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寧鄉(xiāng)驅(qū)車八十公里，經(jīng)流沙河，過青山橋，繞上全寺沿一條新修的水泥公路直達(dá)盡頭，來到我的家鄉(xiāng)梅樹坳的叢竹灣。叢竹灣，因竹多而得名，生活在這里，望竹影、聽竹聲，用竹器、聞竹香，竹引泉水、竹架小橋，竹遮陰雨，竹避風(fēng)霜……家鄉(xiāng)，竹是美麗的圖畫，是動人的歌謠，是醉人的詩篇。

家鄉(xiāng)的竹有南竹、慈竹、箭竹等多個品種，有的直插云霄，有的株矮俊秀，有的葉小似鯽，有的葉大如刀，有的肉薄稈圓如笛，有的節(jié)實如堅可作拐，有的黑不溜秋，有的金黃發(fā)亮，有的毛茸茸，有的光溜溜……一山漫過一山，一垅接過一垅，山山相連，株株相依，團(tuán)結(jié)一起，永不分離。

在一個春天的早晨，竹林里一雙小鳥的情歌對唱把我從難得的甜夢中吵醒，經(jīng)不起這般花前月下的誘惑，拖著妻子來到竹林邊也談起了悄悄話，決定與小鳥來一次PK，不知是小鳥怕打擾我們的親密，還是我們干擾了他們的幽會，唱著歌謠飛到了后山的竹林。晨風(fēng)吹拂，農(nóng)舍在竹海里時隱時現(xiàn)，好似玩皮的小孩在捉迷藏。對面的洪家山已被晨霧在半山攔腰象畫了線似的截隱一半，一條煙霧形成的青灰龍沿著小溪輕輕流動……吃罷早飯,我決定走訪一些親朋好友,更多地聽聽竹的故事、竹的神奇,迎著晨曦，攀著路旁已被過往行人摸得油光發(fā)亮的竹子，踏著被人走路磨損損已顯痕印的石板路,我們來到了一戶叫劉大伯的農(nóng)家，家里只有一對古稀老人，老伯正在用竹片編織背籃，一把斤多重的竹刀，在他手里玩得靈活自如，時而劈，時而削，時兒敲敲打打，時兒刨來刨去，老人一陣客套之后告訴我：我從十多歲就學(xué)會了這門手藝，也為家里賺回了一些錢，上世紀(jì)七、八十年代，全村子的人守在家里，除了上集體工外，空閑時間就是上山砍柴，下地割草，河里捉魚蝦，山中摘野果，這些勞動離不了竹篾工夫，因此那個時候請的人多，工夫忙不過來，還帶了幾個徒弟。唉！如今呀，外面的錢好尋，守在家里沒出息，種一年水稻加上其他作物的收入，他們在外面只要幾天工夫就可賺回來。我們一家大小六個人，兒孫們?nèi)客獬龃蚬?，一年能掙回幾萬元，一棟二層十二間的小樓房就老兩口守著，家里彩色電視、冰箱、洗衣機(jī)、液化氣都是現(xiàn)代化的，我們在家里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要做，閑得無聊，就重操舊業(yè)，是打發(fā)時光，也是一種樂趣，這時老大媽端來了一大茶壺芳香四溢的米酒和一些被油炸得黃燦燦的紅薯片，一定得讓我們嘗嘗，兒孫們一年難得回來一次，見到你們呀，就像見到了我的兒女，老伯酒量很好，一連與我慢飲了三杯大茶杯，我已有幾分醉意，老人卻還在一個勁地與我干杯：相逢不飲空歸去，洞口桃花也笑人；酒逢知已千杯少，話不投機(jī)半句多……老伯的健談,讓嘴貧的我深感慚愧，這時屋外傳來一陣牛羊的歡叫，循聲朝屋外望去，三四頭黃牛，二十多只山羊在竹林里吃草嘻戲，好像也在和我們湊個熱鬧，也許在向我傾訴家鄉(xiāng)的變化、老人的孤單、牛兒的失業(yè)、羊兒的自在。

從老人家里出來，我沿山間羊腸小道朝著一片竹林依山而去，微風(fēng)中滿山的翠竹不棄不累天真爛溫地輕舞著纖纖小手，歡迎著似曾相識的客人，她們相互依偎著徹徹私語，好像在向我們展示著時代的風(fēng)采和心中的秘密，冬去春又來，花落花又開，不論是炎炎盛夏，還是瑟瑟秋風(fēng)，不論是狂風(fēng)暴雨，還是嚴(yán)寒冰凍，竹清純自在，坦然面對；也不管你是榮華富貴，還是貧困潦倒，也不管你是達(dá)官貴人，還是平民草根，你沒有二般三樣，直屈自有主張。有人說你沒有立場，分不清敵友；有人說你是糯米它，由人去捉弄；還有人說你心虛，所以成不了大氣；有人說你見風(fēng)駛舵，所以常常跟著風(fēng)兒轉(zhuǎn)；有人說你扎根膚淺，所以有時經(jīng)不起爆雨的洗禮。自由空間，言者無罪，讓人去說吧！

在泉水潺潺的小河邊，我見到了一條用半邊南竹搭成的小小引水道，清清的溪水在竹展里隨凸起的竹節(jié)而呈波浪而下，沿著這般清泉，我向著三十多年不曾相見的小學(xué)同學(xué)家里走，這時久違的太陽像含羞的少女，在狀如棉桃吐絮的云堆里露出了紅艷艷的臉蛋，照得大地暖烘烘的,其實，這時我的心也在嘣嘣直跳，臉也陣陣發(fā)熱，畢竟出來這么多年了，沒有業(yè)績，沒有鈔票，也沒為家鄉(xiāng)作過什么時候貢獻(xiàn)，面對同學(xué)又作何解釋？我有意分散自已的注意力，專心而又盡情地觀嘗著山間的竹筍，春筍則象睡醒的嬰兒在媽媽懷抱里伸出的小小的手，看得出她帶著沖破黑暗、初見光明的喜悅，帶著充滿生機(jī)、蓄勢待發(fā)的欲望……竹展里走的水流入水池滴滴噠噠的聲音把我引向了一座精致的小樓房，啊，正巧同學(xué)在屋前數(shù)著竹筍，寒喧一陣后，他帶我把他門前的竹筍數(shù)了幾個來回，摸著頭、掰著手指，計算著竹筍的密度是否適宜，然后在過密的地方蔬稀幾棵，他說一定要為我作幾道竹筍美味佳肴，邀來幾位同學(xué)集聚一起好好喝幾盅，幾個電話，果真來了四五個，片刻功夫，筍炒臘肉，筍蒸雞蛋，筍伴大蒜，筍肉三鮮湯，幾道香噴噴的菜就出來了，菜飄香，酒甘醇，幾大碗過去，飄然似神仙，“把灑臨風(fēng)”之類的詩句慷慨激昂，“劉海哥”之類的調(diào)子粗獷奔放，當(dāng)年的一群野孩子又來了一個再現(xiàn)，大山的氣魄，毛竹的胸懷在這里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

醉熏熏的我，又回到年邁父母的身邊，父母看我左一個竹，右一個筍，第一時間一定要我看看家里的竹筍長得怎么樣，來到房屋后山，有幾根竹筍已長至比人高，靠地的幾節(jié)已經(jīng)脫殼，露出了青青的竹身、葺葺的棕毛和帶有白色粉末的竹節(jié)，顯得那樣充滿活力，充滿生機(jī)、充滿自信，看到地上已經(jīng)卷筒的筍殼，身旁的父母問我還記不記得曾經(jīng)到山里撿筍殼打草鞋的日子，是啊，一晃就是三十年，然而竹筍草鞋在我腦海里仍是那樣清晰可辯：記得那年放早稻插秧假回家第一天，我跟父母作商量，假期中我到生產(chǎn)隊出集體工爭工分，以換取假后開學(xué)給我買雙新的解放鞋，父母提出了苛刻條件，新鞋要上學(xué)才能穿，開學(xué)前只能穿舊鞋或草鞋，媽媽說最好去山上檢些竹筍殼編一雙筍殼鞋，一來可穿新鞋，二來可學(xué)一門新技術(shù)，父親則在一旁敲邊鼓，說竹筍草鞋又軟又結(jié)實還漂亮，如何如何地好穿。果真，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父親教我編出了平生第一雙竹筍草鞋，也許是我最后的、終生唯一的雙親自編織的竹筍草鞋，在初夏那個開學(xué)的日子里，我也終于穿上了那雙夢寐以久的新鞋子……“這就是打草鞋的好料子呢”，母親的一句話打斷了我的沉思，循聲細(xì)看過去，母親把手中的一片筍殼,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好像溝起了她那辛酸的回憶，母親布滿老年斑的手與筍殼幾乎分不出顏色，唉！人要是象竹筍一樣，讓這些印記風(fēng)霜歲月的斑紋一層層脫去，讓生命長青不老那該有多好！其實也并非一定要這樣，人只要有竹那樣坦然開闊的胸懷，堅韌不撥的性格，就能青春常在，不是嗎八十多歲的父母笑口常開。( 文章閱讀網(wǎng)：www.sanwen.net )

家鄉(xiāng)因竹而變得多姿多彩。炎炎夏日，人們燜熱難受。竹用自己姣小的身體擋住毒辣的陽光，為人們遮蔭送涼；金秋十月，竹影婆裟，似乎要阻擋冬天的腳步的到來；寒冬臘月，竹攔住凄厲刺谷寒風(fēng)，頂托鵝毛大雪，盡管片片竹葉結(jié)起了油光發(fā)亮的冰凌、盡管身彎成了弓，頭觸到了地，依然那樣純真可愛、令人敬佩。陽春三月，小女孩摘來小小的筍葉，兩手捏住輕輕一吸，鳥兒的叫聲呼來了不少同伴；男孩子則從山間砍來一根鉛筆桿大小的小竹，鋸成寸來長的竹筒，稍稍作加工，再夾上一片竹葉，一個竹哨就可吹籃球比賽、吹百米跑步；還有玩皮的孩子把拇指粗細(xì)的竹子按節(jié)鋸斷，有的做成煎水筒，你要是跟他逗著玩，說不定乘你不注意讓他的噴槍來個“狗血淋頭”；有的做成響炮筒，你要是跟他過不去，說不定在幾米遠(yuǎn)外的你讓他的響炮筒來個“鼻青眼腫”；還有的用竹片做成弓子，專門對付“四害”，麻雀、老鼠成了他們的活靶子。男人與竹的情調(diào)在于粗獷、實在，在那個史無前例的日子里，你可看到有人在火塘中用竹片引火點(diǎn)燃用紙片卷起的“喇叭筒”打發(fā)時光，或有人用竹筒在墻角的大缸中提出米灑消愁解恨；但大多的時間你會見到光著腳板、穿著褲衩的男人們用竹織的箢箕在挑土平田或攔河筑壩，任憑浪打風(fēng)吹、日曬雨淋，唱著山歌、一身豪氣，硬是讓河水乖乖地改變流向匯入片片糧田，滋潤著禾稻、紅薯等延續(xù)生命的農(nóng)作物。女人與竹的情調(diào)顯得美麗而又溫柔，用竹削成針，她們用靈巧的雙手編織新毛衣，編織新生活；用竹制成篩，扭動苗條的身材精選新稻谷，選擇新生活……

夜幕徐徐拉下，不知哪家孩子吹起了并不熟練的竹笛：我們的希望的田野上……笛聲，在村莊里蕩漾，在山谷里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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