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正午時分，陽光正好。樹木收緊了陰涼，西風(fēng)蕩漾著干熱。我在故鄉(xiāng)老屋前濃密的果樹園里。父親坐在小木椅上，母親坐在小木凳上，我找來幾塊木板，鋸好釘一個柵板。屋后澆地的水口很難堵上，我們走了父母親更是難辦。看著我做好的柵板，父親笑著：這下好了，我們就能輕易地澆水了。母親抱來西瓜，打開了讓我坐下吃。讓我坐的椅子早就擺好了。這時候，父親第一次住院剛剛出來。

父親沒有用上這個柵板。還沒有等到下次澆水的時候，父親就永遠(yuǎn)地走了。

果園還在，陰涼還在，那個離去的背影永遠(yuǎn)在。

那年天氣肅殺得異常迅速。我離家返回的時候，樹葉已經(jīng)凋零。父親拄著我從峨眉山帶來的拐杖，坐在路邊的架子車轅條上，等班車到來。父親深邃的目光緊緊盯著我。我感覺得到的。西風(fēng)有了寒意，父親那身干凈的中山裝湛藍(lán)得要命。班車來了，父親看著我和母親把要帶的東西搬上車，要在以前，都是他的活。車子走了，父親直直地站在路邊，不多的頭發(fā)在風(fēng)里飛起，一只手輕輕地?fù)P了一下。遠(yuǎn)遠(yuǎn)地，父親的目光還投過來。我的眼里浸滿了濕潤。病入膏肓的父親，在這一送之后再也沒有站到路邊。父親那天的身影，永遠(yuǎn)定格在我的腦海。

老屋在路邊上，好搭車，好等人。一有我們回去的消息，路邊就有了父親母親不時探望的身影。每次在路上送去一回期望，留下一回失望，直到等回來。所以我回家很著急，沒有特別的事情在縣城不會呆，晚了打的也回去。我怕讓父親母親一回回地看車，一回回地失望。父親走后那年秋季，我陪著母親住在老屋。我去縣里辦事，有點(diǎn)兒晚了，風(fēng)雨交加的天氣。朋友說，住下來吧。我也給母親打了電話，說可能回不了了?！澳憧窗?。”母親淡淡的聲音。但我還是掛念，放不下心來，讓朋友找了車，送我回家。到家風(fēng)雨已停，西天上殘留著最后一抹亮色。走下車，看著母親小小的身影從高大挺拔的玉米地里出來，懷里抱著幾個穗子，雨水淋濕了衣裳。我眼里突地點(diǎn)進(jìn)熱熱的雨水?！拔蚁肽憔蜁貋淼?。我們煮幾個玉米吃”。母親啊，怎么能放下我!(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又到了一個秋天。在二妹夫的院場上，母親穿著她最喜愛的，我給她買的那套紅色運(yùn)動裝。有幾年了，我就發(fā)現(xiàn)母親特別喜歡紅色衣服。母親是裁縫出身，她對衣服的質(zhì)地好孬有著特別的鑒別能力。我們那個如果在地攤上給她買件不太好的衣服，她根本不會往身上穿。當(dāng)然她也不會當(dāng)面說出來。她的喜愛在心里。干凈的下午，夕陽映照，空氣里是豐收的味道。我要走了，把母親托付妹妹妹夫照看幾天。母親神志上有些毛病了。她怎么也不愿再到我家住。在我送她回來的時候，她天天嚷著“回家，回家?！彼龝r而清醒時而糊涂。但她始終明白“要回到家里。”“我走了，媽，你好好緩著。過幾天我再來看你。”母親遠(yuǎn)遠(yuǎn)地望著我，好像說了聲“走吧，我沒事?！蔽铱吹剿州p輕地?fù)]了一下，像那年父親最后的一揮一樣。

這真成了母親最后的一揮。二十多天后，母親躺在二妹家的床上合上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終于，老家的房子成了我最后的依戀。樹陰還在，老房安閑。然而，無論在那里，我總是看到房子里進(jìn)進(jìn)出出的人，熱熱鬧鬧地聲音。兄弟姐妹，父親母親，還有奶奶。他們都在。

二

三十多年前，我離開家鄉(xiāng)的時候，父親母親還有妹妹背上的弟弟以及鄉(xiāng)親都圍著那輛軍用嘎斯車看熱鬧。我被一顆激動的心弄得連數(shù)九寒天的冷都感覺不到。我后來才知到父母弟弟妹妹的高興，和遠(yuǎn)處另外一些人心里的酸澀。我給故鄉(xiāng)留下了怎樣一個身影？

參加工作不久，父親召喚我回家修房子。剛剛20歲的我，還不懂得分擔(dān)。早上困得要命，父親呵斥起來干活的聲音就傳過來。精疲力竭，困頓至極。我沒有想過父親已經(jīng)是50多歲的人了。我沒有想過父親母親有多勞累。我沒有看到父親母親眼里對我的期待與依賴。那是一次急著要返回單位的假期。硬著頭皮，總算把修房子的大部分活干完了。今天，我在感到羞赧的同時，也感到幸福。因?yàn)槲疫@一生，參與了父親主持的修房子，這是每個家庭中男人應(yīng)當(dāng)有的經(jīng)歷。我特別感謝我的父母。

三

每一次揮別，都給父母故鄉(xiāng)留下一個影子。從單薄的身架，到成長的茁壯。從基層工人到機(jī)關(guān)干部。從形單影只到妻兒一家。我在變，家鄉(xiāng)也在變。唯一不變的就是對故鄉(xiāng)美好的記憶，那些苦與累，甜與澀，懵懂與清醒，歡顏與傷悲。

那個7號廟的影子鐫刻得最深，那是我最早坐進(jìn)教室、學(xué)習(xí)知識的地方。我成了小學(xué)里3個紅小兵中的一個。我高興得收拾不住心情，突然一下子感到重任在肩，邁出的步子都沉重了許多。雖然那只是幾個小時一兩天的心景。

那個毛驢拉磨的圈棚影子最長。我們和鄰家的姐姐妹妹哥哥們一起追逐著，圓圓的磨道圓圓的路，追不到頭走不完。那里嬉鬧的聲音，幾十年里一直清晰明亮。

那條長長綠綠的沙河啊，那洼清澈的湖水啊，留下了我童年的多少夢想和歡樂。那里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有我的腳印吧，那里每一個角落里都有我四季的身影吧。進(jìn)入春季，在碧毯般的河湖里，到處是我們摸魚追鴨的身影。那條清淺的河道里，是我們追逐的腳丫濺起的沖天的水花。那清幽幽的湖水里，有我們抱著被浸得涼涼的心走進(jìn)蘆葦叢中找到的鴨蛋。突然一聲暴響，一枚黃燦燦的步槍子彈劃過湖面直擊鴨群，我們呆呆地望著姓李的復(fù)員軍人到葦蕩里找獵物。我眼里全是羨慕：多有本事的人啊，能打槍。冬季的封凍，并沒有封住我們活動的腳步。雪里冰上，以及冰縫處冒著熱氣的地方，到處是我和伙伴們游牧玩鬧的場所。那個年月里，我給故鄉(xiāng)留下了成長，故鄉(xiāng)給我留下了歡快。而其中的饑餓寒冷哭泣，都全然不在了。

然而今天我再面對滿目枯黃的湖水河道的時候，我真走進(jìn)了夢里?，F(xiàn)實(shí)，一步路也走不通了。

四

老房子倒下的時候，父母相視看了一眼。新房子起來的時候，父親倒下去了。父親只在新的一磚到頂?shù)娜宓谝粋€小康住宅里住了3個月?？偹闶亲∵M(jìn)兒子們給他修的房子了。父親走得驕傲。父親下葬后，我突然看到了天上一道彩虹。不長，但是七色清晰。那是父親留給我最后最深刻的身影。

遠(yuǎn)離故鄉(xiāng)，那一個個長長短短新新舊舊的身影，隨著時間的變遷，越來越清晰了。

2010年6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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