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新的開始
后世史家評論渭南之戰(zhàn),認為由這場戰(zhàn)爭所帶來的一系列連鎖反應,深刻地改變了宋金兩國的面貌。金國的上升勢頭在先失去了北宋故地以后,特別是宋朝一方每年所給予的歲幣被取消,收入銳減。從而使得金國的盛世之路徹底關上了大門,從此國運漸漸衰落,而宋朝卻在此以后鳳凰涅槃,一度衰退的國勢不僅停止了繼續(xù)下滑,更是轉而走向蒸蒸日上,中原故地的光復,為后來大宋的盛世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讓我們把目光返回到宋朝此次出使金國的副使楊萬里身上吧。
這次出使金國以前,楊萬里對汴梁充滿了美好的遐想,這個在稼軒筆下“寶馬香車,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钡某鞘?,這個曾在孟元老筆下“八荒爭湊,四方咸仰”的所在,如今究竟是何面目?那里的人們生活的還好嗎?帶著這種美好的遐想,也帶著忐忑的心情,楊萬里在和約達成后,便來到了汴梁。
但是,當楊萬里踏入汴梁的一剎那,他所看到的一切讓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經的州橋明月,如今物是人非。大相國寺的集市,不見了四方游人,不見了八方商賈,所見的唯有幾個漢兒,操著女真語言,售賣著女真衣冠。楊萬里取出包袱里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一路按圖索驥,一路行進的他心情越來越沉重,這個曾經八荒爭湊,四方咸仰的城市,如今居民十不存二,房屋七倒八塌,曾經的汴京大內前,有一條寬闊的御街。若是在過去的年歲,入夏時分的御街是何其熱鬧的所在!你可以在御街上買上一碗冷水飲子,消消煩悶的暑熱,還可以看到二三士大夫家的女子們聚在一起斗茶。如今,這些都沒了,無論是州橋明月還是大相國寺的集市,亦或是御街上叫賣的小販,斗茶的女子,這些都跌入了歲月的塵埃中。
看著破敗的汴京,今非昔比的州橋。楊萬里和范成大一時間思緒萬千,二人默然良久,不知道該說什么。過了許久,范成大開口打斷了沉默。范成大對楊萬里說:“早在隆興元年,我就曾秘密出使金國,當時也路過汴梁。我到現(xiàn)在都忘不了,那些垂淚的汴京父老們,我當時所在的位置,向南望去就是朱雀門,向北望去就是宣德門城樓,在這之間的就是原先的御街,汴梁的父老們年年盼望著我們朝廷的大軍打回來,他們忍著淚水,詢問我至能大人,朝廷的大軍什么時候能打回來??!”
聽完范成大的話,楊萬里想說些什么,但話到嘴邊又被咽了回去。當天晚上,回到驛館的楊萬里在臥榻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索性起身拿來紙筆,記錄下了今天在汴梁的所見所聞。
當楊萬里、范成大出使金國返回宋朝的時候,盡管金國對于南朝趁火打劫的行為很是不爽,但是今非昔比,金人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負責送別范成大、楊萬里等宋朝使節(jié)的人是完顏德溫,此人是金朝皇室年輕一輩中儒學修養(yǎng)最高的,同時是個主和派,主張退還南朝領土,與宋朝恢復友好。楊萬里、范成大二人還在燕京的時候,完顏德溫就曾陪伴二人游覽燕京,燕京城雖比不得宋之汴梁,但也頗有一番景致。
金國?大名府 黃河渡口
完顏德溫在岸邊揮手向南朝的使節(jié)團一一道別,對于這個儒雅有禮的金國宗室,楊萬里和范成大二人頗有好感。船只離著渡口越來越遠,完顏德溫的身影也越來越模糊,直到消失在范成大、楊萬里等宋朝使節(jié)的眼中。范成大此時吟出了一句詩,只不過是改的前唐李太白的句子,詩云:“黃河之水深千尺,豈及德溫送我情?!?/p>
范成大、楊萬里一行人圓滿完成使命,返回宋朝??赐甓顺鍪菇饑娜沼浐?,趙昚久久沉默不語。許久,趙昚開口吟誦起一首詞作,詞云:“峰巒如聚注,波濤如怒,山河表里中原路。望東都,意躊躇。傷心唐宋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边@首詞作先是讓朝臣們一愣,接著都齊聲叫起好來。
范成大、楊萬里一行人返回建康府后的第二天,延安府制置使李顯忠覲見趙昚。李顯忠和趙昚剛一見面,就向趙昚舉薦了一個人,這個人現(xiàn)在僅僅只是李顯忠麾下的一個掌書記,名字叫做韓彥直。聽到這個名字,趙昚思索了許久,他總覺得這個名字自己在什么地方聽到過,但就是想不起來了。李顯忠極力夸獎韓彥直,對趙昚說韓彥直雖為文臣但素知用兵韜略,練兵亦有心得,若在臣麾下做一小小掌書記豈不可惜?面對李顯忠的極力舉薦,趙昚也不免生出了幾分好奇,聽說李顯忠已將韓彥直帶到,此刻就在大殿之外靜候,于是命韓彥直入殿。
當身著綠袍的韓彥直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進到大慶殿的時候,趙昚看向韓彥直,只一剎那,趙昚便愣住了,在御座久久回不過神來。因為韓彥直的相貌實在太像一個人了,趙昚在自己的腦海極力搜索著,終于想起來了韓彥直長得像誰,自己先前在畫院看到過劉松年的《中興四將圖》,韓彥直的相貌酷似其中的韓世忠??粗w昚久久不出聲,宰相史浩輕聲問道:“官家?”趙昚這才如夢方醒,笑著看向眼前的這個年輕人。
韓彥直此番入京,其實是為了自己的《永嘉橘錄》一書而來。但趙昚并未十分在意韓彥直奉上的書稿,而是交給了韓彥直一項任務,這項任務就是讓韓彥直、李顯忠和秦鳳路制置使張采三人共同重建西軍。
面對這項重大任務,韓彥直想要推辭。但是趙昚擺擺手,對他說在你進殿之前,李顯忠已向我說明了你的才能,你絕非百里之才,豈能只做一個掌書記?當年國事危急,你的父親韓良臣為國征戰(zhàn),出生入死,你難道就不想成就一番如你父親一樣的功業(yè)嗎?況且我聽李顯忠說你對于練兵一事頗有心得,你怎能說你不知兵呢?
聽了趙昚的一席話,韓彥直清楚,自己要是再謙虛下去就顯得假了。于是躬身行禮,表示自己愿意接受這個任務,為國朝重新練出一支精銳。于是韓彥直被任命為保安軍節(jié)度使兼知延安府,秦鳳路制置使張采被任命為西軍制置使,但是由于此時軍務繁忙,張采沒有時間來京城,這道任命狀就被趙昚派信使送去了秦鳳路。
重建西軍對于趙昚來說,只是整頓、重建宋軍的開端。國朝南遷以后,禁軍兵源來源斷絕,只能將一些盜匪、賊寇招安之后納入禁軍,如今中原關中之地已經收復,禁軍也同樣要進行整頓,而且是要徹底的整頓,軍中那些兵油子絕對不能留下來敗壞軍紀。對此,趙昚任命岳家軍舊部孟林為殿前都指揮使,命孟林和虞允文二人共同負責重組整頓禁軍一事。
正在趙昚積極整頓軍伍的時候,他意外收到了一封京東路的札子。這道札子是陸游上的,在札子里面,陸游說了兩件事情,陸游札子里說的第一件事情,還是和渭南之戰(zhàn)有關。在渭南之戰(zhàn)中,金軍主力還有簽軍部隊損失巨大,現(xiàn)在金人正在河北、河東路強行抓丁入伍,邊境每天晚上都會有許多金朝境內的百姓扶老攜幼逃到咱們這一邊來。而第二件事情就是陸游請求修繕曲阜孔廟、孔林,請求冊封衢州知州孔文龍承襲衍圣公爵位,孔子乃是萬世圣賢,衍圣公之位更是重要,豈能容金人冊封的衍圣公褻瀆圣人家風?
看過陸游的札子后,趙昚沒有遲疑便提筆回復道:“既然河北、河東路之民來投,你便在京東路內尋得地方,為他們安置妥當,發(fā)給他們耕牛、農具和種子,并且他們的田地一律都免稅五年。”但是看到陸游所說的第二件事,趙昚卻陷入了久久地思索之中。由于從漢代開始,歷代都尊奉儒家,尊奉儒學,連帶著孔府的地位也水漲船高。但是在國破家亡之際,孔府的表現(xiàn)實在是很不夠看,近支毫不猶豫接納了金人的偽職,為虎作倀。愿意追隨宋室南渡的孔家人,全都是關系很遠的旁支,儒家一向講究忠君愛國,怎能讓一群不忠之人霸占衍圣公之位?想到這里,趙昚繼續(xù)寫道:“修復曲阜孔廟、孔府、孔林一事,皆由放翁你自行處理,另外我已令衢州知州孔文龍交接事務,即日北上,承襲衍圣公之位,以正天下士心。”
辛棄疾重返濟南府以后,如今的他今非昔比,手握重兵,是國朝的封疆大吏,衣錦還鄉(xiāng)。衣錦還鄉(xiāng)的辛棄疾自然身邊圍攏了一群人,他們都在竭力攀附辛棄疾,攀附這顆炙手可熱的新星。一天早上,門童來找辛棄疾,說是外面有一個叫黨懷英的人要見你。聽到黨懷英這個名字,辛棄疾的心中泛起復雜的思緒。黨懷英當年和他曾是好友,但是如今,自己實現(xiàn)了岳武穆收拾舊山河的遺愿,而黨懷英卻選擇站在了自己的對立面,國事之前無友情,二人都不想失去對方,當年自己極力勸說黨懷英和自己一同南歸,但是黨懷英卻是鐵了心要為金國效力,于是他和黨懷英二人只能分道揚鑣。半晌,辛棄疾說讓他進來吧。
多年未見,辛棄疾精神煥發(fā),而黨懷英呢,此時卻是兩鬢有了幾絲白發(fā),老友重逢,相視無言,但是要說的話都在二人的眼中??粗蠢舷人サ睦嫌腰h懷英,辛棄疾的心中感慨不已,各為其主,誰又能說黨懷英做的就是錯呢?
正在辛棄疾心情復雜地時候,黨懷英倒是先開了口:“祝賀你,幼安,你實現(xiàn)了你自己的心愿?!?/p>
聽到黨懷英的話,辛棄疾的臉上浮現(xiàn)一抹含義復雜的微笑,正當辛棄疾準備開口說什么的時候,只聽黨懷英長嘆一聲,說當年我以為我是齊谷,你是韓熙載,認為南朝已經無藥可醫(yī),這才出仕金國,為金人效力。如今看來,我是錯的離譜,原來我才是韓熙載啊,而你幼安,才是齊谷。
韓熙載和李谷的故事,辛棄疾顯然是知道的。如今黨懷英提起這一典故,其中意味不言自明。聽到黨懷英的話,辛棄疾搖了搖頭,對黨懷英說:“如今國朝正在用人之際,你如果跟我一同回去去見官家,我可以向官家薦舉你的。”“是嗎?誰會接納一個曾經的變節(jié)者?去聽一個變節(jié)者的心里的苦衷?我既然入仕金國,就已經是理學夫子們聲討的對象了,即便能回歸南朝,又有何益?那些理學夫子們只會將他們的筆化作利劍,刺向你我,你也會被我牽連的。”黨懷英答道,話里話外已然是對自己以后在南朝的前途不抱希望,辛棄疾本想再勸說黨懷英,聽到黨懷英的答復也不再作聲了。
黨懷英和辛棄疾的久別重逢,就這樣在二人之間的復雜心緒中畫上了句號。久別重逢,韓懷玉原本想請這位夫君的老友和夫君一起喝上幾杯,讓他跟夫君之間好好敘敘舊,但黨懷英委婉謝絕了韓懷玉的好意,起身告辭,離開了辛棄疾的府邸,唱著一首詞漸行漸遠,詞云:“佳人卻恨,等閑分破,縹緲雙鸞影。一甌月露心魂醒,更送清歌助清興。痛飲休辭今夕永。與君洗盡,滿襟煩暑,別作高寒境。”辛棄疾站在府邸門口,目送著老友的身影漸行漸遠,久久,辛棄疾長長嘆了口氣,眼中含著淚水,對著老友離去的方向說了聲:“世杰兄,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