月妄顧冷刺沖戶撇身,這兩種為夢不得不造夢,不得不信夢的苦況,自古亙今都是觀者首先施之以同情的對象。
李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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