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亮很好看，看看吧！”??“是么，你看的是哪里的月亮??？”??“是中國的月亮。今晚的月亮是四十六年來最大的?！??……??收到短信的時候，米蘭和羅洛正躺在租住的小屋里，隨手翻著一本雜志。她下意識地看看窗戶，一幅已經(jīng)褪色的窗簾掛在那里，透過暗淡的米黃色花紋隱約可見外面的天光。她想起身撩開窗簾的一角，看看有沒有仲春所說的好看的月亮，但是只是想想而已，身子依然歪在床沿上。已經(jīng)多久沒有看月亮了？她想。月亮和往事一樣，像一枚擱置在角落的生銹的舊銅錢，一張發(fā)黃的相片上淺淺的淚痕，有些生疏，有些遙遠，又有些親切的隔膜。唉，居然，沒有人陪著看月亮，她一時有些黯然。??最后一次看見仲春，還是去年的盛夏。她穿著一件紫色的露肩連衣裙，頭發(fā)扎得高高的，從小區(qū)里飄出來，卻不見他的影子。四下顧盼了一會，便坐在商店門口的長凳上，剝開手里拿著的一枚荔枝，一面想著，他現(xiàn)在什么樣子了呢？??正這么想著，一個背著行囊的青年男子站在她的面前。??他們相視而笑，從頭到腳互相打量著對方。??他胖了，她想。那時的他多瘦呀，倒是眉心的那顆黑痣，好像一顆孤單的星星，安靜地嵌在他總是顯得過分認真的臉上，有些膽怯的樣子，多少年都沒有改變。??她老了，他想。那時的她多美呀，話語不多，讓人看一眼就安靜下來?，F(xiàn)在，她的眼角已經(jīng)有了難掩的皺紋，還有，那件裸露著肩膀的裙子，似乎使她顯得有些張揚。??“你一點也沒有變，”他們同時對對方說，然后笑起來。??正午的陽光無遮無攔地直射下來，曬得人后背有些灼痛。這是高原七月的陽光，熱烈、恣肆、任性，烘烤著所有暴露在日光下的生靈。在尋找賓館的路上，他向她抱怨著這座城市公交車司機的服務(wù)態(tài)度，斷斷續(xù)續(xù)講述著這些年的遭際。??“看，不知道你穿上合適不？”在賓館里，他遞給她一只白色的背包。??那是一只富有地域特色的背包，一望便知出于何處。背包上繡著稚拙的東巴文字，紅色的線穗垂下來，是適合背在少女的身上的。但她很喜歡。??打開背包，是一套折疊起來的白色粗布衣裳，盤扣對襟，鑲著深藍色的滾邊，也是她曾經(jīng)喜歡的風(fēng)格。想象中，應(yīng)該穿在采茶少女的身上，她扎著小辮，背著背簍，走過小橋，橋下是潺潺的流水?；仨恍?，清秀絕倫。??她笑，呵，裙子我肯定穿不上。“怎么會呢？”他打量著她，“你還是那樣，一點也沒有胖。”??那是17年前啊。她想，怎么會一樣呢？??窗外的天光漸漸暗下來。她踢拉著拖鞋，準備下樓吃飯。??深秋的夜晚，已經(jīng)有些寒意，她牽著羅洛的手，看著街道兩旁小店里透出的燈火，忽然想起那輪月亮。抬頭看，一輪圓月在云霧的后面緩緩地走著，只顯出模模糊糊的輪廓來，一點也不好看。??同是一輪月亮，只因隔了幾千里地，就如此的不同啊。她對羅洛說。他那里的月亮，一定是很好看的。她想象著此刻的仲春從照相館里走出來，遙望著夜空中的明月，臉上浮現(xiàn)著她所熟悉的執(zhí)著的神情。??他們來到一個羊肉攤前，要了些羊肉串，一碗面片、一碗麥仁，一邊吃，一邊深情地對視：“我愛你，寶貝。”??“我愛你”。??但是仲春的面孔，頑強地出現(xiàn)在她的眼前。??“依然是舊日熟悉的你有著舊日狂熱的夢，不再是舊日熟悉的我有著依然的笑容……”她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這兩句歌詞來。??我們曾經(jīng)常在一起看月亮么？她想，是啊，人是多么善于遺忘的動物。怎么就會忘記呢？??十七年了，人生有幾個十七年的朋友呢？??仲春正是這樣的朋友。??仲春小她兩歲。那時候他叫她“小師傅”。??“我找我小師傅”，他常常這樣，敲開門說。??在這個處于大山深處的三線企業(yè)里，米蘭是一個寂寞的人。當初，她大學(xué)畢業(yè)，義無反顧地跟著羅洛，拋親棄友，了無念想，來到這個舉目無親的地方。那是一個純真的時代，她從來沒有設(shè)想過生活的面目。事實上，她哪里還有親友可拋棄啊。她來到這里的時候，頭上還戴著一條白紗，她發(fā)誓，要為自己早逝的父親戴一年重孝。她一直責(zé)備自己，心中深以為父親的去世是和自己有關(guān)的。??那一年正值學(xué)潮。課也罷了，也游行了，沒意思了，她于是決定回家。回家的時候她穿著一身白色的休閑裝，是那種水洗綢的，又輕又薄。豈料父親一見到她，立即勃然大怒。??“你給誰穿孝啊，趕快給我脫下來，以后不許再穿！”??她覺得委屈，不就是一身白色的衣服么，至于么？老封建！她忿忿地想著，同時不得不屈服于父親的權(quán)威。??父親的話不幸成為讖語，一個月之后，在前往拉薩的路上，他駕駛的大客車在五道梁兵站翻車，所有的乘客都安然無恙，只有父親，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一年之后，母親拋下她們姐妹再嫁。就像電影《我的兄弟姐妹》中的故事一樣，姐妹們從此相隔天涯。從此，她似乎再也沒有穿過一身白色的衣裳。??廠里的人們有些驚訝。他們說，那個新來的漂亮的小姑娘，怎么頭上一直戴著一條白紗，一年四季不見取下來呢。??“她像一只高傲的小公雞”，廠里的團委書記，一個大她六歲的少婦說。在這個少婦的眼里，米蘭是和別人不大一樣的。雖然她們辦公室對門，但她整整一年足不出戶，幾乎從不和其他同事聊天，臉上總是一幅郁郁寡歡的表情，而且，她酷愛黑色，總是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裙，這更增添了她憂郁的氣質(zhì)。就連上下班的時候，她都有意無意躲開人群，不走大路，而踩著路邊麥田里的小徑漫步。??她哪里知道，只有在田野里，格格不入的米蘭才能找到久違的快樂。??在米蘭的眼里，河湟谷地的一年四季都是美麗的。這里完全不同于她少年時代生活過的茫茫草原，天地展現(xiàn)出別樣的畫卷，宛若她童年的故鄉(xiāng)。只是，故鄉(xiāng)沒有這些迤邐起伏的山峰，它們終年呈現(xiàn)著生鐵般的色彩，在遼闊的天空下綿亙數(shù)里，圍攏著這一片生機勃勃的河谷。春天，從北山林場一路歡唱著流下的戴勝河，飛濺著雪白的浪花，浩浩蕩蕩地奔向遠方。兩岸，綠油油的麥苗探出頭來，在微風(fēng)中輕輕地搖擺，一夜春雨后的次日，居然竹子拔節(jié)似的竄了幾厘米高。柳樹的新葉之間，漸漸冒出些毛毛蟲似的黃穗兒，她常常去采了來，在涼水里浸泡拔去苦味，調(diào)上香油、蒜泥涼拌了吃，清熱敗火，略帶苦澀的味道回味無窮。田野里、小溪旁長滿了嫩綠的薄荷，夏天用來泡茶整個胸腔都是涼爽的。到了夏季，禾麥的色彩漸漸變成了濃綠，在驕陽的照射下有點發(fā)蔫，那些黃的、赭的、黑花的蝴蝶在豌豆地里飛舞，分不清哪朵是豌豆花哪朵是蝴蝶。晚間的蛙聲時近時遠，一會兒是獨唱，一會兒又變成了和聲。米蘭最喜歡的是秋天，她熱愛那林中金黃的樹葉，那風(fēng)吹落葉的簌簌聲，那踩在地上松軟厚實的感覺和沙沙的聲響。這時候的北山林場，大自然這個偉大的藝術(shù)家用盡鮮艷的色彩，窮盡想象盡情潑墨，創(chuàng)作了一幅磅礴大氣的輝煌圖畫：青楊、白樺、山柳以及各種灌木，換上了或金黃、或火紅、或蒼綠、或桔色的新衣，這里一叢，那里一簇，仿佛團團燃燒的火焰。冬天，在漸次升起的暮色中，米蘭望著土黃色的大地上，密密排行的光禿禿楊樹，常會想起“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的詩句來。這時候，往往會傳來工廠的錘聲，像是巨人的腳步從遠處走來，沉悶的、有節(jié)奏的，聲聲入耳。??米蘭所在的工廠，就在這大山環(huán)抱之中。這是一家有著四十年歷史的大型二類國有企業(yè)，原本是直屬國家八機部的老軍工廠。建廠初期，本著“靠山、隱蔽”的原則，特意選址在這深山密林之中，建起了專用的鐵路線，學(xué)校、醫(yī)院、商店、公安、法院、郵局應(yīng)有盡有。后來，工廠轉(zhuǎn)型生產(chǎn)農(nóng)機、汽車鍛件。米蘭剛分配來的時候，在廠黨委辦公室上班，這時候的工廠還處于輝煌時期，工人們每天四班倒，鍛錘聲夜夜不絕，敲擊著全廠幾千號人的希望。 #p#副標題#e#??每天，米蘭的工作就是到生產(chǎn)處去拿一張報表，那上面統(tǒng)計著前日幾個主要車間生產(chǎn)鍛件的噸位、品種。然后，她把那數(shù)字抄到工廠大門口豎著的黑板報上：6月19日，備料車間：512噸；模鍛車間：124噸；自由鍛車間：80噸……中午的廣播里，就會出現(xiàn)“生產(chǎn)簡訊”這樣的消息。隨后，米蘭再準備一篇稿子，保證每天15分鐘的廣播時間就算完成了任務(wù)。??她還沒有學(xué)會串辦公室聊天，在她眼里，同事們所討論的內(nèi)容無非是吃了什么、穿了什么，誰家夫妻打架了這樣無聊的事情，實在庸俗不堪。在這里，除了貪玩的羅洛，她舉目無親，沒有一個朋友，大部分的時間在和自己對話。??從少年時代起，米蘭就生活在孤獨的遐想中。8歲的時候，她和妹妹隨母親輾轉(zhuǎn)來到柴達木盆地。當時在柳園火車站下車，在她記憶中從未見過的父親開著車來接她們，途中，她的手指被車門狠狠地擠了一下，她大哭。到了盆地深處的一個小小的養(yǎng)路段，下車時，首先映入她的眼簾的是滿地的煤渣，她小小的心靈失望之極。這里沒有一棵樹，只有茫茫望不到邊的鹽堿地，地上稀疏地生長著蘆葦。她被父母放在這里，從此和姐姐跟在爺爺奶奶的身邊生活。她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包括她的姐姐：她滿口中原大地的家鄉(xiāng)話，穿著花棉襖花棉褲，用姐姐的話說“歪得要死”，被鄰居的叔叔嬸嬸稱為“犟板筋”，沒有人喜歡這樣一個性情乖張的孩子。就連她的母親，在她后來離開爺爺奶奶來到自己身邊后，也對她多有嫌棄。挨打幾乎成了家常便飯。她至今不能理解母親對她的仇恨，母親咬牙切齒地說：“你是我的眼中釘、肉中刺，有你沒我，有我沒你！”有一次，連米蘭也忘記了因何而起，母親甚至操起一把菜刀，向坐在爐子旁的她凌空劈去。米蘭穩(wěn)坐在方凳上，紋絲不動。所幸，鋒利的菜刀砍去了凳子的一角，凳子上的米蘭卻毫發(fā)無損，無知無畏地怒視著生養(yǎng)她的母親。??于是，每逢假期，米蘭總是被打發(fā)到爺爺奶奶那里去放羊。后來，米蘭才知道，爺爺所在的養(yǎng)路段可不是一個無名的地方，那里叫南八仙，據(jù)說，五十年代支援大西北建設(shè)的時候，有8個女地質(zhì)隊員來到這里，在暴風(fēng)狂沙中迷失了方向，終因斷絕給養(yǎng)，以年輕的生命祭奠了亙古的荒原。為了紀念這8位將生命獻給新中國石油事業(yè)的女地質(zhì)隊員，從此，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版圖上出現(xiàn)了這樣一個地名——南八仙。8名女地質(zhì)隊員獻身的地方，正是如今名聞遐邇的雅丹魔鬼城。踏進魔鬼城，儼然踏上了荒涼死寂的月球表面：那些歷經(jīng)千萬年罡風(fēng)不停抽打著的土丘，以各種不可思議的造型挑戰(zhàn)著人類的想象力，有的像陰森的城堡，周身遍布著千瘡百孔；有的像半蹲半坐的獅子，周身的鬃毛堅硬無比地延展；有的像神秘的洞穴，黑咕隆咚的讓人心生恐懼。遼闊的柴達木多得是不盡的狂風(fēng)，每到夜晚，尖利的呼嘯聲刮過奇形怪狀的土丘，仿佛鬼哭狼嚎，冤魂游蕩……平時，人們是不會涉足這里的。他們活動的地方主要在國道的北方，那里是一片遼闊草原。米蘭的爺爺，一個漢人、來自中原大地的養(yǎng)路工，和當?shù)氐拿晒湃说罓柤闪撕门笥?。在道爾吉的影響下，他從幾只羊起家，放牧起自己的羊群??于是，米蘭就理所當然地穿上厚重的羊皮襖，踩著笨拙的氈靴，成了一個地道的牧羊女。與母親的不睦使她從一個渾身是刺的野小子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小姑娘。她學(xué)會了收斂起所有的鋒芒，掩藏心中的不滿和怨恨，每天早晨趕著羊群出發(fā)，直到日落西山，在羊群歸圈的叫聲中和騰起的煙塵中回家。??然而，在草原上，米蘭找到了真正的快樂和解脫。她常常臥在避風(fēng)的草叢中，看天上的流云悠然飄過。云彩走得可真快，一會兒就變幻了剛才的形狀，漸漸地，像奶奶手中撕開的羊毛，一團團散開了，成了一片片，最后，成了一縷縷，飄遠了不見了。天邊，隨即又涌過來一大團一大團的云彩，像絡(luò)繹不絕的羊群。風(fēng)從耳邊刮過，卻只聽見它的聲音，感覺不到它的寒冽，這草窩子暖和得很呢。她想象自己是太陽的女兒，默默地和熾烈的太陽對話，心底的聲音，萬物都能有所感應(yīng)?；谶@樣尊貴的身份，她所期望的一切都會成真，向她所要的方向趨近。她很少洗澡，頭發(fā)凌亂，衣服因天天在草地上坐臥早已辨不出底色，但是，她的雙眼明亮，在黧黑的小臉上閃爍著喜悅的光芒。誠然，她是一個稱職的牧人呢。??就這樣，她像一只候鳥，每年的夏冬兩季，在僅僅80公里的兩地來回遷徙。回到父母的家里，她感覺一切是那樣的明亮、溫馨，只是這樣的感覺持續(xù)不了幾天，就被隨后的打罵驅(qū)趕得煙消云散。父親是愛她的，卻常年出車在外，而母親給予她的多是白眼。她依舊內(nèi)向而自卑，不大愛與人講話，就連吃飯也不同家人坐在一起。所幸，她有一個那樣要好的女同學(xué)，兩人天天粘在一起，就連一塊糖也要分成兩半來吃。??這樣的生活持續(xù)了7年，米蘭已經(jīng)由一個小姑娘變成了一名高中生了。高二那年，爺爺因嚴重的肺心病去世了，父親帶領(lǐng)一家大大小小，親自打土塊，抹水泥，在家門口蓋起了一座羊圈和小房，隨后，把能夠變賣的家畜變賣，和奶奶趕了三天，為剩下的400只羊、十頭牛換了一個新家。這期間，她最要好的女同學(xué)隨父母調(diào)動離開了柴達木，她像一只離群的孤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苦思冥想，度過了人生最為痛苦的日子。??高中期間她曾經(jīng)刻骨銘心地早戀。畢業(yè)的第一年，米蘭理所當然地落榜了。父親把她送往遙遠的西部去復(fù)讀，在那個著名的石油城里，她常常在蔚藍的天空下，來到茫茫無邊的戈壁灘，看成群的烏鴉起落，看暮色一層層地從腳下升起，看僅有的幾棵楊樹樹葉由綠變黃，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生活像茫茫的海水，挾裹著人向未知的方向漂浮，誰也不知道前方的道路上安排了怎樣的悲喜劇，將會發(fā)生怎樣的故事。總之，她出落成了一個清秀文靜的美人，在學(xué)校里有了自己的愛人，并且，跟隨他來到了這個強弩之末的工廠。只是，她的孤獨有增無減。??仲春，就在這個工廠的機修車間。??仲春有一雙細長而靈巧的手。認識米蘭后，他用車床加工了兩只細長的鋼簪，螺旋狀的花紋盤旋著，閃著銀色的冷冷光輝，至今還在米蘭的抽屜里存放著。這里的工人，哪一個不會加工些小玩意呢？從家里切菜用的菜刀，到種花鏟土的的鏟子，甚至開啤酒瓶的起子，都如隨手拈來。那上好的材料，流暢的線條，任誰都夸是精美的工藝品呢。??他那時迷上了攝影，米蘭就是她的模特。到了放假，必定要叫上米蘭去拍照片，在麥地里，小河邊，石橋上……他上山去采蘑菇給她，她就是從那時喜歡燉冬瓜蘑菇排骨湯，盡管手藝不怎么樣；他們像孩子似的在車間里玩捉迷藏，在滿是油垢的車、銑、刨床后面穿梭；他送她的綠毛龜死了，他們一起將它埋到地里；他捉了貓頭鷹給她看，她第一次驚訝地發(fā)現(xiàn)這小生靈的腦袋居然能轉(zhuǎn)動180度還多；黃昏，他們在小學(xué)校的校園里打羽毛球，夜晚，小學(xué)校的校門上了鎖，他們悄悄地從排洪溝鉆進去，靜靜地看月亮從黑黝黝的山頂上升起來。白日的喧囂像潮水般退卻了，校園里忽然變得空空蕩蕩，安靜得恍如隔世。??仲春曾經(jīng)染上乙肝，幾乎所有的同事、朋友都避之不及，但米蘭沒有。??一天晚上，他離開她的家，半夜忽然想到她的廚房里燒著開水，愣是擔(dān)心得一夜無眠。那時沒有電話啊。他多怕水開了澆滅煤氣，從此再也見不到她。??那時在聊些什么呢？忘記了。倒是滿腦子沒有設(shè)防的單純和兩廂情愿的純潔，上蒼作證，他們連手也沒有拉過。??她可是有家的人。這期間，又有了一個聰明伶俐的兒子。??終于，仲春離開了，他去外地上學(xué)。恰好，米蘭的妹妹也在那個城市上學(xué)。愛屋及烏，他竟也是關(guān)愛有加。每次回來，他會帶《上海服飾》給她，他知道米蘭喜歡看，他說，以后他每一期都買給她。他還說，等他有了錢，他會送給她一個花店。 #p#副標題#e#??Ipromiseyouarosegarden，這句話，讓米蘭感動了很久。??到了90年代中后期，和所有的國有企業(yè)一樣，米蘭所在的企業(yè)效益每況愈下，連工資也常常拖欠。這樣拖了幾年后，米蘭的愛人辦理了停薪留職手續(xù)，來到省城打工。米蘭自是呆不下去，經(jīng)過一番權(quán)衡，便也毅然辭了工作離開企業(yè)，尾隨而來成了一名標準打工仔。仲春，從學(xué)校畢業(yè)后，和一個云南的女子結(jié)了婚，再也沒有回來。這時，已經(jīng)在省城開了一個KTV廳。??轉(zhuǎn)眼間又是一年。米蘭的愛人早已被公司調(diào)往南方的一個城市工作，米蘭每天從租住的屋子里出來，要坐公共車走半個小時的路程來到公司，埋首在一堆永遠寫不完的文件里。終日的忙碌，使米蘭發(fā)現(xiàn)了自己具有過去從未意識到的工作才能，她總是能盡快地進入角色，多快好省地完成每一項工作。主任是一個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自從米蘭來后，他把所有的工作都推給米蘭，在總經(jīng)理那里卻又喊忙喊累，邀寵領(lǐng)功。??“米蘭，你寫一份簡報”，“你替梁總在××雜志上發(fā)一篇論文，對了，全省工作會議上的工作報告出來了么？”“米蘭，起草一份職工運動會方案”，“下周一總公司要來檢查，趕快準備個材料”……每天，米蘭像一個陀螺似的轉(zhuǎn)個不停，常常同時要做好幾項工作。她一人身兼多崗：黨務(wù)，紀委、團委干事，工會、檔案、文秘、接待以及法律事務(wù)。除此之外，還要督促每個部門按周、按月上報工作計劃和總結(jié)，并進行匯總考核。各部門上報的所有文字材料，也必經(jīng)她過目修改，一天之中要跑總經(jīng)理辦公室N趟簽字領(lǐng)命，時不時，幾個司機還要來找她開油票。偏偏這家公司有著開不完的會議，總公司又三天兩頭來一大幫人來檢查。美其名曰指導(dǎo)工作，實際上是借機游山逛水。米蘭又要安排好日程，又要準備材料，布置會議室，就連鮮花也要大街小巷的去買。還要陪著笑臉承擔(dān)陪同的角色，又是照相又是招呼，不敢有絲毫懈怠。而同辦公室的另一個女同志，因為是正式職工，卻可以什么也不做，偶爾交代一份工作還推三阻四，大發(fā)脾氣，一到下班時間，人家大小姐就邁著四方步悠悠地回家了。到了發(fā)工資時，正式職工除了2000多元的工資，光是獎金就拿到5000多元，而米蘭，卻只能拿到1000多元。誰教自己是打工的呢？打工有罪啊！米蘭憤憤不平地想。這倒也罷了，她最受不了的是主任的大呼小叫，好像呵斥一條狗似的，有時真想拍桌子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一頓。??米蘭心里像塞了一把亂草。她幾次提出，請主任另外物色人選。她不是找不到工作，某個行政機關(guān)辦公室的主任已經(jīng)親自跑來辦公室邀請她過去，三天兩頭打電話再催。她已經(jīng)受夠了?？墒牵?，天下烏鴉一般黑，只要自己沒有正式的身份，到哪里都是一樣的待遇，而且，一旦減員，首當其沖的就是像她這樣的“聘用員工”。自從失去了國家干部這樣的身份，她一次比一次清醒地明白，自己已經(jīng)淪落成了社會的邊緣人物。漲工資、評職稱、發(fā)福利這樣的事情她連想也不用想。十年前她就是中級職稱，十年后依然如此，盡管，正常的話，她應(yīng)該是高級職稱了。有高級職稱又如何？走到哪里都要重新開始，拿最低的工資，爭取單位的認可，干最多的工作，最后，因為某種原因被掃地出門。她算是看透了。??可是，每每主任聽到她發(fā)牢騷，都會一反常態(tài)地賠著笑臉說：“嘻嘻，求求你了，我也沒辦法啊。唉，這幾個娘娘把我給雜了，惹不起啊，一個動不動就拍桌子，一個生氣了眼睛瞪得像銅鈴，一個一說就抹眼淚。”想想主任年紀也老大不小了，一天到晚到處點頭哈腰的，干得就是伺候人的活，米蘭的心也就軟下來了。??這天一大早，主任就吩咐米蘭帶上司機去專賣店買招待用的煙酒，還指定要兩箱20年以上的茅臺。從司機的口里，米蘭知道是華東分公司的一個副總帶隊前來“交流經(jīng)驗”，問題的關(guān)鍵在于，隊伍里有現(xiàn)任老總的女兒?！爸懒怂_？”司機小林詭秘地說。難怪主任吩咐客人來了要“露出8顆牙”，米蘭想。??華東分公司這一次“交流經(jīng)驗”，短短的幾天，忙得整個辦公室不可開交。除了第一天例行的準備會議材料、召開經(jīng)驗介紹會，次日，還派了五輛越野車，由一個警車開道，浩浩蕩蕩去了青海湖、貴德、循化等地旅游。每晚的餐費近萬元，光是茅臺酒就喝了8萬多元的?！罢l喝了這酒是要爛腸子的！”患有糖尿病不能喝酒的主任呲著牙笑著說。??“就是就是?！泵滋m附和道。這么多錢喝了酒，多少孩子沒學(xué)上，多少下崗職工沒飯吃、多少人有病沒錢治?。∵@在有些貧窮的家庭里，可是救命的錢??！米蘭忿忿地想著，忘記了自己也喝了爛腸子的酒了。??好容易送走了分公司的一幫瘟神，大家都長長地松了口氣?！斑@幫王八蛋，終于走了?！敝魅螕u著頭，如釋重負。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米蘭發(fā)現(xiàn)在門把上掛著一個紫色的小紙盒。紙盒用粉紅的緞帶包扎著，在一角斜斜地系著一個蝴蝶結(jié)。打開來看，是一盒德芙的巧克力。米蘭恍然大悟，今天是情人節(jié)啊。??是仲春。除了他還能有誰呢？??仲春的KTV離米蘭的工作單位步行大約需5分鐘。第二天中午，米蘭一下班，就到他的店里去找他。因為店里總是營業(yè)到很晚，一般情況下到下午才會開門。往常，只要米蘭一敲門，仲春就會立即把卷簾門打開放她進去?？墒墙裉?，不知為什么，半天沒有動靜，米蘭正等得心焦，睡眼朦朧的仲春打開了一邊的側(cè)門。??包廂里的沙發(fā)上胡亂地睡著兩個小姐。穿過包廂，米蘭隨仲春來到吧臺上。吧臺上的燈壞了，屋子里黑乎乎的，嗆人的煙味、衛(wèi)生間的氣味、地毯的霉味混合在一起。陽光從卷簾門的縫隙中透進來一絲光芒，門內(nèi)門外，儼然是兩個世界。一個陽光明媚，空氣清新，生機勃勃；一個陰暗潮濕，空氣混濁，頹廢沒落。她摸進仲春的臥室，打開燈，想借著光亮找根蠟燭點著。??一個叫嚴嚴的小姐睡在仲春的床上。??仲春在她的身后，張口結(jié)舌，欲言又止。??米蘭呆住了。隨后，她甩開仲春試圖拉她的手，向門外奔去?！懊滋m，你聽我說，你聽我說！”仲春跑上前來捉住她的手臂。她一時掙脫不開，奮力踹出一腳踢在仲春的腿上，沖出房間。??她幾乎要發(fā)狂了。仲春，仲春，她恨恨地咬著后槽牙，強壓著心頭的怒火，疾步向前飛奔。走過富春街，走過先禮路，街上的汽車、行人、攤販從她的眼前掠過。??她的腳步漸漸慢下來。我這是怎么了？他和我有關(guān)系么？關(guān)我的事么？她蹙著眉搖搖頭，苦笑。我真丟人，她想。??她緩緩地回到辦公室，卻被主任叫住了。只見主任正和總公司的一個女經(jīng)理商談什么事情，見她進來，卻又并不交待她什么。她聽了一會兒，原來是公司一些租金上的糾紛。她是負責(zé)法律事務(wù)的，自然應(yīng)該了解。這時，那女人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米蘭，盛氣凌人地說，你能不能回避一下？??米蘭的臉“刷”地紅到了脖子跟。她看了一眼主任，一言不發(fā)，僵直地走了出去。??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主任悄悄地走進來，看著她的臉色說：“怎么，不高興了？”??“主任，我雖然是個打工的，但也是靠自己的勞動吃飯。我并不比任何人差。一個不懂得尊重別人的人，她也不配得到別人的尊重。”米蘭正色道。??整整一天，米蘭的心上像壓了一塊石頭。??那件事過去不久，仲春就把店給轉(zhuǎn)讓了，去了云南找他的妻子。米蘭從他的口里得知，在云南，他換了好幾個工作，如今在為一個服裝公司的老板開車。??他們再也沒有見過，直到那年夏天仲春再次突然出現(xiàn)。他像一只蝴蝶，稍事停留，又從這個城市匆匆地飛走了。??月亮高高地升起來了。仲春是用一只眼睛看到的，四十六年來最大的，一輪明月。??米蘭不知道，這個時候的仲春，已經(jīng)是一個晚期癌癥病人了。起初，他只是覺得視力有些下降，自己以為是經(jīng)常躺著看書造成的近視，也就沒有在意。但是事情沒有那么簡單，后來他開始頭痛，直到有一天早上醒來，一只眼睛忽然什么也看不見了。醫(yī)生神色凝重地告訴他，這是一種視網(wǎng)膜母細胞瘤，需要立即手術(shù)摘除眼球，否則，極有可能危及另一只眼睛。發(fā)展下去，腫瘤可進一步沿視神經(jīng)侵入顱內(nèi)，或經(jīng)淋巴管轉(zhuǎn)移至局部淋巴結(jié)，或經(jīng)血行全身轉(zhuǎn)移，最后導(dǎo)致死亡。 #p#副標題#e#??他一個人去醫(yī)院做手術(shù)，做手術(shù)的錢是妻子的哥哥借給他的。他自己作為自己的家屬，在手術(shù)通知單上簽字。躺在手術(shù)臺上的一剎那，他的心里是悲涼的。手術(shù)之前，他給自己的妻子打電話：“明天我做手術(shù)?！薄笆敲?？”一陣沉默過后，電話那邊傳來這兩個字。??他希望她來醫(yī)院守護他。也許他就要死了，再也見不到她，見不到他們的女兒了。他的體重日趨下降，身體日漸虛弱，他不想這么孤單單地走上手術(shù)臺，身邊沒有一個親人。他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父親娶了后母，他無家可歸。??可是，她說，我無法接受這樣的現(xiàn)實。是的，她無法接受一個一只眼睛的丈夫，一個患有眼底細胞癌的丈夫！也許并非如此。在他初來云南的時候，她就給她的朋友和同事介紹說，這是我的親戚。親戚？他有些驚訝，強壓心頭的不快沒有作聲。不錯，在她的心中，早已經(jīng)沒有了他的位置。他們一直分居，他和她還有關(guān)系么？??手術(shù)應(yīng)該是成功的。他裝了一只義眼，那是一只狗的眼睛。每每看著鏡子里的那只眼睛，他總會想起家中養(yǎng)過的那條藏獒來。它的眼神是憂傷的、深邃的。而現(xiàn)在，他的這只眼睛，卻是麻木而遲鈍的，沒有光，沒有思想，沒有靈魂。??妻子和他辦理了離婚手續(xù)。他不能開車了，老板照顧他，讓他在值班室做門衛(wèi)，收發(fā)報刊信件，每天和同事在工廠四周巡檢。大部分的時間里他是一個人，充裕的空閑給了他足夠的時間遐想。他的人生，像電影一樣一幕幕在眼前展開。??癌細胞終于無情地擴散了。??這一年的夏季，他就要死了。他唯一的兄長，將他從遙遠的云南接了回來。??他又看到了西北的原野。禾麥青青，禾黍離離，他的眼淚，從一只眼睛里潺潺而下，像山谷里蜿蜒的溪水。他的人生，就這樣結(jié)束了么？??臥床的日子，他時而昏迷時而清醒。許許多多的人在他的面前出現(xiàn)：工廠里的同事，兒時的伙伴，妻子漠然的眼神，女兒燦爛的笑臉，哥哥背過身去黯然的面孔，還有米蘭……她站在麥地里沖著他笑，頭上戴著油菜花編織的花籃。??于是，他的頭一歪，疲憊地睡了過去。??今晚的月亮。十七年前的月亮。海西草原上更久遠的月亮。??米蘭想，月亮都是一樣的吧。她想起小時候背誦的那首《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矣，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于是，她撥通了仲春的電話。??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電話那端，反復(fù)傳來一位女性柔美的聲音。

首發(fā)散文網(wǎng)：http://www.277762.cc/subject/164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