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刺客王朝·葵》(19)
十五
圣王八年八月六日,緹衛(wèi)七所駐地,蘇晉安和陳重繞著院子轉(zhuǎn)圈,一邊看緹衛(wèi)們練武,一邊說話。這院子里種著幾十株楓樹,此時葉子紅了一半,另一半是燦燦的金黃色,拼在一起絢麗得讓人恍惚。
“我真是蠻喜歡這里,尤其是楓樹半黃半紅的時候,看起來像是晉北的雜色錦?!碧K晉安淡淡地說。
“你倒輕松,”陳重苦笑,“葉赫輝被殺,直接驚動了陛下,據(jù)說教中高層人物也震怒了,責(zé)備我們無能。”
“相比天羅給我們設(shè)的圈套,我們這次的伎倆太拙劣,確實無能?!?/p>
陳重猶豫了一下:“是‘藤鞋’泄露了消息么?緹衛(wèi)所的人之外,只有他知道當(dāng)晚的布置。”
“應(yīng)該不是,他差點就被羽林天軍幕府的參謀們殺死。”蘇晉安說,“我想天羅雇他,其實已經(jīng)想到他會被誤會為白發(fā)鬼,這就給白發(fā)鬼以逃走的機會。他不過是個替死鬼。但我還是沒有想明白天羅為什么雇他,很多人都可以當(dāng)替死鬼,用不著雇一個古蝮手的傳人?!?/p>
“總之消息是泄露了,必然有人泄露?!?/p>
“奸細應(yīng)該就在我們身邊?!碧K晉安瞇起眼睛,看著那些練武的緹衛(wèi)們,他們整齊地呼喝、揮刀,赤裸上身,汗如雨下。
“你覺得衛(wèi)所里有內(nèi)奸?”陳重壓低了聲音。
“不是懷疑,是一定有。只是,我從未把‘藤鞋’的事告訴其他人,包括原子澈,他們沒有泄密的機會?!?/p>
“為什么晉安你從不懷疑我?”陳重忽然問。
“子儀兄你是忽然覺得我其實是個不信任任何人的人,是么?”蘇晉安笑笑。他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會細密一些,眼里的孤獨也會深刻一些。
“你不是么?”
“我是,但是我從不懷疑子儀兄,”蘇晉安看了陳重一眼,“因為我的朋友并不多?!?/p>
兩個人都沉默起來,漫步而行,干枯的落子在他們腳下破碎,如同行走在一場楓葉色的大雪中。
“‘藤鞋’這枚棋子是失效了,至少暫時,”陳重打破沉默,“我們已經(jīng)失去了最好的機會,下面如何找到白發(fā)鬼?”
“我還不知道,秋天了,寒意越來越重……我們的時間也越來越少。”蘇晉安說。
“是你派天女葵去接應(yīng)易小冉的?”
蘇晉安搖頭:“不,我沒有安排,我當(dāng)時并不知道他會被那些參謀誤會?,F(xiàn)在想起來,這或許是天羅計劃的一部分,那樣白發(fā)鬼才能趁亂逃走……即使我預(yù)先知道,我也不會派阿葵去接應(yīng)他……”他猶豫了片刻,“阿葵去又有什么用呢?你們都不知道,她表面上刻薄,其實不過是個敏感又好哭的女人罷了?!?/p>
陳重忽地停下腳步:“晉安,有個情報,也許并不重要,但我想你應(yīng)該知道?!?/p>
“你的情報每一條都很重要?!?/p>
陳重沉默了很久:“我在酥合齋里也有一條眼線,傳來的消息說……‘藤鞋’戀上了天女葵,昨天夜里,他們睡在一起?!?/p>
蘇晉安忽地愣住了,低著頭,垂著手,背微微地佝僂起來,默默地站在秋風(fēng)落葉里。陳重看著他空蒙蒙的眼睛,看著一枚雜色的楓葉娓娓地飄落,落在他的肩上。對于蘇晉安的反應(yīng),陳重并不意外。蘇晉安沒有妻子,每晚都在風(fēng)月場中流連,他能說服天女葵冒險當(dāng)他的暗探,兩個人之間什么都不曾有過,聽起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畢竟面對那樣絕麗卻柔軟如水的女人,很少有男人不會心里悸動……
可在這個帝都里,誰又能相信人和人之間的感情?歡好的東西終不會永恒……也許轉(zhuǎn)頭就一片片破碎掉了。
陳重從袖子里取出一條軟巾,裹在脖子上,去抵御風(fēng)里的秋寒。
蘇晉安抬抬手,從肩上掃落了那片楓葉:“‘藤鞋’只有十六歲……阿葵沒有拒絕?”
“沒有,早晨起來她還親手做了早飯給‘藤鞋’吃。”
“若是她的恩客,得在這樣的待遇上花很多錢吧?”蘇晉安看著遠處,說了這句莫名其妙的話。
“這不是什么好事。靖恭坊的局勢非常復(fù)雜,你我都在酥合齋里有眼線,天羅的眼線更是無處不在,而天女葵是個耀眼的女人,跟她有關(guān)系的所有人都會被關(guān)注,一個暗探,是不能太出挑的。而且,那樣一個女人的身子會很消磨男人的意志……他如果把心思都花在那個女人身上,也許會壞了你的大事?!?/p>
“不,我覺得挺好。”蘇晉安說。
“挺好?”陳重覺得不可思議。
“你記得么?我說過的,‘藤鞋’是只風(fēng)箏,我想要找到一根足夠結(jié)實的風(fēng)箏線。現(xiàn)在我找到了,阿葵就是風(fēng)箏線,他愛上阿葵,就絕不會背叛我們。對于阿葵,我有絕對的信心……其實我想,很早以前,阿葵就是我和‘藤鞋’之間的風(fēng)箏線了,他愛阿葵吧?從那次和李原琪試手開始。我第一次見到阿葵的時候就想,這個女人一定會在我沒有想到的時候?qū)ξ矣薪^大的幫助……你看,我猜中了?!?/p>
“這個時候拴住‘藤鞋’對我們還有什么用么?”陳重問。
“子儀兄,別說這些讓人煩悶的事了……良辰美景,我只想去喝點酒?!碧K晉安轉(zhuǎn)過頭來,輕輕的一笑。
陳重一愣,“酥合齋么?”
“不,去別的地方吧,不要打攪別人的郎情妾意?!碧K晉安輕聲說,“阿葵現(xiàn)在不會有興趣招呼我們的,人最初相愛的時候,都恨不得膩在一起,恨不得天下只有他們兩人。”
十六
將近傍晚,易小冉從睡夢中醒來,睜開眼睛,看著窗邊那瓶新插的蘭花出神。
馥舍里只有他一個人,躺在天女葵的床上。想必又有什么客人來,天女葵不得不去應(yīng)酬。這些天沒有客人的時候她都守在易小冉身邊,易小冉有時候夢里都覺得有羽毛般的觸感輕輕拂過他的臉,醒來的時候他猜那是天女葵柔軟的手指。
窗外格外的安靜,女人們現(xiàn)在大約都在梳妝打扮,等著入夜時分成群結(jié)隊的客人上門。易小冉聽見微風(fēng)吹過樹葉發(fā)出“嘩嘩”的聲音,院子里泉水流進池中“嘩嘩”的聲音,窗口竹簾起落“嘩嘩”的聲音,一切都平安美好,顯得那么不真實。
他聞見了淡淡的煙草味,微微一驚,坐了起來。煙草味是從窗口飄來的,易小冉看見那里一道繚亂的淡藍色煙霧冉冉上升。
“是你?!币仔∪降穆曇纛澏?。
“你的傷勢如何?”天羅雇主淡淡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一點皮外傷,養(yǎng)得差不多了。”易小冉無聲地伸手,按住床邊那柄短刀,竭力保持聲音平穩(wěn),“我以為你們不會再來找我了。”
“為什么不?”雇主笑笑,“刺殺葉赫輝的行動完成得很好,你也盡了你的力,雖然沒當(dāng)好一個守望人……不過既然白發(fā)鬼也成功地撤離了,你就算完成了工作,我來是把剩下的錢付給你。”
“白發(fā)鬼如何撤離的?”
“他不相信你,自己選擇了撤離的路,他是一枚很難用的棋子,不相信任何人,我們也很頭痛。”
“我聽說那晚緹衛(wèi)七所在附近設(shè)了埋伏,你們不懷疑是我泄密?”
“如果你真的是緹衛(wèi)的暗探,就不會差點被羽林天軍幕府的參謀們殺死吧?這一次緹衛(wèi)七所的埋伏也很不成功,我們的密探及時送出的消息,我們提前做好了準(zhǔn)備?!惫椭黝D了頓,“不過,七衛(wèi)長蘇晉安確實成了我們棘手的敵人。”
易小冉心頭一跳:“你們想……殺了他?”
“想,但是還不會行動,蘇晉安太狡詐,沒有完全的把握,我們不會動手。而且現(xiàn)在對緹衛(wèi)長動手,可能會激怒大教宗,我們還不想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惫椭髀朴频卣f,“我們想再雇你一次。”
“殺誰?多少酬勞?”
“絕對符合你的世家之道……目標(biāo)是,大鴻臚卿。你還是當(dāng)守望人,白發(fā)鬼是‘刀’,會解決其余的事情。酬勞是一百五十個金銖,大鴻臚卿人頭落地,如果你還活著,我們就一次付清,如果你死了,錢會付給天女葵……她是你的女人了,是不是?”
“兩百金銖,預(yù)付一百?!?/p>
“兩百可以,沒有預(yù)付。”雇主說得斬釘截鐵。
“為什么,上次都有預(yù)付?!?/p>
“因為你會帶著錢和你的女人逃走,如果我是你這樣一個男人,有了天女葵這樣的尤物在懷里,我也會想帶她去很遠的地方……沒有紛爭的地方?!?/p>
易小冉沉默著,雇主也沉默著,院子里泉水“嘩嘩”的響,風(fēng)吹樹葉“嘩嘩”的響,竹簾起落“嘩嘩”的響。
不知過去多少時間,易小冉終于吐出了兩個字:“成交!”
他感覺到格外的疲憊,不禁靠在了枕頭上。他想其實平安美好的生活果真對他只是一個幻夢了,從他踏進酥合齋的第一天起,他注定要在一場血腥里求活命,過去幾天的幸福只不過是他躲在天女葵懷里逃避的結(jié)果,他們()擁抱,用盡一切力量(),也許不是因為情感濃烈如酒,只是因為害怕。
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心底仍舊很怕。天女葵也害怕么?即使緊緊地擁抱著……可依然怕著什么?
窗外的煙霧依舊冉冉上浮,可是沒有人說話。
“你還在么?”易小冉試探著問。
“還在。”雇主說。
“還有什么沒交待的?”
“只是看著太陽落山,很久沒時間看落日了,自從來了帝都,總是忙忙碌碌。這風(fēng),這夕陽,真好啊?!惫椭饔挠牡貒@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