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商博良·歸墟》(16)
他們正穿過一片青翠的竹林,商博良看著自己腳下的臺階,忽然仰頭,驚得退了一步。后面的崔牧之也是低頭看路,急忙抬頭托了一把。他也是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氣,連退兩步。鄭三炮正看著一只白鷗如紙船般掠海去往赤嶼,前面兩個人往后栽,他眼前的光被擋住了,下意識的伸手。
“鄭三炮你可別抬頭!”崔牧之大聲說,“等我們站穩(wěn)了?!?/p>
“這一路上什么怪事沒有,你看炮哥什么時候腳軟……”鄭三炮扶住了這兩人,伸長了脖子張望。
他倒沒往下栽。他穩(wěn)穩(wěn)的站著,泥塑木雕般,兩眼呆滯,嘴巴張大,就差流出口水來。
“那就是瀛天之宮?!敝魅苏f,“貴客請?!?/p>
瀛天之宮在十二重樓的最高處,雄踞瀛縣之頂。初聽它的名字時幾個人都覺得這個名字有點玄乎,分明只是一重樓閣,卻讓人覺得像是神宮似的。
但它真的是一座神宮,并未辜負這個名字。
它在日光下泛著華貴優(yōu)雅的蒼紅色,那不是因為油漆或者粉料,而是木頭的原色,他純用蒼紅色的巨木搭建,只分為兩層,但是每一層都如帝都天啟的太清宮大殿那么高!這座神宮寬五百步,天下最有膂力的弓手從這邊射出一箭,到不了那邊就要落地。木質飛檐上掛著純金的風鈴,不是幾枚幾十枚,而是用幾百數(shù)千枚小風鈴組成了四面金色長幡。神宮前的廣場之寬廣,簡直就是閱兵的校場,但是此刻這里沒有一個人,整齊的白石地面上,云集著數(shù)萬只白鷗,曬著自己的羽翼。
他們的到來驚動了那些白鷗,它們高飛起來聚集成群在空中盤旋,仰望去一個白色的圈子在神宮上空盤旋。
牟中流雖然沒有失態(tài),眼里也滿是驚訝。跟這座瀛天之宮相比,那個浴室也算不得什么僭越了。這座神宮的威儀讓人覺得只有一種人應該居住在里面。
神人居焉!
他們行走在白鷗之下,穿越空闊的白色廣場,四面皆是碧空,腳下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平靜的冥川自他們身邊流淌向東,忽然間每個人都明白了那人皇的心,明白了人生苦短四個字的含義,遺憾于天地間還有太多的事自己來不及去看去聽去想,百年人生,是在太短了。
“站在這里再想想,唉!摟著幾百個母青蛙敞開肚子吃蟲的日子……確實有些俗了。”鄭三炮感慨。
主人走到廣場正中,那里是一個方方正正的清池,深不見底。他踏著烏木小橋來到水池中央的青石亭子里,金色的龍魚在他腳下跳躍,和影流號在海中釣到的龍魚同種,只是體形小些。他是這島嶼的主人,也是這些龍魚的主人。這些總是潛游在海底、動靜間有王者之氣的大魚圍繞著亭子游動,主人像是站在金色的漩渦中,他拾起木槌,敲響了亭子中央的青銅古鐘。
瀛天神宮的幾十個宮門同時打開,絲弦一動,天地間萬籟俱寂,仿佛那流云也為之停頓一瞬。
滿滿一殿的紅衣少女鼓瑟吹笙,奏的是氣象萬千的迎賓雅樂,隨著樂聲漫天白鷗都落在大殿的屋頂,屋頂好似蓋了一層皚皚白雪,此刻鷗鷺無聲,天下忘機。一卷猩紅色的地毯沿著白石臺階滾下,直抵貴客們的面前,地毯極其松軟,行走其上如踏在云端。
“我的爹!崔參謀扶我一把,我這骨頭都要酥了?!编嵢谡f。此刻他剛剛踏進大殿,站在那些紅衣女樂中環(huán)視了一眼。
“不是你爹,都是你的娘?!贝弈林揶硭?,自己也心生敬畏。
都是因為那些女孩。大概沒有人見過如此多的稀世容顏,或豐潤,或婉約,或端莊,或嫵媚,眉毛如秋水如柳葉如雨后春山,眸子如平湖如明鏡如霧里桃花,世間任何一種女人的美都可以在這里找到,到此的若非幾個軍旅粗人而是墨客騷人,只怕詩賦幾十篇已經成了腹稿,用上了古往今來一切美好的詞句。
“博良怎么想?”牟中流停下腳步,壓低了聲音。
“不知為什么,太美的東西聚集于此,反而顯得不真實?!鄙滩┝驾p聲說。
牟中流微微點頭,正如商博良所說,第一眼看上去是驚艷,第二眼看去是驚訝,第三眼則是隱隱的驚悚。那如繁華亂錦的面孔,如漫天繁星的眸子,諸般的美好,看起來卻越來越相似??吹阶詈螅銦o法把一個豐潤的女孩和一個清瘦的女孩分開……她們越看越像孿生姐妹。
成百上千的孿生姐妹!
牟中流往左往右各看了一眼,成排的紫檀巨梁一眼望不到頭。兩人合抱粗的蒼紅色巨柱上釘著黃金紋飾,都是嫵媚的少女踏波舞蹈,呈現(xiàn)千百種舞姿,有些舞姿之妙曼,完全不似是人類所能為的,將身體化作水之柔軟風之輕盈,要這么舞蹈,舞姬大概得沒有骨頭才成。大殿中央已經鋪好了一張巨大的方毯,擺好了四張小桌。女樂中有三名走了出來,飲每位貴客入座。
桌上空空的,盡是一座山形的水晶筷架,上面架著一對牙箸。鄭三炮忽然聽見肚子里面咕咕的叫了幾聲,這才想起整整一天沒吃東西,那碗湯雖美,卻只是勾起饞蟲。紅衣女樂盈盈行禮之后退了下去,鄭三炮心里有些失落。雖然也覺得神人的女侍怕是不得一親芳澤,可要是能坐在身邊給自己夾個菜倒個酒,多瞄幾眼也解解饞。想來牟中流說的沒錯,神宮里還是要以禮自持。這里規(guī)矩很大的樣子。于是他扭動著坐正了,擺出一副危坐如山的冷硬面孔。
主人面前則連筷子也沒有,只有一卷白紙,一套墨筆,諸色顏料。主人緩緩攤開白紙,用水晶鎮(zhèn)紙壓好,提起墨筆寫下“艷”字。
“這是要寫詩?”崔牧之茫然。
“這個艷字只怕是指前朝皇家大曲的開篇,大曲共分艷、散序、中序、破四節(jié),這艷是正曲之前或之后的婉約小調,娛情的。”旁邊的商博良輕聲說。
一名樂姬輕輕叩響紅色的牙板,不聞曲樂,倒是所有樂姬都放下了手中的樂器,各自打開了目前的丹漆木盒,她們一齊開始梳妝了。
頃刻間,瀛天神宮里異香飄渺,紗袖在玉臂上拂動的聲音像是蠶在要是桑葉,不知道多少晶瑩剔透的小臂在起落,一雙雙宛如透明的手把或濃或淡的種種顏色敷在一張張本來就姣好的臉上。她們的肌膚美好地不必敷粉,只是用細潤的貂尾毫勾出纖纖的眉宇,用珊瑚色或是芍藥色的胭脂暈染雙頰,用青黛、晏紫或者墨綠色繪出眼影、點亮雙瞳,每個人的唇色都各自不同,一排看去,有若花季的玫瑰園,濃濃淡淡深深淺淺。他們彼此幫忙重新束發(fā),一頭頭光可鑒人的長發(fā)解開,散漫如瀑布,用翠色的木梳梳理,重又盤起或者卷起,錐髻、螺髻、盤髻、飛仙髻、凌云髻、朝云髻、回心髻……即便是有些開始梳著垂髫發(fā)式顏若少女的樂姬也束發(fā)于頭頂,露出修長的后頸。片刻之間這些韶華妙齡的少女好似是長大了幾歲,如花之綻放,春意濃請隨著花色四散,驚心動魄。
只是區(qū)區(qū)一層薄妝,點亮了她們每個人不同的美,此時此刻她們每個人都是一副圖畫,令人渾然忘記了呼吸。
又是一聲紅牙板輕響,所有的樂姬都整好了妝容,又各自拿起了樂器。青空閑云般的曲子浮動在瀛天神宮的半空中,就像是神人御風行走在海面,廣袖飄拂,蒼空無垠,天海相映。此刻主人以墨筆寫下“散序”二字。
在客人目不轉睛地看樂姬們梳妝的時候,主人一直在繪畫,四個人中只有商博良覺察到了,他略略回頭,和主人目光相交。主人微微一笑,接著運筆,他似乎是要畫客人們的群像,總是看某位客人幾眼,沉思片刻,便在紙面上留下幾筆,有時候畫的不盡滿意,便挪開在旁邊的紙面上接著。以他這種畫畫的路子,難怪需要那么一大卷白紙。
隨著散序,宴席正式開始了,八名雄健的男子抬著長足有十二尺的長方形青銅大鼎進來。他們每個人都赤裸著上身,肌肉豐盈的胸口上紋著長鯨斗海的花紋,都有一張方正剛毅的臉,深目隆鼻,膚色如古銅。原來這里還是有男人的,而且就像這里集天下女子之美一樣,男人好像也收進了天下的陽剛之氣。
鄭三炮本來覺得在這個都是女人的島上,自己倒也算個稀罕東西,有望得到某個女人的垂青,這時候不禁有點垂頭喪氣。他和牟中流坐的近,湊過去說,“這怕是要吃烤肉?!?/p>
牟中流一愣,“你只見到食器就知道菜色?不過這里是大海深處,哪里有烤肉吃?”
鄭三炮倒是很有把握,“將軍你是沒見過蠻族人的炭烤大串,是用三尺長的竹木簽子,串滿了一寸見方的肉塊,在十幾尺長的火槽上夾著百十串燒烤,一個人來回跑著翻動才不會燒焦。我想燉湯該是個圓(缺一字),若是爆炒該用薄底的鍋子,這青銅鼎是如此之長,最好就是炭烤大串,這里人多,怕是有幾百個姑娘,都能吃飽?!?/p>
“你對吃的倒是有點研究?!蹦仓辛鞑唤餐赋鰵J佩的意思。
“我對女人更有研究,只怕這里主人不讓我研究?!编嵢趬旱土寺曇?,瞇著眼睛瞅著不遠處一個以紅帛束腰的樂姬,那樂姬嫵媚撩人,有意無意的秋波蕩漾。
男仆們揭開鼎蓋,四個人都愣住了。青銅長鼎中沒有火,而是滿滿的一槽冰,冰上是一整條活鯊!一名男仆拔出明亮的快刀,沾水之后橫揮,把鯊魚的魚翅血淋淋的切下,丟入木盆中。鯊魚連掙扎都掙扎不得,幾道珊瑚金的箍子把這條大魚死死的鎖住了。割完魚翅,那名男仆揮刀刺入鯊魚的頂心,了結了這個家伙的命,刀術之美不亞于崔牧之剖金龍。賓客們驚嘆的說不出話來時,八名男仆已經扛著大鼎出去了,然后進來的是兩名廚子打扮的男子,一個手腳麻利的把魚翅洗血剖開,一個把洗好的魚翅投入早已熬好的雪白色濃湯中,繼續(xù)以文火煨燉。這次倒是被鄭三炮說中了,他們用的是古色古香的圓形鐵(缺一字),蓋子上是三龍吐水的鐵雕。片刻,白色的蒸汽從龍口噴出,裊裊升起。
敢情用這么大銅鼎把那么大鯊魚端上來,只是要當著賓客的面拔取新鮮魚翅。
廚子們忙于這道菜的時候,第二道菜已經端上了賓客們的桌。這次倒是沒那么多花樣,只是三尺大的青銅盤中鋪滿了冰,冰上臥著一只大蟹,橘色和白色相間,如同一朵綻放的菊花,只不過這只蟹盤起八足還有三尺見方,要是伸展開來,只怕有整張桌子那么大。客人們面面相覷,主人也不多介紹,依舊埋頭繪畫。
鄭三炮拿起牙箸戳了戳自己那只大蟹的眼睛,確認這東西已經死了,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它的背殼,背殼粗的就像是砂巖,再細看那巨蟹的前臉,真不知道是誰吃誰,如今它死了,鄭三炮仍舊覺得自己就像是條狗要去咬只刺猬,不知道怎么下口。
倒是牟中流沉吟了片刻,雙手一和把巨蟹的背殼整個托起,放在了旁邊。原來這巨蟹堅硬的殼早已被利刃劃開,只不過原樣蓋了上去。打開蟹殼才知道這道菜的真面目,里面白色的蟹骨圍成一個個小格,每個格子里都是一道不同的蟹肉菜,有的是香醋拌的蟹柳,有的是蟹蓉冰花膠,有的是魚膏炒蟹肉,正中央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姜絲蟹黃羹。
牟中流舉起牙箸品嘗了一圈,仰頭輕輕吐出一口氣,“以前聽說宮里有一道名菜衣冠蟹,其實是十二道蟹菜,每道均乘在一個蟹殼中,一共十二個蟹殼。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如此吃蟹完全不用弄得滿手蟹黃,剝得滿桌碎殼,食客都是王公大臣,可以衣冠楚楚。今天居然看見在一個蟹殼里作出完整的衣冠蟹,真是嘆為觀止。”
主人含笑點頭,手中筆不停,寫下“中序”二字。
樂風忽然一變,好似海上忽然刮起颶風,烏云遮住天空,驚濤駭浪,隱約又有兩軍交戰(zhàn)的意味。
一半的樂姬起身,解開半邊上衣,赤露一臂,有的臂膀如羊脂白玉,連顆痣都沒有,有的則滿是刺青,就像一只猙獰的怪獸盤在上面,更多的則套著諸色臂釧、玉鐲和甚至鐵臂甲。他們匯聚到神宮中央,踩著有力的鼓點起舞,以至柔的身體跳至剛的舞,就像是那場席卷天地的狂風巨浪中,海面如沸水,諸種魚龍離水跳躍,他們以各自的手臂模仿魚龍,時而交戰(zhàn)時而分離,那么多線條美好的臂膀交錯,看得人心驚膽戰(zhàn)又心曠神怡。
菜肴依次上來,菜色并不多,卻都極盡精致和巧思。就像那道衣冠蟹,雖然是別處也能吃到的菜,但所用的蟹是天天在蓮石港中吃海鮮的水兵們都叫不出名字的,別的蟹肉清淡,這種蟹卻有股隱約的油潤;魚生以三種不同的魚肉片捏成魚條,一層黑紅一層金黃一層雪白;鮮魚籽是老黃玉般的顏色,一顆顆如同珍珠般壘起在薄荷葉上。
商博良用薄荷葉卷起魚籽放進嘴里,微微閉上眼睛,感覺一粒粒魚籽在口中裂開,噴出鮮腥濃郁的汁液,飲下一口色如琥珀的葡萄酒,那酒中也是一粒粒氣泡,在口中紛紛碎裂,嘴里就像有萬千微小的魚苗游動、沖撞,味道觸及唇舌又仿佛咸腥的海水拍打巖壁。牟中流沉思良久,不禁幽幽的一嘆。
“我聽說鱘魚中有一種二十年方得產籽,六十年魚籽變作金黃,一百年的魚籽才真正成熟,就像是釀酒一般,酒到成熟時入口如龍游,這股味道也是如此?!鄙滩┝挤畔卵荔缳潎@,“不過以前吃生魚籽都用烈酒,還沒喝過這樣會冒泡的葡萄酒。”
主人停下筆,抬起頭微微一笑,“貴客果然博聞,確實,這條鱘魚被捕獲的時候已經有一百二十歲高齡。至于這酒其實也并不難釀,發(fā)酵之后濾出酒液,封入施釉的細瓷瓶里,用木塞塞緊,銅汁封口,投入酵母再發(fā)酵一次,酒中便有氣泡?!彼D了頓,“不過貴客給我出了一個難題?!?/p>
“難題?”商博良一愣。
“且等等,用過了那道魚翅燉成的拔霞供,聽完這一曲,我看我能否解開貴客的難題。”主人忽然把一池墨都潑在白紙上,抓起最粗的狼毫揮成酣暢淋漓的“破”字。
大曲入破之際,便是高潮來臨之時。樂聲猛地拔起,如大海崩裂,山巒從海中升起,長龍對著天空呼嘯,數(shù)以千萬記的雷霆砸向人間,誰也沒有料到這些妙曼的樂姬能奏出如此雄渾之音,嚇得鄭三炮手中的酒杯一歪,酒液淋在長袍上也不自知。舞姬們把另一只袖子也脫下,她們光潔如玉的上身只用白色的輕紗抹胸,紅色的舞袖緊緊扎在腰間。就像北陸的蠻人那樣旋舞,裙裾、舞袖、長發(fā)都飛揚起來,屋頂有漫漫的金粉灑落,仿佛金色的陣雪飄落在少女們的肌膚上。
金粉落定,舞姬們都不見了。只剩下一個黑色的人影孤零零站在那里。
那個人從頭到腳裹著一匹黑綾,垂首默立,不像是舞者,倒像是來送葬的。所有樂姬都停止了彈奏,琴姬按住琴弦,鼓姬按住鼓面,霹靂雷霆之聲一瞬而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