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產都市劇越拍越“土”的原因找到了
都是講30歲的滬飄心酸生活,可《親愛的自己》聲勢遠不如《三十而已》。

這個話題紅利,大概都被《三十而已》吸完了。
粗略算了下,這大概是今年第19部背景設定在上海的都市劇。
強調上海背景時,基本都是同一招:
陸家嘴大夜景;快進車流環(huán)繞摩天大樓……

宋茜主演《他其實沒有那么愛你》場景

一水兒的空鏡頭,和主線劇情毫不相干。
如果把東方明珠,震旦大廈這些地標拿掉,幾乎就看不出故事發(fā)生在上海了。
或者說,是能在影視劇中投射的,獨屬于上海的大都會氣質。
畢竟整天催著生二胎的婆婆;在出軌邊緣來回試探的渣男老公;

忍氣吞聲的兒媳婦……
可以放在任何一部婆媽劇里。
那又何必非得用花旗大廈閃爍的LED廣告來切鏡頭。
提醒我們:這里是上海。

《親愛的自己》場景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小時候看過很多古早的國產都市??;
總覺得和那時比,現(xiàn)在這些所謂都市劇,都少了很多“都市感”。
寧靜,梅婷,陶虹,舒淇,沈傲君……

舒淇主演《難得有情人》。左:孟廣美,中:黃奕,右:舒淇

這些大姐姐,像鞠婧祎、沈月那么大時,都演過“上海愛情故事”。
01
寧靜演《上海之戀》的時候,年紀比現(xiàn)在的譚松韻還小。
一出場就是黑色露肩緊身T恤,大光明馬尾辮;
腰上綁著鮮紅的外套;配熒光綠帆布袋……

已經是輕熟女的氣質了。
拎著大包小包,在東京街頭掃貨。
《上海之戀》在1998年播出。
中國在1997年才開放公民自費出境游,全國只有67家旅行社有資格經營這項業(yè)務。
邊庭花不是名門富貴花,也沒有權力享受當時最普遍的公款出國游。
她只是個到上海打工的鄉(xiāng)下女孩,竟然也能成為自費出國旅游的少數人。

這設定放在家庭劇里,我可能會吐槽不太真實。
但在那個年代的都市劇里,絲毫不覺得違和。
好看的都市劇,一邊要展示高于平均水平的生活方式,這部分越精致越好看。
一邊還要表達普通人的狀態(tài),這部分越落地越能帶人入戲。
這大概也是為什么,都市劇都愛在上海拍的原因。
有大都會,也有小日子。
寧靜出場不到半集,人物性格就立住了。
不滿意導游的服務,立刻瞪大眼睛,大聲質問:傻子似的,站著干嗎?

導游著急打電話聯(lián)絡女朋友,邊庭花掏出一張1000塊的電話卡。
已經打了3次,按照日本的話費標準,里面最多還有500塊。
她以900塊價格賣給了導游。

因為購物耽誤了上機時間,所有人都等她一個。
明明是她的錯,卻劈頭蓋臉吼導游不等她,不負責任。

精明貪財,又潑又辣;
再配上寧靜的黑皮膚,大眼睛;
整個人散發(fā)著大寫的野字。
邊庭花狂剁手,不是因為有錢,而是要運回國賺錢。
她是來做人肉代購的。
本來就遲到了很久,買得太多行李超重,耽誤了上機時間,只能改簽到第二天。
她和男導游立居的感情,在那個滯留東京的晚上,急速升溫。
現(xiàn)在的國產劇,已經不可能出現(xiàn)這類女主角了。
兩人晚上到了酒店,都喝了點酒,發(fā)生了關系。
第二天一早男人醒來,邊庭花已經離開了。
她從來不做灰姑娘美夢,哪怕明知道立居是個香港來的公子哥。
不期待從天而降一個梁正賢,帶自己躍升階級;
梁正賢走了,又天降一個魏老板。

你一個無名無姓的小嘍啰打個電話,就能約見上。
給你各種選擇機會,連出國留學的學費都間接幫你湊齊……
邊庭花的靠自己,就是字面意義的靠自己。
回上海繼續(xù)做小生意,考會計、導游、美容資格、人力資源管理師等等各種證。

這也是為什么,邊庭花的出身和她的生活水平并不匹配,還一點不讓人覺得違和。
哪怕和男人發(fā)生了關系,她也不會擺出要誰負責的弱者姿態(tài)。
我想,我需要,我做了,然后離開,僅此而已。

他們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樣子。即便不順利,也能云淡風輕地說一句“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小時候對這句話半懂半不懂的,現(xiàn)在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翻譯一下就是:“沒關系,我可以對我自己負責”。

02
《心網》(2000年)里,梅婷的小飛俠;

《美麗新世界》(1999年)里,陶虹演的金芳;

都和邊庭花很像。
小飛俠一邊在美容院做技師,一邊開服裝店;
還和朋友盤算怎么開1元店,開飯館。
別人問她不怕賠錢搞砸,不怕辛苦嗎?
小飛俠笑起來,嘴咧得很大,昂著頭說:“我這人沒什么優(yōu)點,就是膽子大有勇氣。”

金芳到處推銷,文具,保健品,衛(wèi)生巾,馬桶蓋……什么都賣。
賺得少,賠得多,整天拆東墻補西墻。
偶爾沮喪個幾分鐘,很快又回滿血,繼續(xù)把牛皮吹上天。
抱著個西施狗娃娃,眼睛笑彎成半月牙兒。

表情、語氣過于嬌憨,以至于連吹牛都不像吹牛,像一個小女孩在暢想未來。
我是個90年代愛好者,對那個時代有一種不切實際的好感。
其實《心網》播的時候,我還只是個小學生。
關于那個時代的記憶,都是小屁孩視角,并沒有什么深刻的切身體會。
我的時光濾鏡,很大一部分就來自這些都市劇。
那里面的年輕人,就是我希望自己長大后能成為的樣子。
滿眼是對未來的期待,一股腦兒往前闖。
從不擔心風險,就好像沒有風險一樣。
也許會失敗。
比如邊庭花、立居和朋友合開的巴士咖啡館。

折騰了半天還是賠錢關張。

小飛俠和朋友合計開店,店面還沒見到,啟動資金就都被騙光了。
那也沒關系,場景一切,重頭再來就好了。
年輕人有的是時間,大上海有的是機會。
沒有催生二胎的致命婆婆;
也沒有重男輕女的窒息媽媽。
那會兒都市劇里的中老年人,比現(xiàn)在很多95后、00后,還要不羈放縱愛自由。

《情書》(1999年)里,潘虹演徐靜蕾的媽媽。
女兒受過一次情傷,從此對感情不抱期待。
反而是老媽,談了一場又一場戀愛,結了一次又一次婚。

現(xiàn)任老伴兒再怎么聽話老實,體感沒激情、不浪漫了,說離就離。
老伴兒抱著鮮花、氣球一直追,她一直逃。
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兩口,在過街天橋上來來回回,上演貓鼠游戲。
電視劇后半段,潘虹還和當時最紅的小鮮肉李亞鵬,演了段轟轟烈烈的姐弟戀。


劇里徐靜蕾一直收到匿名情書,和好幾個男人產生瓜葛。
她想找出那個寄信的人,最后總是不了了之。
謎底最后才揭曉,給她寫情書的人,竟然是她的外公。
外公想讓她即便沒有愛人,也不會喪失自信,依然擁有被愛的感覺,所以一直給她寄出所謂的情書。

在那批都市劇里,見不到一個催婚催育的大家長。
03
潘虹的角色也整天給女兒介紹對象,她的目的,也只是想讓女兒體驗愛情的美好。
霸道總裁和灰姑娘的模板,還要再過幾年,差不多00年代中期后才流行起來……
所以也不會在兩人打得火熱時,空降一位“慈禧太后”。
扔張五百萬支票,對姑娘說:請你離開我兒子。
《難得有情人》(1999年)里,姜武演的角色,父親是個老革命,要從北京去上??此?。
姜武為了讓老人開心,特地讓同住的舒淇假裝女朋友。
舒淇是個鄉(xiāng)下姑娘,離過婚,帶著個孩子。
72歲的老人知道后,擺擺手說:
結不結婚沒關系,同居也沒關系,關鍵是要有愛情。

因為“沒有戀愛的婚姻是不合理的。”
他講起一句偉人語錄:中國的家庭都是湊合著過的。

還引用夫妻之間稱謂的變遷,來進一步解釋自己的婚戀觀:
以前叫掌柜的—屋里的;后來叫老公—老婆;都體現(xiàn)不出愛情。
還是從延安時期,興起的叫法最好——“愛人”,這才是夫妻間最理想的關系。
總之就是要有愛,不要湊合過。
姜武和舒淇在旁邊聽著,一邊若有所思,一邊充滿尊敬。

不管年不年輕,都是渾身的瀟灑勁兒。
不會出現(xiàn)《歡樂頌》里,那種階級分明的友情。
沒有無所不知的金融圈女神;

也沒有無所不能的咨詢公司合伙人。

大家都沒錢,沒背景。一邊談戀愛,一邊商量著做小生意。
《難得有情人》里,一屋老友記。
有北京人、上海人、陜西人、臺灣人、香港人、新加坡人……
剛開始,北京人姜武討厭香港人譚耀文;
陜西人舒淇覺得他們這些南腔北調的都是壞人;
譚耀文和上海囡囡沈傲君談戀愛,沈傲君父親要求他必須會說上海話才同意……

吵起嘴來,總是拿“你大北京主義”“你大上海主義”來攻擊對方。
互聯(lián)網剛剛興起。姜武和網友面基,一次見了好多個。
天南海北,哪兒的人都有。
有NBA十級學者;

有京劇票友;

有歐美流行樂活字典……

姜武才醒悟,自己這個“大北京主義”以前有多狹隘。
到最后,不同文化背景的朋友,還合伙開起了廣告工作室。
那時的網絡,打破了地緣隔閡。
讓人超越自己的小圈子,見識到更大的世界,接收了各種不同的觀點。
和現(xiàn)在正相反。
(注:上文所有演員名,均指代劇中角色)
04
都市感還有一種更直觀的表達,就是都市人的生活方式。
我以前一直有個疑問,百思不得其解。
為什么世紀之交的都市劇都很洋氣;而二十年后的同類型國產劇卻莫名土氣?
哪怕里面的人通身名牌,精心做了妝發(fā);

開豪車,出入高檔會所;

開口杠桿交易,閉口德沃夏克;

也絲毫沒有都市感?
去年采訪胡兵時,我還特地問了這個問題。
胡兵是最早那批演都市劇的演員,28歲時演的《真情告白》,比《上海之戀》的影響力還大。

他回答我的原話是:
「拍《真情告白》《粉紅女郎》的時代,我們的服裝,所有的一切是高于社會發(fā)展的平均水準的。
現(xiàn)在很多現(xiàn)代戲的劇情、服裝、化妝、造型等等是低于現(xiàn)在網絡上的年輕人的水準,所以很多人會覺得土。
因為你們都比電視劇里的人物快了,怎么可能會覺得他時髦呢。」
「這也不能說是行業(yè)的退步。是因為他們(影視圈)就在自己的行業(yè)里待著,沒有去體驗生活。
你不體驗生活,寫出來的本子就缺少當下的生活氣息?!?/p>
這次重看《上海之戀》,再結合胡兵的看法,我終于找到一個能自洽的答案了。
就是審美的大退步。
不只是妝發(fā)、服裝造型,也包括美術和攝影的審美。
《上海之戀》開場,男主角立居被日本女友甩了,情緒低落。
邊庭花陪他在東京閑逛了一整晚。
他們走入澀谷的夜景里;

邊庭花還在街頭KTV,唱了首《纖夫的愛》;

坐在東京急行電鐵里,探討理想和現(xiàn)實,哪個排在前面……

他們回到上海后,也是同款構圖和運鏡。
大部分都是外景。不是切場景用的功能性空鏡,而是讓人物融入進城市中。
人小景大,人物往往在畫面中的一個角落,嵌在城市風景中。
他們在上海體育館的餐吧里吃西餐;

站在海關大樓上接吻;


還在海關大鐘下還模仿杰克和露絲,來了個上海版的《泰坦尼克號》。

哪怕是吃哈根達斯,鏡頭都要先拉遠到全景,再搖到座位上的人。

不需要生硬的旁邊,只靠鏡頭語言,就自然營造出了都市生活氛圍。

前段時間看《三十而已》,王曼妮說自己喜歡有大露臺的房間,能在上面看到上海的繁華。
但是全靠角色的臺詞來告訴你。
只拍了下王漫妮坐在天臺上的場景。至于天臺下面是什么,鏡頭連一個交代都沒有。

現(xiàn)在的都市劇,大多是內景。
推動劇情全靠臺詞,非常靜態(tài),毫無生活氣息。
再來看看《上海之戀》里,邊庭花接弟弟放學:

一群家長站成一排,寧靜突然鉆出,爽朗一笑,沖弟弟招手。
很簡單的戲,但現(xiàn)場調度,攝影構圖,都非常講究。
立居和他的情敵,開車行駛在路上。
能看出是真開車,旁邊還有公交車駛過。

而不是現(xiàn)在慣用的方式,車子停在原地,只拍兩人在車里的談話內景。
立居的車,是街上眾多車子的一輛,他們也是上海眾多人的一個。
特別喜歡看劇里出現(xiàn)街頭路人的一幕。

好像在告訴我們,大都市里每個個體都渺小又生動。
也許不一定全是審美的鍋。
畢竟外景多了,各種協(xié)調拍攝工作就會復雜很多。
哪有讓人物坐在客廳、餐廳、咖啡廳里沒完沒了地談話省事兒。

小時候看這些“上海愛情故事”,對里面的愛情,半懂不懂。
只是好羨慕他們住的房間。
色彩鮮艷,打通成了大開間。
墻上貼著好萊塢電影的海報。


房間里陳設著各種有趣的小擺件、小玩具。

都擁有一個能看得到外灘的大露臺。


那時國產劇的美術置景,可真是用心啊。
等我長到了王漫妮的年紀,已經沒有這種能把自己代入到理想次元中的國產劇了。
所謂的都市元素,變成了富太圈、喜馬拉雅包、貴族幼兒園……
和普通人的生活毫無關系。
代入感消失,都市劇就只剩下看熱鬧這一個功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