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屠龍之主·逆神》(4)(結局)
? ? ? ?幽長吉赫然發(fā)覺自己仍舊在那間小酒肆里,對面是默默按著棋盤的少年,旁邊是端著酒壺的老瓢,火盆里是火焰。
少年沒有動,老瓢的動作也停止在某一步前進中,甚至火盆里的火焰都是凝固的,一切都靜止,閃動的只有他的長刀“影月”。
影月將在瞬間中割斷對面少年的喉嚨。
這時少年終于動了,他只能挪動唯一一根手指,在棋盤上一磕。黑子白子和深紅色的棋子一齊升起,阻擋在影月前面。
刀光彎曲為弧形,熄滅了。
那枚深紅色的棋子在空中分為兩截,片刻之后,浮空的棋子劈里啪啦落了下來,打在棋坪上,如同無數(shù)鐵珠落入鐵盤中。幽長吉和少年都跌坐在各自的椅子里,都渾身冷汗,喘著粗氣。幽長吉手中提著五尺長刀,皮囊中僅剩下重劍。
一切都恢復了正常,火盆里的火動了起來,老瓢呆呆地看著兩個客人,把一壺酒放在少年面前,棋子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枚,深紅色的,落在棋坪的正中央,完好無損。
片刻靜止之后,棋坪化為黑色的灰燼,慢慢地坍塌了,深紅色的棋子落在冒著熱氣的灰燼中,顏色越發(fā)地艷。
“都是……幻術?”幽長吉坐直了,緩緩發(fā)問,“都是你的把戲?”
“不,是真的。我說過無論你是輸是贏,我都會解你的疑惑。”少年端起酒盞,一口喝干。
“你入門多久了?”
“不久,十幾年,只學到老師的一兩成?!鄙倌晷π?,他渾身白衣都濕透了,“我對你使用了兩重幻術,第一重開始于我說你的刀劍總是鳴叫開始,那一刻我給了你暗示,讓你忽略刀劍發(fā)出的聲音,‘蒼云古齒劍’和‘影月’對于使用幻術的人來說很麻煩,它們會警告主人。”
“所以其實我們根本沒下棋?”
“沒有,我只是拿了個棋盤放過來,你就以為我們開始下棋了。棋盤上沒有落子,我們下的每一個子都是在腦海里?!鄙倌暾f,“棋術,我確實不如你?!?/p>
? ? ? ?“第二重幻術呢?”
“那是‘神照’,幻術的極致,‘神照’不是完全由我控制的,會讓人看到自己內心里最關心、最渴望或者最恐懼的事。我在放下那枚血髓玉的棋子時引發(fā)了‘神照’,之后我們兩個都入局了,我沒法停止,一直要堅持到結束?!鄙倌觊L長地出口氣,“我犯了個錯,沒有想到幽先生的心智如此堅韌,在‘神照’之中,面對自己內心最恐懼的事,仍能拔刀。我那時候全神貫注,自己也動不得分毫,只能動動手指罷了。謝謝幽先生在最后一刻留手不殺,否則我就被殺在自己設下的第一重幻境中了。”
“我不殺你,只是要留著你問一句話?!庇拈L吉直視少年的眼睛,“我在幻境中看到的一切……”
“都是真的,”少年打斷了他,“我說過,‘神照’不是由我控制的,會讓人看到自己心里最關心、最渴望或者最恐懼的事。那個幻境在你自己心里,是我進了你的心里,而非我設局讓你進來?!?/p>
“是么,那就是我的心……”幽長吉低聲說。
“幽先生,你是見過啟示之君的??墒悄阌袥]有想過他的身份?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么要為天驅指引道路?你有沒有懷疑過他根本不是為了拯救而來?”
幽長吉默然。
“這些你都想到過,所以你在‘神照’中看到了那一切?!鄙倌陣@了口氣,“你太聰明了,你所猜的,都猜對了?!?/p>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各自低頭想著什么。
“好了,認賭服輸,棋盤上我是輸了,你可以殺了我,再進山,但我說了,你不是我老師的對手。你可以拼死去救啟示之君,如果你真的還愿意相信他是為了天驅的未來而降生的?!鄙倌昱e杯,“但我不想死,如果可以的話,留我一條命。幽先生你是一個英雄,我敬你?!?/p>
他仰頭一口喝干了。
“可以問你借一口酒喝么?”幽長吉問。
“我沒付錢的?!鄙倌晟焓郑罢堧S意。”
幽長吉給自己滿滿地倒了一杯酒,端著酒杯靜坐了很久,仰頭也喝干了。他站起來把刀收回皮囊里,把皮囊背起,起身出門。
“謝謝大宗主?!鄙倌晷Α?/p>
“不用謝我,我沒什么理由殺你。”幽長吉站住了,并不回頭,“你也不想真的對付我。你這樣的辰月教徒我從未見過,為什么這么做?”
“我說了啊,我加入辰月教并不是想變成什么神的使者。我只是想學習。”
“屠龍之術?”幽長吉搖頭,“世上真有這種術?”
“有啊,”少年笑,“我快要學會了……不過我真的想學的,是怎么當一個人?!?/p>
“好自為之吧,我想我們不會再見了?!庇拈L吉大踏步走進了風雪中,很快,他的背影就被雪幕遮擋了,他是去向有馬小鎮(zhèn)的方向。
不知怎么的,老瓢覺得離去的時候他的背影沒有來的時候挺拔了。雖然還是那樣步伐矯健腰桿挺直,但是好像很累,很孤獨。
少年一個人還在默默地喝酒,直到第四壺酒喝完才拍拍胸口長出了一口氣。
“天吶……這個人的棋藝……怎么這么個強法?”他喘著氣,“還以為只是個舞刀弄劍的蠢人而已……”
已經(jīng)到后半夜了,老瓢坐在火盆邊,整晚上沒有合眼。他覺得什么事情正在發(fā)生,大得讓他不敢想像,可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事,因為那件大事透著可怕。他只希望后半夜就這么平平安安過去。
少年倒輕松得很,一邊喝著酒,一邊哼著歌。
天空里傳來了鳥鳴聲,有些凄厲。老瓢聽得一哆嗦,想到了那些被稱作“龍梟”的兇猛鴿子。
“公子,是不是您的同伴回來了?”他小心翼翼地問。
少年搖搖頭,“不,這不是龍梟的聲音,應該是山里別的鳥飛出來了吧?你可以去看看,回來告訴我外面發(fā)生了什么事?!?/p>
老瓢打了盞燈,推開了柴門,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綠色眼瞳的貓頭鷹站在門外那棵老柏上,但它只是略略停了一下,又往山下有馬小鎮(zhèn)的方向飛去。
“嘿?這貓頭鷹大冷天的也飛出來?”老瓢從未見過這樣奇怪的事。
接下來是一片鳥鳴聲從天空里掠過,在老瓢視線不能及的地方,像是有幾十幾百只鳥跟著剛才那只貓頭鷹往外飛。
老瓢打了個哆嗦。
再接下來他看見了一只老虎!山里是有老虎的,但是老瓢從來沒見過,老虎不太敢去人多的地方,只是很偶爾趁夜去鎮(zhèn)上偷點小牲口吃??墒谴丝桃恢婚L毛虎就在他面前一丈的地方狂奔而過,皮毛上的斑紋都看得清清楚楚。
“老……老虎!”
老瓢還沒說完,老虎就沒影兒了,似乎老瓢這個年輕可口的活人并不引起老虎的興趣,老虎直奔向山下。
“豹……豹子!”
老瓢兩腿直彈琵琶,老虎之后是三只滿身銅錢花紋的云豹,也狂奔著去向山下。這東西個頭不如老虎大,據(jù)說比老虎還要兇猛,一旦被激怒就會攻擊人。但是它們也無視了老瓢,一閃即逝,像是追趕著那只老虎搬家似的。
老瓢頭頂上大塊大塊的積雪簌簌落下。老瓢抬起頭,成群的猴子抓著樹枝,蕩悠著往上下去,身材臃腫的母猴身上吊著小猴,還有老得不成樣子的白毛猴。接下來他看到了狼、狐貍、兔子、山豬,甚至本該在冬眠的蛇、熊,甚至穿山甲。老瓢在這座山的山口生活了那么些年,從沒有見過那么多不同的動物,然而在這個雪夜,它們都出現(xiàn)了,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山下遷移,好像這座山已經(jīng)被噩運籠罩了。
“快天亮了,希望那時候能結束?!辈恢朗裁磿r候,少年已經(jīng)起身走到老瓢身邊。
老瓢跟著他看向山中白毛小鎮(zhèn)的方向,那里仿佛點繞了盛大的篝火,把烏云密布的天空照得一片通紅。
此時此刻,越過羽淵海峽,遠在千里之外,寧州的夜空晴朗無云。
完全由巖石構成的山峰凸起于雪松林之上,淡青色的月光灑在古老的觀象臺上。
觀象臺里,整個地面是一面蝕刻了星辰、日月和各種復雜標記的巨大銅盤,黑袍白發(fā)的少女端坐在星盤的正中央,隨之緩慢地旋轉。
四周盡是黑暗,唯有星月之光從銅鑄屋頂?shù)木薮笕笨跒⒙洹?/p>
靜得如鴻蒙初開,只聞水滴聲。
黃銅制造的皇極經(jīng)天儀正被水滴的力量推動,數(shù)十個雕刻著尺度和符號的銅輪圍繞軸心旋轉。少女翠色的眼睛開合,皇極經(jīng)天儀配合星盤,把海潮般的數(shù)字送入她的眼中。她的手不斷布下算籌,數(shù)千條星軌和數(shù)百片星野,皆在她的掌握中。
她快要記不得這樣觀察星辰運行多少年了,似乎這就是她的人生,命中注定。她從未遲疑,大概也不會后悔。
大概……同樣是一身白袍,身為這座觀象臺的主人,垂垂老矣的羽人卻沒有學生那么刻苦,躺在一旁沐浴著月光,手把著酒瓶,醉眼惺忪。羽人中很少有好酒的,對于睿智的羽人而言,借酒發(fā)昏是不雅的舉動,而且酒力也會灼燒他們略顯單薄的身體。但是老師不同,他每個晚上都會喝醉,把記錄星圖的工作完全丟給了學生。
“你太優(yōu)秀了,一定會超越我的成就,不如現(xiàn)在就接下我的重任吧?!崩蠋熓沁@么對學生說的,怎么聽都像是推卸責任。
“西門你困了么?困了可以睡一會兒?!崩蠋熀卣f。
“我不困,白天我睡得很夠,八十年還是九十年?我一直都這樣看著星空,如果閉上眼睛,倒是不知道該做什么?!泵麨槲鏖T的少女淡淡地說。
“星相還正常么?和我們計算的一樣?北辰七星正在緩慢地上升,越過皇極點,象征戰(zhàn)爭的郁非星將會和它交匯,它們在未來的五十年中會伴隨歲正的軌道,武神之星、戰(zhàn)爭之星和命運之星將并駕齊驅?!崩蠋煋u頭笑笑,“其實我們觀察又有什么用,那些星辰都是神祗,它們的運行無從干涉,從不因我們的愛憎而變化。”
“是。”西門說。她從未懷疑過老師,即便醉得再厲害,老師也能隨口說出漫天星辰的變化,像是有一架皇極經(jīng)天儀就在他腦袋里。
“那你為什么要觀察它們呢?”
“想知道運行的規(guī)律,就算無法改變。”
“知道了規(guī)律你就會想改變它的?!崩蠋熣酒鹕韥恚叩酱斑吙聪蛲饷?。
夜空下有兩個人影無聲地懸浮在空中,巨大的白色羽翼緩緩閃動,更遠的地方,上山必經(jīng)的路口,不知道多少人影閃動,不用細看也知道,那些人都穿著漆甲,箭囊里插著鋒利的箭。
“居然出動了‘十武神’之二來保護我們,看來我們還很有價值啊。”老師說。
“主要是來監(jiān)視而非保護吧?我們是古風塵的繼承者,星相學家中的異端,如果不是我們還有用的話,大概會把我們從樹上扔下去摔死吧?或者燒死?”西門淡淡地說,“我還從未見過老師你飛翔,你會么?”
“不會,我是個賤民的血統(tǒng),凝不出羽翼的?!崩蠋熣f。
“那如果有一天他們沖進來要殺死我們,怎么辦?”西門說,“這里好像沒有出逃的路。”
“把這里燒掉?!?/p>
“燒掉?”
“每個異端都該在火里化為灰燼,我也不例外?!崩蠋熣f,“西門你想過如果有一天,星辰的運行忽然停止了,你該怎么辦?”
西門一愣,“停止?”
“抬頭?!?/p>
西門猛地抬起頭,愣住了,此刻天空中最明亮的裂章三星,停止了!
不僅僅是裂章,整個星空都停止了,時間也一樣。
皇極經(jīng)天儀停止,這意味著這一瞬間,整個天空中一切星辰停止了運行。數(shù)百年來的星圖記錄中從未出現(xiàn)過這一刻,像是時間靜止,天地即將隕滅。西門站了起來,不小心踢亂了自己腳下的算籌,一切都亂了,亂了……
“這是神的默哀,為了他們的同伴?!崩蠋熭p聲說。
“這一日,神死了?!?/p>
晉北國的山中,白衣少年把最后的酒倒入盞中,高舉過頂,而后潑在火盆里。熊熊烈火照亮了他尚顯稚嫩的臉,漠無表情的臉:“哀哉尚饗,魂兮歸來?!?/p>
此刻屋外眺望的老瓢看見燎天的烈焰升入天頂。那火焰一直燃燒到天亮,沒有人知道那里發(fā)生了什么,白毛小鎮(zhèn)從此消失了,整個山峰上的雪都融化了,山洪攜帶著倒伏的巨木而下,簡直是一場災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