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斑鳩妖之二
????????我們陷入了沉默之中。
????????斑鳩妖引出了一個新的話題:“你喜歡看星星嗎?那些會眨眼睛的星星,一閃一閃的——你見過嗎?”
????????我抬起頭,默默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城市里的夜晚看不見多少星星,更遑論會眨眼間的了。我一直不懂“星星眨眼睛”是誰想出來的形容,我從來沒有見過星星眨眼睛。城市里的月亮倒是很亮,天氣尚好的時候月亮甚至都有些晃眼睛。
????????她問:“聽說你們人類不光給星星命名,還給它們編號,真是這樣的嗎?”
????????我點頭:“甚至有的人的夢想就是有一個自己的星星?!?/p>
????????她又問:“這是什么意思?星星真的可以摘下來嗎?”
????????我說:“有的星星是以人名命名的,以此來表彰那些在某些領域有杰出貢獻的人?!?/p>
????????“命名了有什么用?”斑鳩妖問。
????????“這算是一種榮譽吧?!蔽艺f。我是這么理解的,不過我感覺那些偉人應該也不在乎這點虛名。
????????“我不能理解?!彼f,“星星就是星星,和榮譽有什么關系呢?”
????????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干脆就不說話。她看我不說話,又問我:“上面有以你名字命名的嗎?”
????????我想笑卻沒笑出來:“怎么可能會有?!?/p>
????????她抬起頭看著天空,一顆一顆地數(shù)著它們。數(shù)到十多顆的時候,她突然問我:“星星都長得一樣,你們怎么分辨出哪顆星星是誰的呢?”
????????“天文學家們有他們的辦法吧,”我說,“反正他們從不會記混。他們大概有個星象圖之類的東西吧,我也說不清。”
????????“真有意思,”她像是在自言自語,“明明看起來都一樣的東西,卻還有不一樣的名字?!?/p>
????????我說:“每個星星應該都有細微差別吧,就像這世界上有七十億人,每個人還都長得不一樣呢?!澜缟蠜]有完全相同的兩片葉子’?!?/p>
????????“我覺得一定有?!彼f,“世界上的樹木那么多,星星也那么多,你們人類又沒有辦法全部都看見,怎么能斷定沒有呢?”
????????“我也解釋不清,反正就是沒有。”我說。
????????斑鳩妖默然。半晌,她感慨:“這個世界真大呀,好像多去看看別的地方?!?/p>
????????有翅膀的生物能去的地方應該比我遠得多。這么一想我倒也有些感慨了。那段時間在等著出成績,總想著趁那個時候去哪玩一玩,但又不知道能去哪里,斑鳩妖這么一問倒是勾起我的思緒了。
????????夜晚的風有點大,冷風將我從幻想拉回現(xiàn)實。我搓了搓手,問她:“話說,你們怎么區(qū)分星星呢?”
????????“區(qū)分?”她看了我一眼,“都一樣的東西,還有什么好區(qū)分的。”
????????“總有些不一樣的,”我一邊說著一邊在天上找,“北斗七星之類的?!?/p>
????????我從來不知道哪個是北斗七星,它們對于我而言只存在在書本或者網上。
????????她揮了揮手,似乎在驅趕什么東西:“那是你們人類的叫法啦,在我看來,都一樣。”
????????我沒有再問她,也不是很有看星星的意愿了,便對她說:“我有點冷,先進屋了?!?/p>
????????她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她看起來穿的比我少,也許妖怪都不怕冷的吧。我進了屋,收起了戰(zhàn)場火,回頭準備關門的時候看見她也跟了進來,我問她:“你不打算走了嗎?”
????????她四下看了看,對我說:“你家里妖氣很多,可以的話,我想待一晚上?!?/p>
????????我也沒拒絕,但是我對她說:“那你去客廳里吧,有別人在我房間里的話我會睡不著的?!?/p>
????????她指了指黃雨瀟:“這不也是別人嗎?”
????????我搖頭:“這還算熟人了?!?/p>
????????她又問:“那我們不熟嗎?我們都一起看星星了!”
????????“看星星怎么能算熟?”我一邊說著一邊打開了房門,“請吧。”
????????她氣鼓鼓地瞪了我一眼,自己走到客廳去了;那只山斑鳩也從未關上的陽臺門里飛了進來,飛到客廳去了。黑暗中響起一陣撲騰翅膀的聲音,像是一架直升機。
????????我擔心她撞到什么家具,便壓低聲音提醒:“你小心點,慢點飛!”
????????回應我的是“嘩”的一聲,大概是撞在吊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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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的時候我才醒來。我去客廳的時候看見斑鳩妖已經不在了,心中莫名有些內疚——也許我昨天晚上不應該趕她去客廳的。
????????我在飯桌前坐下,喊黃雨瀟出來吃飯。我自己很少吃早餐,給黃雨瀟的卻從未落下。
????????“有一點羽毛的味道,”她坐下之后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昨晚家里來妖怪了嗎?”
????????“是,”我說,“來了一只斑鳩妖?!?/p>
????????“那還好,”她說,“怕你遇到很強大很強大的妖怪,你應付不來。下次再有妖怪來,記得叫醒我?!?/p>
????????我招出了戰(zhàn)場火:“我覺得靠這個夠了,妖怪們似乎很怕這個——再說,就算真有妖怪,又能把我怎么樣?這么多年不都過來了?!?/p>
????????“他們會奪你的妖氣,那你在‘妖’這方面的能力會變得很弱,你可能就看不見我們了?!彼终f,“雖說現(xiàn)在這種妖怪很少了,但是怕你遇到一些別的,騙你做什么事——如果真的遇到的話,房間里還是很安全的?!?/p>
????????我點了點頭,實際上并沒有聽進去。
????????“你別不當一回事,”她看我心不在焉的樣子有點生氣,“你睡著了倒也還好,就怕你醒著的時候遇到千花一類的妖怪,你看起來很好騙?!?/p>
????????我算是知道她的“騙”是什么意思了,尷尬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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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中我和瞿清鶴經常聊天,聊的話題都是些有意思的小事。每次聊天結束之后我都會特別期待下一次我去找她或者她來找我的時候,這種感覺前所未有。當某天我拿著手機發(fā)呆了一個上午之后,黃雨瀟對我說:“你干嘛不給她發(fā)消息呢?”
????????我當然是想給她發(fā)了!但是我已經太久沒出門了,每天都窩在床上打游戲,有意思的話題實在是太少了。我已經是搜腸刮肚地想各種話題來和她聊天了。
????????在我苦惱的時候,我收到了瞿清鶴的消息:下午去動物園玩嗎?
????????我不假思索地同意了:好。
????????瞿清鶴:那下午兩點你來找我?在洛梵妮。
????????我高興的手都有些顫抖,一個簡單的“好”字先是打成了“jao”再打成了“hai”,最后一次我打了一個“彳亍”發(fā)過去。
????????我將手機扔到一邊,起床挑選衣服。我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有些輕飄飄的,這樣的邀約實在讓人飄飄然。我在屋子里蹦來蹦去的,像個孩子一樣。黃雨瀟看我這個樣子,壞笑著說:“喔,你又要去約會了?!?/p>
????????我不太好意思承認:“這怎么能算約會呢?就是出去玩而已?!?/p>
????????黃雨瀟沒有在這算不算約會上深究,而是略帶抱怨地說:“記得帶叉燒包。上次你忘了?!?/p>
????????我忙不迭點頭:“會的會的?!?/p>
????????盡管還早,但是我還是時不時地就拿出手機看一眼,點開那個聊天窗口,然后又默默退出來。做這事的時候有一種偷偷摸摸的感覺,臉上的笑卻是止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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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半個小時,買好了奶茶等她。等的時候我坐在門口的秋千上,刷著朋友圈,有點無聊。
????????在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的時候,我更頻繁地看手機來確定時間。
????????約定的時間到了,她并沒有出現(xiàn),我猶豫著是否要去詢問一下。最終她來了,只不過遲到了三分鐘,我卻像是等了三個秋天。看見她的那瞬間我立刻低下頭裝作在玩手機,裝作我一點都不急,裝作波瀾不驚。她穿著一件淡咖啡色的水手服,棕色的領子很像那個斑鳩妖的羽衣;她戴著一個有著絹花的格子布的發(fā)箍,因為是戴在她的頭上所以絹花也嬌艷欲滴;那個有著又像貓又像兔子圖案的包跨在肩上,無論怎樣都好看??吹轿业臅r候,她將右手的包換到了左手,向我揮了揮手。
????????我有點出神,下意識地也揮了揮手。她走到我面前,我聞到了一點香味。她涂著淺色的口紅,雙唇像是被櫻花瓣浸染了一般;明明不屬于這個季節(jié)的花,卻又與這個季節(jié)如此相配,整個六月的陽光都傾瀉在她身旁;她唇上的顏色點燃了我座下的秋千與我身后的花圃,像是有千簇花次第開放。她臉上有著櫻花色的淺紅,微風拂過似乎還帶有花的柔情。她走向我的時候發(fā)梢像是不安分的蝴蝶在扇動翅膀,而睫毛又像是獅子魚的鰭;路過她的風撲向我,撩起一點莫名的香味。我將手里的奶茶遞給她,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說了句:“你今天這樣很好看。”
????????她一只手接過奶茶,另一只手遮著笑顏,突然又反問我:“以前都不好看嗎?”
????????她將一縷頭發(fā)別到了耳朵后面,指尖的動作優(yōu)雅地像是在撫琴。我有些出神地盯著她看。她看我在看她,雙頰緋紅,低下頭微微一笑,又抬起頭對我說:“我們走吧?”
????????我有些發(fā)呆:“啊,好?!?/p>
????????“有人給了我兩張動物園的票,”像是在解釋什么似的,她說,“我就約你出來了?!?/p>
????????“嗯?!蔽一卮鸬耐Ψ笱埽驗槲也⒉恢涝撜f什么。我想說些什么話來活躍一下氣氛,但似乎這時候無論說什么都會顯得很傻。
????????“坐地鐵去嗎?”她問我。
????????我下意識地回答:“好?!?/p>
????????我慶幸因為早就想到了可能會需要坐地鐵所以我沒有把阿鋒帶來,不然這時候可能會有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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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地鐵里,一路上各玩各的手機,沒有說什么話。我很想與她搭話,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是一遍遍地在手機上看無任何意義的各種段子,此刻也深刻體會了這些段子為什么能殺死人們的社交生活。
????????地鐵里很寬敞,上班的上學的都不會在這個時候來坐車。車里的人多是些出去游玩的老頭老太太,挎著綠色或者紅色的、印著各種產品logo的購物袋。乘客里還有一些像我們這樣的高三畢業(yè)生,基本上都是情侶,手挽著手的。我們坐在同一張長椅上,離得不遠也不近——近到好像只要我一伸手就可以碰到她,又遠到保持著距離沒有完全挨在一起。她身上若有若無的香氣充盈在以她為中心的不大的空間里,必須得小心翼翼地聞才能嗅得到。這樣的香氣多了會覺得俗,少了又不至于被聞到,像這樣必須要加以注意才能聞得到的香氣特別撩人。她抬起手撩起頭發(fā),眼神清澈如湖水,笑容也同樣干凈。地鐵車廂遠沒有她的笑容那么明媚,那個笑容勝過燦爛千陽。
????????在我出神地想著這些的時候,她對我說:“快到了,要下車了?!?/p>
????????我一下子回過神,側過臉看了她一眼。她正看著地鐵里懸掛著的電視。她的睫毛很長,眼睛也很美。我與她做了這么久的同學,我卻幾乎沒有仔細看過她,現(xiàn)在看時,我感覺我高中錯過了許多美的瞬間。羅丹說要有發(fā)現(xiàn)美的眼睛,這句話完完全全是對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