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飛人(大學生期末作業(yè) 當代小說)
孔家明不想往人多的地方擠,在醫(yī)院食堂打飯,他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最后,等到那些穿著便服的、穿著病號服的攢動的人頭都散去了,等到打菜的大媽不耐煩地招著手問他吃什么,才慢吞吞地踱步過去。
菜樣很多,即便人群已經打過一輪菜了??准颐饕艘环菡ㄎr仁、一份辣椒炒大腸,拿了兩個饅頭,又在粥桶里撈了滿滿一勺。醫(yī)院的飯菜,便宜,量大,少油少鹽沒味道,最適合各種病人吃。
孔任東已經三天沒吃飯了。醫(yī)生和護士都囑托過,囑托過他,也囑托過呆滯著的孔任東,一定要正常吃飯,好好吃飯,只有吃喝拉撒都回到正軌了,病人才能恢復得快,恢復得好。但孔任東他是呆著的啊。
孔家明夾起一只蝦仁往孔任東嘴邊放,往孔任東鼻子下面放。
“東哥,蝦仁啊,東哥,炸蝦仁,香得很?!?/span>
孔任東兩眼睜著,直愣愣地瞪著天花板,嘴唇閉著,任憑孔家明把炸蝦仁的油膩涂滿了他的嘴唇。
“不想吃啊,那我吃了?!毖氏乱恢徽ㄎr,孔家明又夾起一塊肥腸,還是往孔任東的嘴邊放“肥腸啊,東哥,你不是最喜歡吃豬下水的嗎?!笨兹螙|把眼閉上 ,又張開,眼珠子還是直愣愣地,瞪著天花板看,瞪著天上看。
“咳咳,呼嚕嚕?!备舯诖驳纳砩喜鍧M管子的老漢開始咳痰,一旁的護工熟練地扯下兩大張厚衛(wèi)生紙來把先咳出來的痰包住,給病號簡單地擦兩下臉,摁下床頭的呼叫按鈕把護士叫來給他做霧化。
“李護士,”孔家明舉起手來“他還是不吃東西?!?/span>
“不吃東西那就繼續(xù)掛水掛藥吧,他現在這個情況我們也沒辦法。他早應該出院了。”李護士邊回答邊給老人做著霧化“老漢子一有什么情況再告訴我哈?!?/span>
護士把門帶上,孔家明把手放下,房間里邊只剩下老人粗壯的呼吸聲,好像體內的聲音順著管子奔流出來,迫不及待。孔家明在這片渾厚的寂靜中吃完兩個饅頭兩份菜,慢悠悠地喝完一大碗粥,看看筆直挺著的孔任東,又看看對面閉著眼的老漢,他腰上的管子還流出棕綠色的胃液來,孔家明不由得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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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東哥,你還有錢么東哥,我快沒錢了?!?/span>
回答這個問題,孔任東都不用掏腰包看“錢?我哪來的錢?你又哪來的錢?”他灌下一大口冰紅茶去,右胳膊抬起來,指了一圈“你,你,你,還有你,你們有錢沒有?”
“沒有!”
“有屁唉?!?/span>
“咱錢都上了哪去了?他娘的,有人光想著讓人干活,不想給錢嘞。”
“東哥,這下可不中用嘞,他不給咱錢,咱得去要去!”
“去要,馬上就去要!”
“真的嗎東哥,來來來,來個人給我東哥點上!”
“來人點上,你咱不給點嘞?!?/span>
“東哥,恁啥時候去要嘞?!?/span>
“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span>
“東哥,牛!”周圍的幾個工友都朝他豎起大拇指。
孔任東又大手一揮“兄弟們都好好歇息吧啊,明天等我消息。”說完,他摸著煙盒和打火機,出了宿舍。
直到呼出第一口煙,孔任東才稍微冷靜下來。他心里也一萬個沒底,知道這錢,十有八九,不,百分之一百是要不來的。但是總得去要,家里得用錢,自己也該找個媳婦,成個自己的家了。
這時,一只手落在孔任東的肩膀上。借著朦朦朧朧的城市光,孔任東認出劉光明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來。他是這片工地上年紀最大,資歷最老的,彎腰駝背,頭發(fā)花白了一大片,渾身的皮松垮地耷拉下去,身子骨卻是硬朗的??兹螙|看到他就想到山上跑的野山雞,它們的骨頭像石頭一般硬,卻又有著獨一無二的韌勁。
老劉在孔任東身邊站定了,孔任東遞給他一支煙,又恭敬地給他點上。
“小孔啊,你得知道,咱總有白干的活和要不來的錢?!?/span>
孔任東點了點頭,臉上和心里都擰巴著。
劉光明瞥了他一眼,吸一口煙,彈了彈煙灰,又深吸了一口,用力地呼出一口去?!懊魈煳腋阋粔K去?!?/span>
孔任東聞言眼里閃出光來,他激動得上前去握劉光明的手。
“但是我得告訴你,咱得做長期斗爭的打算?!?/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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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從重癥監(jiān)護室被推出來又能迅速康復,按理說是好事一樁,但孔任東一直像是失了魂,睜著眼睛流著涎水,不吃不喝,跟他說話,也沒個答應,像個植物人,偏偏他的各項指標又正常得要死。
孔家明沒課的時候就在醫(yī)院里看著自己這個堂兄,期間孔任東的親哥來看過他一次,帶著個果籃。他一進來,看見孔任東沒缺胳膊沒少腿,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上,放下果籃,捧著孔任東的手,又哭又笑,一會兒說家里老母生病危急,一會兒說家里哪個親戚要結婚生孩子,一會兒又說現在地里缺個干活的,最后說家里缺錢了。一通口水下來,床邊的人是床邊的人,床上的人還是床上的人??兹螙|兩眼瞪著天,頭都不往他兄弟那歪一下。他兄弟看出不對勁來,俯下身子去瞅孔任東的眼珠子,問孔家明,他癡呆啦?孔家明捂著嘴似笑非笑,說,我不知道??兹螙|那兄弟急了,吆喝著,你他媽的天天在醫(yī)院待著你不知道?你還笑,我給你一錘!孔家明不理會他,他又耀武揚威罵了幾句之后,扭過頭去就走了,臨走之前還不忘拿走果籃。
自那之后孔任東的家里再沒來過一個人。
孔家明這幾天每天都要削個蘋果。自從轉到城里來教書,他就養(yǎng)成了吃水果削皮的習慣,梨和蘋果,甚至橙子和桃子,吃之前他總要拿著刀比劃兩下。今天削蘋果的時候,隔壁床的陪護和護工都不在。孔家明削蘋果削了一半,突然舉起刀,向著孔任東的臉扎下去,懸在孔任東的臉上??兹螙|一動不動。
“東哥啊,你要是活不下去就死一死吧。”
孔家明把刀放在床頭柜里,拿著削了一半的蘋果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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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任東和劉光明的討薪大事已經進行了一周了,當然是沒有結果的,工頭在他們討薪的第三天就消失了,找也找不見,打電話也不接。一周以來,工友們也逐漸坐不住了,討薪的話題每一天都在宿舍里熱鬧著。
孔任東覺得時候到了,他找劉光明商量。
“老劉啊,咱鬧罷工吧?!?/span>
劉光明瞅了他一眼“我上了年紀了,現在是干啥都無所謂,你可想好了,罷工這個事沒你想的那么簡單?!?/span>
“現在是非罷不行了,老劉啊,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想法,現在大伙都熱鬧著呢。這些錢要是真拿不著了,這大半年可真算是白干了?,F在罷工,那叫大勢所趨?!?/span>
“那你辦吧,辦吧。”
“好?!?/span>
孔任東高興了,回宿舍振臂一呼,罷工!
第二天,所有人在宿舍里躺了一整天。
第三天,所有人在宿舍里躺了一整天。
第四天,所有人在宿舍里躺了一整天。
第五天,工頭來了,屁股后面跟著一票人。他直接找到孔任東和劉光明的宿舍,一腳把門踹開,把孔任東從床上拎起來,指著鼻子就開始罵。
“你?的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在老子的地盤上整這一出,你活得不耐煩了?”
劉光明上去扒拉他的胳膊“老板,老板別罵了,不是他的錯?!?/span>
“不是他的錯,難道是我的?他媽的還有你這個老東西,別碰老子衣服。”工頭看見劉光明湊過來,抬起腿來就踹到他的肚子上“一個老的一個小的,膽子都他媽大得沒邊了,不給你們好好拾掇拾掇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C你M的?!眲⒐饷髁R了一句。
“啊,你說什么,你敢再說一遍?”
“我說,老子c你m的?!眲⒐饷魍蝗徽酒鹕碜觼?,揮舞著胳膊就往工頭臉上招呼。工頭一時錯愕,躲閃不及,眼瞅著拳頭就要落在他臉上,是劉光明身后,工頭帶來的一個人眼疾手快,一腳又把劉光明踹倒在地。
“?的,你能耐啊,當狗的還敢咬老子了,給我把他帶那個鐵皮屋子去!”
“呸,老子當年帶頭鬧事的時候你個兔崽子不知道在哪撒尿和泥巴,你算個什么東西!”
劉光明罵罵咧咧地被扛出了宿舍。工頭環(huán)視一圈“還有有想法的嗎?”沒有回應“沒想法了就都他媽給我干活去!”工人們又開始動起身子來“你,”工頭指向了孔任東“你也給我上那個鐵皮屋去?!?/span>
工頭走了,宿舍里只剩下工人們收拾東西的聲音,和孔任東自己,蓬勃的心跳呼吸。
那鐵皮屋是個廢棄不用的倉庫,孔任東一進去就被灌了一鼻子的灰塵味,和血味。借著背后投進來的光,孔任東能看見,劉光明正蜷縮在地上,抽搐著,工頭和五六號人在他身邊圍著。
“你過來來。”
孔任東剛走了幾步,工頭突然抬起手來,拿著什么東西指著孔任東的腦袋。
一把手槍。
“小孔是吧,我理解你,年輕人嘛,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很正常,這次的事,就當是給你張個教訓,以后給我老實點,聽明白了嗎?!?/span>
孔任東點點頭。
“滾吧?!?/span>
孔任東轉過身,鐵皮屋的門口不過三五步的距離,但是他現在兩腿發(fā)軟,走一步都覺得困難萬分。
孔任東向門口蹣跚著,工頭撿起一塊石頭,高高舉起,照著后腦勺就是一下??兹螙|如斷了線的木偶,散架般倒下了。
“哼,也是個不中用的玩意兒,一把玩具槍,給尿都嚇出來了?!彼愿郎砗蟮娜恕鞍堰@倆人找個荒地扔出去,老的那個直接埋了就行了?!?/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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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家明的職位調動了,年級主任把他從語文組調到了主任辦公室,坐主任的對面。“年輕人就得多干點活。”辦公室的每一個老師都這么告訴他。這也意味著,孔家明不能再在醫(yī)院里耗費太多時間了。
孔家明這天又來到孔任東床前,削一個蘋果。
“東哥,我又職位調動了。上面這群人使喚咱這些新來的,比使喚狗還方便,狗還得喂點糧食,咱光畫兩張大餅就吃飽了?!?/span>
“這次讓我去給主任當秘書。這個活兒,我知道的,上一個坐在那的是個數學老師,一天到晚,跟住在學校沒什么區(qū)別,今年三十四了吧,連個相親的機會都沒有。”
“那主任也不是什么好東西,教數學的那哥們那一陣天天跟我偷偷抱怨,說自己天天挨批評,說主任嫌他一點長進沒有?!?/span>
“哼哼,一個攀著關系當上官的,腰桿子挺著就是硬?!?/span>
“東哥啊,以后伺候他的活兒啊,就得是我干了。哥們兒這一陣子在這天天伺候你,是本分也夠了,情分也夠了,你看看你家里來的那個人,那是個什么東西?!笨准颐魅滩蛔≥p輕拍了兩下孔任東的臉。
“我以后是沒工夫天天在這看著你了,說不定,說不定啊,這也是我最后一次來,最后一次坐你窗前跟你說話了啊?!?/span>
“蘋果削完了啊東哥,我給你放這,刀我給你洗完擦好了放床頭柜里?!?/span>
“東哥,”孔家明握住了孔任東的手“現在哥幾個活著都不容易,換句話說,現在的咱能見著的活人哪有活得舒坦的。我是還有家里人,我媽還活著,東哥,我要是你?!?/span>
“咱要么就活,哪怕就一口氣,要是咽不下這口氣,那就算了?!?/span>
孔任東的手指跳了一下,孔家明感覺到了。
孔家明離開后的第二天晚上,孔任東也消失了,誰也沒有再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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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家明搬到新辦公室的第一天就被分配了一堆新的工作,被要求加了一堆各種各樣的群?,F在的孔家明,既要備課批作業(yè),又要協(xié)助主任做表格、寫通知、寫公文、傳遞文件、值班、澆花、栽樹、打掃衛(wèi)生、幫主任的兒子寫征文,轉眼之間,孔家明就成了年級第一大忙人。
“小孔啊,你過來來,你過來做個表格。”
孔家明攥緊了紅筆,笑著走到主任身邊去。
“來來來,你過來看著啊,現在這個表格是這樣不是?咱過幾天啊,要來一批實習生老師,這樣,你把咱這幾個老師值的班,和我值的班,都給它刪了,多刪幾個也行,然后呢,”
孔家明盯著他,盯著他的脖子。主任雖是個中年男人,皮膚卻生得很白,白得毫無血色,這讓孔家明想到自己小時候,在村里看空中飛人的時候。
那一年孔家明十三歲,孔任東十六歲??准颐鞯浆F場的時候,已經里里外外擠滿了人,他讓孔任東托著他的腳,好讓他爬上樹去看。場地里正在表演空中飛人,兩個男人一個女人,正借助著搭好的架子和鋼絲在天上飛來飛去,博得觀眾們的陣陣喝彩。孔家明一直盯著那女人看,他十三年來從沒有見過那么白的女人,像刷墻的膩子。
表演的最后一個環(huán)節(jié),也是最精彩刺激的環(huán)節(jié),女飛人在高臺之上解開了身上的安全繩,微笑著向觀眾們揮手致意,現場瞬間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一個男飛人摟著她的腰,帶著她再次飛向空中,雙臂一用力,女飛人在空中優(yōu)美地旋轉,落入另一個男飛人懷中??准颐魉浪赖囟⒅w人,如此危險的動作讓他不自禁的幻想,幻想著讓那女人摔到地上。他開始鼓起嘴來,吹氣,好像憑借自己的一口氣就能讓女飛人飛到九霄云外,再重重地跌下來??准颐魃钗豢跉?,閉上眼,用力吹出,也正是在這時,他聽見砰的一聲巨響,緊隨而來的就是人們的尖叫。
“快,找大夫,找大夫?!?/span>
“散開,散開,別圍著了?!?/span>
孔家明睜開眼,那女人正四仰八叉,白色的,躺在一片血肉之中。
“孔家明啊,你聽明白了沒啊,你手舉那么高干什么,急著回去批作業(yè)???”
“聽明白了,聽明白了?!笨准颐髭s忙把手放下來。
“表格趕緊做完啊,今天晚上就得要。等會你再去把這個通知傳達一下啊?!?/span>
“好,好的主任?!?/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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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家明在課上給自己的學生們放了一幅四格漫畫。第一格,已知油可以浮在水面上。第二格,等待下雨。第三格,人類的皮膚是油性的。第四格,跳進雨天,飛起來。
漫畫放完了,孔家明期待的場面卻沒有出現。
“平時雞毛蒜皮的小事 你們都能鬧騰一節(jié)課,今天給你們講個笑話,你們怎么反而不笑了?”
“老師,這哪兒好笑了?”
這時,外面突然下起大雨,孔家明把教室最前面的窗戶關上,又吩咐幾個靠窗的學生“趕緊把窗戶關上?!睕]有人理會他,全班的學生都扭過頭去,看外面傾盆的大雨。
“你們看什么?你們看什么呢,啊?”
一個學生翻出了窗戶,孔家明趕緊跑上前去要拉住他,可惜晚了一步。然而孔家明腦海中預料的那聲“砰”并沒有出現,他趴在窗臺上往外看,那個學生正緩緩飛起來。
“老師你看,我飛起來了。”
緊接著,第二個學生,第三個學生,第四個學生,最后一個學生,他們紛紛翻出了窗戶。在大雨中漂浮,游動。
“孔老師,來呀孔老師?!?/span>
“我們都飛起來了?!?/span>
孔家明迷離著,他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想觸摸窗外的雨。
雨停了。
孔家明猛地從夢中驚醒,身邊的手機震個不停。
“喂。”
“您好,是孔先生嗎?!?/span>
“是我?!?/span>
“來一趟派出所,關于令堂失蹤的事,有幾件事情需要通知你一下。”
手機從手里滑落到地上,電話掛斷了。孔家明彎腰去撿,突然遭受一陣劇痛,痛發(fā)于腰根,一直蔓延到小腿。劇烈的痛感讓孔家明再做不了別的動作,只能一頭栽回到床上。疼痛一陣接一陣,地上的手機又開始振動,孔家明皺著眉,咬著牙,卻不自禁地笑出聲來。
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戶上,啪嗒聲清晰可聞。
夜晚,忽然下起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