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小說|連載】生命之泉 6
? 灰暗的街道傳來軍人們的正步聲,他們頭上戴著銅黃色的東西朝我步步緊逼,慌張地胡亂奔跑,即便沒看到,腳步聲也漸漸淡去,但我知道他們在追我。
? 指尖纏繞著那些污黃色的煙霧,隨著鼻中如流水般的涌出,一股暈眩感直沖腦門。
? “漢斯你什么時候學會抽煙了?”
? “在智利就學會了,只是回來后一直沒想抽?!?/p>
? 查爾斯把僅剩的煙嘴從窗戶扔下。
? 那煙嘴還殘留著火星,但很快便被大雪覆蓋了。
? “你要圣誕樹做什么?”
? “以前圣誕節(jié)可沒見你準備這種東西?!?/p>
? 風雪變得更加猛烈了,但我的表情仍然平靜如死去一般。
? “漢娜會喜歡這里嗎?”
? “……”查爾斯再次點燃了一根煙,“不可能的,她會以為你拋棄了她,欺騙了她。”
? “我這么做是對的嗎?”
? “聽著,漢斯?!辈闋査箾]再回答我的問題,“她也許會恨你,但在這兒,她不會受到歧視、偏見,至少會生活得比在那更好,廣場上的士兵雕像就是抗擊納粹的標志,但……”
? 但是鎮(zhèn)子上的人不會去理智地思考這些問題,他們只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們只知道留著納粹的子女就是留著個禍害,會影響孩子,也會影響我。
? 不是因為疲憊和困倦,但是上眼皮已經變得十分沉重,又像是出現(xiàn)了幻覺,眼前密布著也許是頭發(fā)的黑色細絲,但一猛地睜眼,細絲卻又消失不見。
? 那是……什么?
? 什么!
?“先生們,午餐時間到了,”一個飽受時間摧殘的修女突然打開門。?
? “好的,麻煩帶下路吧?!?/p>
? 修女帶著我和查爾斯離開了孩子宿舍,一路大步前往食堂。
? 我感覺到我的雙腳已經沉重到抬不起來了,像是一股力量在挽留著我。
? “查爾斯,你先去那吧。”我叫住了前面走步的查爾斯。
? 但他似乎沒有聽到,只是繼續(xù)保持著走動。
? “查爾斯?”
? 他仍然沒有停下,我放棄了,隨后揉了揉眉間,無奈地繼續(xù)跟著修女走。
? ……圣誕樹什么時候回來???——現(xiàn)在想起來,當時一定出現(xiàn)了幻覺,耳邊響起了一道微弱細小的聲音,而那聲音毫無疑問是十分熟悉,雖然與漢娜的聲音有些出入,但幻覺又不是現(xiàn)實,一點小區(qū)別是“正?!钡?。
? “查爾斯!”我憤怒地大吼一聲,幾乎是使出全力的吼聲。
? 查爾斯和修女明顯被嚇到了,嚇得一個激靈,隨后查爾斯也發(fā)起火來:“漢斯你發(fā)什么神經?大吼什么啊?”
? 我不想回答他的問題,我現(xiàn)在只知道,現(xiàn)在是我最后一次拒絕的機會了,在吃完了午餐后,我也與納粹毫無區(qū)別了。
? “院長在哪里?孩子我不送過來了!”
? 緊接著又是一聲怒吼,十分巧合的,身后傳來了一聲哭喊。
? 我循著聲音去尋找它的來源——那是一間干凈的廁所,里面有三個男孩正對著一個孩子拳打腳踢——映入我眼簾的那一幕,看起來是“老大”的男孩狠狠一腳踹到受凌者的頭上,孩子的頭被兩人按在地上,那孩子十分在短短兩秒就踢了兩腳。
? “你們在做什么!”我扯開嗓子發(fā)出一聲宛若虎嘯的怒吼,沖上去一巴掌摔在為首的孩子臉上,其余兩人已經被突如其來的意外嚇得如木頭般坐在地上——曾經也看到過以多欺少的場景,但我要么是上前拉開他們,要么是視若無睹,這一次我?guī)狭私裉旆e壓的所有情緒,像是對自己骯臟決定的鄙夷與懊悔、對查爾斯的厭惡、對院長獻媚行為的惡心以及作為導火索的,看見霸凌者對受害人使出的殘忍攻擊時的震驚,諸如此類的情緒,全部轉化成了怒火。
? “你們這群混蛋!”我上前拉起倒在地上的小孩子,那個孩子流出的鼻血全部沾在我的外套上,眼神迷離,看起來已經是意識不清的情況了。
? 看著眼前滿是鼻血的面龐,我仿佛看見了被送到這兒的漢娜,也許會比這更糟,她會被毆打,被孤立,被殺死,尸體甚至會被侮辱、被唾棄,僅僅是因為她那特殊的出身與該死的父輩。
? 我抱起受傷的男孩,大喊地跑了出去:“醫(yī)生!醫(yī)生!”
? 當時沒有去思考的時間,我大抵是真的將這孩子看做漢娜了,瘋了般奔跑。
? 各個房間都出來了人,像什么護工啊修女啊牧師啊,各種各樣的人,真是惡心,如果是上帝讓他們這么教孩子們平等對待,我一定把上帝的頭擰下來然后再死死地固定在十字架上,讓瘋狗去瘋狂地撕咬、啃食。
? 我看準了一間房門上掛著的“院醫(yī)室”的牌子,迅速扭開門栓,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老年男醫(yī)生看見不速之客手中正留著血的孩子后立刻站了起來。
? “這孩子又是被誰打成這樣,真是該死,”
? “快快!送這兒來!”
? 醫(yī)生檢查著孩子的傷勢,隨后拿出一卷繃帶、一些藥品和幾個我不知道叫啥名字的工具,開始了他的忙碌。
? 在外面等待的時間內,院長和查爾斯等人都趕了過來詢問發(fā)生了什么。
? 醫(yī)生口中的“又”字,這些人面獸心的靈長類畜牲難道會不知道?
? “漢斯先生,這些都是那些壞孩子的惡作劇,我們一定嚴加管教,你要放心把孩子交到我這!”
? “你這家伙!”我抬起右手重重落在院長的臉上,指甲劃過他的臉,割出一道血痕。
? 查爾斯連忙扶住搖搖欲墜的院長:“漢斯,你冷靜一些!”
? “你也和這畜牲一樣該死!”
?“你說話別太難聽了,我也是為了漢娜著想,這是我沒意料到的!”
? 話音未落,醫(yī)生推開了門出來。
? “孩子沒事了,只要靜養(yǎng)一段時間就好?!?
? “醫(yī)生,這孩子叫什么名字?”
? “漢斯·克勞德!”醫(yī)生說出一個我從未猜想到過的名字,隨后招呼著我們離開,說別被這些事情耽誤了正事。
? 而在我抱著一肚子怒火準備離開孤兒院時,醫(yī)生叫住了我,并表示想與我單獨談談。
? “醫(yī)生,這孩子經常被打成這樣嗎?”
? “差不多?!贬t(yī)生回答道,“沒人愿意收養(yǎng)漢斯,這孩子又膽小內向,是大孩子們常常照顧的對象?!?/p>
? “我希望先生你能收養(yǎng)他,時隔幾天這孩子就是一頓毒打,再這么下去,不被打死也會病死?!贬t(yī)生緊緊抿著嘴,“發(fā)發(fā)善心吧,先生?!?/p>
? 我注視著對方,只聽見那窗外的風雪摘下了圣誕樹上的禮物并將其狠狠地摔在厚重的雪堆上,那兒越來越純潔,那兒一無所有,那兒遍地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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