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Umy」There is no love
*4k1
——just you.
咩栗半夜醒來,在昏然的睡意里突然想起小她一歲的學(xué)妹、那個關(guān)不住的青春秘密來了,心里浮現(xiàn)出一種莫名的預(yù)感,摁開二十四小時不關(guān)機(jī)的手機(jī),在學(xué)妹的聊天對話框里看到了幾條新的未讀消息。
00:48 ?今晚的月亮很漂亮
00:53 ?好討厭文學(xué)史
01:02 ?晚安。
咩栗睜著那雙被光源刺痛的眼睛,在凌晨兩點給她回:晚安。
她原本的那點雀躍心情此時已經(jīng)沉寂下來,在夜里無波紋地漾開,但思緒像被淋濕,或整個被浸泡著酸軟,呼吸和眼瞼一起塌下來,悄然滋生的疲倦感重重挫著她,把她壓得很扁很扁?!耙驗樯倥膼圩阋詺⑷??!辈恢獮楹?,她用唇形模擬了“愛”這個字,這時咩栗想:殺死的究竟是對方還是自己呢?
她發(fā)覺失眠又把自己那顆春心碾爛了,掀開被子,在地板上亂踩一通時只找到一只拖鞋,索性光腳走到客廳,把玻璃杯里的隔夜水倒掉,接新的涼白開,好像河流在她手心漲起來,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今夜很亮,滿地都是白霜,她站在窗口,舉起玻璃杯,瞇起眼,往四周旋轉(zhuǎn)看了一圈,才突然發(fā)現(xiàn)嗚米坐在盡頭的陽臺那,把她嚇得幾乎跳起來。
咩栗問:你怎么這么晚不睡覺。然后似乎聽到嗚米嗤笑了一聲,說:看某人半夜一個人在客廳跳舞。咩栗舉起玻璃杯,解釋說:我只是想起初中物理課似乎說水里的世界是顛倒的。但也許我記錯了。嗚米把身子轉(zhuǎn)回去,眼睛貼回CELESTRON的目鏡,說:那是左右顛倒。笨蛋。接著嗚米才回答她:我在看月亮。
咩栗這下又想起那條簡訊了,她心不在焉地走向嗚米,問道:好看嗎。嗚米答得很干脆:不好看。月海不過聽著漂亮,實際上看上去就是青春期臉上摳爛的痘瘡。在這瞬間,有種不講道理的微妙的羞恥啃嚙著咩栗熱熱的心,好像自己藏著的那點造作的情緒突然被拉扯開,光天化日地暴露在誰的眼睛下,她感到不適。但很顯然嗚米并沒有察覺到咩栗這樣的心思,只是問:你要不要看看?
咩栗就點頭,學(xué)著嗚米的樣子,彎下身,從這頭望過去,卻只看到一片暈開的白影:我看不清。嗚米的聲音在耳邊:因為我還沒給你調(diào)焦距。咩栗哦了一聲,第一次知道,原來她和嗚米的眼睛看見的也是不同的東西。視野明晰了的時候,她喊了停,細(xì)細(xì)地看,看不懂,只覺得那么遠(yuǎn)。最后挑了最意味不明的話說:感覺很冷。嗚米說:誰讓你不穿鞋。
咩栗把位置讓回給嗚米,低頭看她時才發(fā)現(xiàn)嗚米戴著藍(lán)牙耳機(jī)。上周她們?nèi)メt(yī)院掛五官科,操著外地口音的大夫指著病例單說的話她們一句沒聽懂,只聽見他說,最近左耳少聽耳機(jī),曉得不?于是她一把摘下,在她開口之前嗚米先喊:沒電的沒電的!我只是不習(xí)慣只戴一只耳朵!咩栗只得熄火,說:你在聽什么,讓我聽聽。嗚米不給。但說我可以給你唱。
“一聲再見/猶如在說謊/不知可會再走近...”
咩栗坐在旁邊抱住自己,用手捂熱自己的腳心,在窗戶上看見自己影影綽綽的樣子,想到嗚米最近不好用的左耳,自己右邊牙床上蜷著的一顆壞牙,不知道飛去哪的拖鞋,看月亮也只用瞄一只眼,大家殘缺一半的人生,左右仍然親密非常。她最后站起身,打了個哈欠往回走,說:我去睡了,晚安。還有嗚米,你的粵語太爛了,我一句都沒有聽懂。
嗚米和咩栗六歲時就已經(jīng)協(xié)同趴在地板上學(xué)寫字,一筆一劃,刻到田字格本的背面,那么用力,那么深,地老天荒之感。初中時一起讀雜志,半月刊,在同齡人間火爆非常,也一度以為自己會沉迷很久,然而她們高中畢業(yè)前雜志就從半月刊變成一月一刊,最后銷聲匿跡,幸運的是在那之前她們的愛就已經(jīng)和報刊亭一道埋進(jìn)舊歲月了。咩栗讀大學(xué)前,念青山去去,然后才發(fā)現(xiàn)半刻鐘的高鐵就夠失落在他鄉(xiāng),第一次為了分別在夜里偷偷哭起來,次日嗚米盯著她眼睛看很久,想到咩栗背在草稿紙上的詩: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用穿得卷了膠的鞋順勢把腳邊石子踢飛,就說:我和你報同一所大學(xué)吧。
把冰西瓜水遞過去,咩栗望她,她喃喃自語:西瓜總是今年比去年貴。
于是去另一座城市,不下梅雨,但仍然同以往的六月一樣總是被困在一起,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她們已經(jīng)不讀同一本書了,咩栗讀“夢寐不能收拾萬斗愁”的時候嗚米在看八月十八的《時代雜志》,阿姆斯特朗的腳,重重踩在月表上。咩栗哼"When you know you know, it's time it's time to go." 時嗚米在靠「終わるな,夏よ終わるな?!贡橙照Z。第四年課也上完,咩栗去圖書館嗚米泡實驗室,閑暇的很多時候,她們窩在一室一廳卻月租兩千的房子里,略顯寂寞地浪費水浪費電,浪費她們相識的十六年。
圖書館閉館時她和學(xué)妹一起下樓,結(jié)果在階梯下看見嗚米,實驗服還掛在她單薄的身上,人一動不動,好像銹在那里好久。出于多年的默契,嗚米抬頭,看見咩栗的學(xué)妹同咩栗一道朝她走近,學(xué)妹向她問好,然后揮手作別,咩栗就看著女孩子的背,和她燈下的影,各分一半的明暗,郁郁蔥蔥又蒼蒼茫茫?;剡^神她問,你怎么沒有回去?嗚米收起電量告罄的手機(jī),說你今早出門沒發(fā)現(xiàn)?樓下那條街的路燈不亮了,這個點回去會很黑。話畢她又笑起來。咩栗問你笑什么?嗚米一語破的:你喜歡她?咩栗干癟地說哪有。接著沉默。嗚米說:沒什么,挺好的,感覺說不定馬上就可以和你這個煩人精說再見了。
她先跨步,撞碎一片夜風(fēng):我們回去吧。
咩栗中學(xué)時想:什么是愛情呢?彼時就有青春期的男孩女孩私下互傳小字條,吹噓著要永遠(yuǎn)在一起,大多自然是破裂了,咩栗以為確實,這樣的情感積垢得甚至不如握筆磨出的繭厚。和同學(xué)聊八卦時也問過,得到的答案是:人就是會無緣無故喜歡上什么人啊。等你遇到喜歡的人就知道了,你會只想和他在一起。
怎么會突然就愛上誰呢?這份感情這么輕、這么新——這么突兀,橫插進(jìn)生命里——她感到一種被捅穿的荒誕感,然后伴生的痛苦在日后磨得越來越重。
愛情只是生理欲望。咩栗閉上眼這么想:我不要這樣。
學(xué)妹有一雙鹿的眼睛,一張還略顯稚氣的臉,一顆安徒生童話的心,第一次和咩栗搭話時,沒有開腔,只用手指出來:從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明白我會愛你。才小聲說,我很喜歡她,卻沒有讀過這一本。那時咩栗還不懂什么是樓怕高書怕舊舊書最怕有書簽,只覺得不知為何就答應(yīng)下來:那借給你看吧。
學(xué)妹的眼睛同這個生活比起,好像白鶴掠過沼澤那般突兀的亮,咩栗心口一緊,說嗯,我快要期末考試了。沒時間。
之后才知道原來兩個人都讀文學(xué)院,等她后知后覺地在學(xué)妹身旁聽到自己的心跳時,才意識到她的詛咒已經(jīng)翩然而至了。想見她、想同她說話、想看她笑。喜歡她把她們的名字寫在一起,喜歡她下雨天蹲在她教室門口等她說要蹭傘,喜歡看她偶爾憂郁不說話,喜歡她也輕輕唱Paris, Texas...卻又渾身滲出冷汗,看見嗚米總莫名的心不在焉,說話比過去十幾年都輕,詞不達(dá)意。
先前說過了。咩栗不要愛情,因為以為這里有比愛情更重要的東西?,F(xiàn)在才知道這份心情原比臆想中更偏執(zhí)?;艁y之下,便躲著學(xué)妹不見了,自己坐在自己的碑上,想到愛情,就憎恨起來,想到學(xué)妹,卻又悲傷。然而確有其用,自己那顆心好似已冷靜下來,讓她以為她的愛情只是夜晚一陣過熱,燒退又是健康。卻某天又被打個措手不及,在看到圖書借閱表的最后一欄寫著學(xué)妹的名字時,瞬間又覺得心臟被攫住,仿佛撕下一道很新的傷口上的創(chuàng)口貼,她猛地一下合上書,塞回了書柜轉(zhuǎn)身逃走了?;丶抑筮憷踅o自己灌了兩杯隔夜涼白開,冷靜下來后她感到痛苦襲來,而這份痛苦來源于她,一個沒有出口、不斷反噬她的恨。
是把牙齒咬碎,問這副身體,憑什么、憑什么把她推進(jìn)愛河里。
在她被吞掉之前,她聽見嗚米在門外落鎖的聲音。
學(xué)妹后來問她,怎么感覺好久不見你。咩栗含糊其辭,說最近有點忙。因為沒敢看她的眼睛,沒想到那個性子軟的她竟會給自己遞情書,夾在自己文學(xué)史的書間,右下角有小小的落款,復(fù)習(xí)時唐突掉出來。
咩栗一下被蠟在原地,意識到渾身上下的所有知覺、情感、欲望都黏稠如經(jīng)血,在她的身體里暗涌,最后從某個隱秘的角落流出。
不講道理的愛、不講緣由的愛。想撬開她唇齒,讓她說出她無法控制的渴望的——
她曾經(jīng)想過很多次愛情應(yīng)該是什么樣的,現(xiàn)在察覺愛情就是嘔吐,是當(dāng)它發(fā)生時你就知道有沖動在你的胃里翻卷,然后逼你從嘴里落實。另一半、另一半??烧l都沒辦法理解咩栗有多恨這個“另一半”,如果這就是人類的天性,然后握住一個突然闖進(jìn)你生命里的人的手,而這一秒就是愛情發(fā)生的瞬間。她的身體總是自顧自地愛上什么人。直到誰占領(lǐng)這個可笑的“另一半”。
她突然不合時宜地想起嗚米。十七八歲時她們參加高考體檢,酒精點涂在手肘內(nèi)側(cè),少女纖細(xì)的脈絡(luò),生命的河流,不熟練的醫(yī)護(hù)連著扎了四次,咩栗看那管從身體里抽走的血,總以為嗚米的顏色比自己更亮一些。耐不住寂寞,于是手牽手溜出人群,從白色的逃生通道一路跑去四樓的病房了,躺在床上的人那么老、渾身插滿顏色嶄新的管子,而窗戶外的她們那么年輕,可以屏息貓腰沿著墻根飛掠而過,一個自大又刻薄的年紀(jì),于是在無人的盡頭旋即大笑起來。咩栗說,如果你以后也這樣,我就把你呼吸機(jī)都拔掉!她做出這樣的動作,好像那一瞬間她們的這一生就已離她們而去。那時怎么會如此荒唐、不講理、自然而然卻又鄭重其事地認(rèn)為:我們這輩子會在一起老到死掉呢?
嗚米,總有一天,你我身邊會出現(xiàn)掉代替你我的人嗎?代替你我一起生活,代替你我陪對方看病、看煙花、看電影——用這樣一份愛情。
咩栗看向那個輕松就可以拿捏自己情緒,而自己拼力也難以掙脫的,名為愛情的天性。她不得已喜歡了這么久的人,原來以同樣地心情喜歡她。
可她最后也沒有拆那封情書。只是點開和學(xué)妹的對話框。盯著閃動的光標(biāo),看著一串符號具化成一個個的字。
4:53 我快畢業(yè)了,不能收你的情書。
4:53 對不起。
4:53 我其實不喜歡邱妙津。
4:55 那本書我不要了。
她看見學(xué)妹的“正在輸入中”消失了,第一次,學(xué)妹什么都沒有給她回復(fù)。她覺得精疲力盡,被疲倦的黑潮淹沒,一點點沉下去,在里面泡了又泡,一種脫離的心情在困意里膨脹飽和。醒來后嗚米已經(jīng)回來了,這個畢業(yè)的年紀(jì)里嗚米還是只會煮泡面,然后問咩栗有沒有吃飯,咩栗說:她和我表白了。
嗚米拉開板凳坐下:哇...
咩栗:我拒絕了。
嗚米啞言三秒,戲謔的語氣打趣:怎么,你舍不得我?
咩栗:是啊,舍不得你。
空氣靜默下來,缺氧,沒人講話,那么冷,夠患風(fēng)濕。
嗚米嘆氣:你總要有新生活的。比如戀愛。總有一天,我們會向我們的日子說再見的。
咩栗說:我和她不過認(rèn)識六個月。
嗚米說:幸運的話今后日子會很長——
咩栗打斷:可我們已經(jīng)一起生活十六年了。
如此漫長的光景,今后又如何呢?可我希望我們能一直這樣生活下去。
嗚米,事實上正是我不愛你因而我愛你——如果人活在這世上,自己選擇的浪漫無法勝過骨子里的基因的話——她閉上眼睛:我不要愛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