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酸豆角
今天吃晚飯吃得兩淚縱橫,還是頭一次遇到這樣的情形,因此記而錄之。
公司的晚餐時間只有半小時,我只能就近簡單吃點。但簡單也決不能糊弄,我的想法是喝點小白粥,配點下粥菜,外加一個煎餅,這樣就完美了。走了一圈,沒遇見想吃的餅子,就進(jìn)了常去的一家快餐店,想著白粥和小菜這點小愿望總不能也逆了我的意吧。
粥倒是有,也夠稀,還熱乎,關(guān)鍵是找到一盤稱意的下粥菜了。一排蒸菜從頭掃到尾,心想完了,沒有喜歡的,就連勉強將就的機會就沒有給我留,晚飯要泡湯了。正當(dāng)我準(zhǔn)備離開的時候,發(fā)現(xiàn)柜頭的幾盤蒸菜下面隱隱有一盤酸豆角,但豆角里面的肉分辨不清。
“這豆角里面是什么?” 我問服務(wù)員。
“雞雜。”
“酸辣雞雜,真的是酸辣雞雜!” 內(nèi)心最迫切的念頭被印證,一種幸福感從天而降,讓我如獲至寶,內(nèi)心驚呼不已。我不僅不需要將就,還得到一個滿分的答案。感嘆人生將就和如意往往在一瞬之間。
我認(rèn)識并喜歡上酸辣雞雜是從“谷田稻香”開始的,味道酸酸辣辣的,還帶點醬汁,一小粒一小粒很下飯,有時候我可以吃下兩碗飯。但我喜歡它不是因為我喜歡吃里面的酸豆角,而是為了吃雞雜。雞雜吃完,再添三兩粒酸豆角,這盤酸辣雞雜算是光榮地完成使命了。
我甚至是有些忌憚吃酸豆角的,這源于我求學(xué)時期帶菜的經(jīng)歷。自從初中寄宿后,我就開始帶米帶菜上學(xué),一周下來一日三餐都是腌菜。到了夏天,腌菜上面都起了白色的毛毛,不得不閉著眼吃下去。那時候最羨慕那些老師的孩子,因為只有他們可以去教師食堂吃新鮮菜。吃腌菜吃到最后,我硬是吃怕了啊,我暗暗發(fā)誓將來決不碰它們了。
從那以后,我對腌菜類食物一律敬而遠(yuǎn)之。受周圍人的影響,我也是最近三年才開始嘗試著稍稍吃一點雞雜里的酸豆角,酸菜魚里的酸菜,但也僅僅只是舔兩筷子。
而今天當(dāng)我再次吃完雞雜,準(zhǔn)備吃兩粒酸豆角收尾時,一種久違的味道在我嘴里噼里啪啦延展開來,就像天山的雪蓮在綻放。脆脆咸咸,清清洌洌,還帶有一種清香,讓人聯(lián)想到它爬在藤上的樣子。這味道如此熟悉,又如此準(zhǔn)確地?fù)糁形?,讓我無處可逃,只是怔怔地待在原地,瞬間眼淚像決堤的河流,滔滔不絕?;仡^望去,不見其人,但仿佛能聽見一聲隔空的呼喊。
每年夏天后院的菜園里就豎滿了竹篙,竹篙上爬著結(jié)滿了豆角的青藤,一條條地垂下來,猶如千萬條綠色的絲帶。一家人吃一個夏天都吃不完,這時奶奶會把它們摘下來,摘一遍后洗干凈,然后在簸箕上鋪開,大曬三天。等它們翠綠的身子開始發(fā)蔫,奶奶就開始準(zhǔn)備洗壇子晾壇子。接著把豆角扎成一捆捆放進(jìn)壇子里,一層豆角一層鹽,豆角裝滿后加水,再扣上蓋子,蓋子再壓上一塊磚頭,最后在壇口加滿水。每天晚上睡覺前,奶奶都要去看心愛的幾個壇子,看壇頸的水佘了沒有,佘了就添水。
那時候不懂奶奶為什么對幾壇腌菜那么上心,姑姑伯伯們都住在城里,哪里還需要她的腌菜。可她還是每年全身心地做著,臉上還有掩不住的驕傲,像在進(jìn)行著一種重要的儀式?,F(xiàn)在才知道人老了,總怕不被需要,成為兒女的累贅,這是她唯一表達(dá)愛的方式了。
等快壓出半壇水來,她就從壇里掏出一把,拆開嘗一根,滿意地點點頭。然后她會叫我來吃,我哪里懂她的深情,抽出一根拿來玩,甩著打人,最后快斷的時候,把它吊起來,從底下往上吃,酸酸爽爽,清清涼涼,權(quán)當(dāng)零食吃了。但頂多吃三根,不然咸得掉舌頭。
除了腌豆角,奶奶還會腌白菜葉、白菜胯、辣椒、黃豆、豆腐乳、蘿卜絲。老人家有五個兒子女兒,十個孫子孫女。哪家兒子媳婦喜歡吃什么,孫子孫女喜歡吃什么,每家每樣分多少,老人心里跟明鏡似的。
奶奶腌的菜小有名氣,吃過她腌菜的人再去吃別人家的腌菜,都免不了說,“這腌菜還是我婭或我婆做得好,干凈利落,酸爽可口”。
奶奶生前總是擔(dān)心死后很快會被人遺忘,但轉(zhuǎn)眼她已經(jīng)走了八年了,還時常聽到家人念叨她,念叨她腌的菜,可惜現(xiàn)在再也吃不到這么好吃的腌菜了。
而對我更是諷刺,從前不想吃,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此刻躺在我碗中的酸豆角那么好吃。浪費一盤魚一碗肉沒什么可惜,但要讓我丟下眼前這碗酸豆角卻是如此舍不得。我一粒一粒地吃,一粒一粒地嘗,直到把它全部吃完。
那些刻在我們生命里的人,也許大部分時間都不會被我們記起,但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他們又是如此輕易地找到你,而你們相處中的點點滴滴就是你們再次相遇的橋梁。也正是他們的存在,讓我們學(xué)會了更加珍惜現(xiàn)在的生活和身邊的人,更好地活下去。
——寫于2022年3月9日
作者簡介:秋青(songyuan07133),原名宋園,90后寫作者,創(chuàng)作50萬字,多篇散文獲得官方媒體轉(zhuǎn)載,她的文字樸素而細(xì)膩,給人一種平靜的力量。現(xiàn)居深圳,從事文案策劃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