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記之三
手記之三:
? 初秋的早晨相比前日來得較晚一些,氣溫也稍降了一點(diǎn)。惹得身上像是熱碳進(jìn)了冰水里,抖擻著抖擻著,便清醒適應(yīng)了。并不晃眼的朝陽與尚未散盡的薄霧配合著沾滿白霜掉落地面的石榴葉提醒著我,這是一天的開始,也大致是秋天的開始。
? 一睜眼,再緩緩坐起伸一個懶腰朝著床邊一看……白冰不在。應(yīng)是去做早飯了,不過她昨夜好似三點(diǎn)才睡,起得那么早也有些難為她。至于我?我已經(jīng)是一個不會再長高的成人,與她相比少睡一點(diǎn)也不算什么。恰遇昨夜難眠,只因一想起那傷疤來我竟感到心痛,只得起身找著幾本讀物助眠。也是奇怪,房間內(nèi)諾大的書架偏偏在黑夜中隨手抽出一本《魯迅作品合集》,厚重書本直壓得我手疼。借著隨身的夜燈,翻開其中一頁??刹灰o,第一眼上去就是《狂人日記》結(jié)尾的那句“救救孩子……”,再一翻頁,又是祥林嫂重復(fù)著的哀嘆。我翻到了開頭,又重新閱讀。這一下,便怎么也沒有睡著了,心中還是暗自佩服著魯迅先生的深邃之遠(yuǎn)見。
? 不過我還是睡了至少三個鐘頭,這也很是正常了。我曾因一個重金委托而一日只眠四時,持續(xù)半月完成了一本七十萬字的長篇小說。自此之后這竟成了一則趣聞……羞愧難當(dāng)之余我也練就了熬夜的本事,三個鐘頭足以清醒半日。
? 鬧鐘的時針微微運(yùn)動,正巧指在“8”的數(shù)字上。在避開婦人走到廚房之前,我更想偷偷去找她的鄰居們聊聊。因為這能讓我的素材更加全面,也能讓我更了解那個孩子。
? 像個盜賊一樣小心翼翼踏出房門,左瞅右瞰不見人影,便快步溜到了大門前。誰知正巧與那孩子撞上,她蹲在門口……居然在撫摸一只不知從哪里得來的兔子。白湛纖細(xì)的手從兔頭壓下兔耳,再逐漸順過與手同白的絨毛,如此反復(fù),倒是甚為熟練。
? 一老人拄杖從門前經(jīng)過,笑言道,“冰哥兒,多謝幫忙照看?!?/p>
? 白冰只是一抬頭,卻用了和昨天印象中完全不同的語氣,“不用謝,李奶奶慢走?!彼е米訉⑺胚M(jìn)了老人手中的竹編籃子里。我沒有看到她的表情,但那應(yīng)該是一張?zhí)鹈赖男︻仭?/p>
? 我在她扭頭后的一秒內(nèi),不,是半秒內(nèi)后悔了我的想法。那個非為皮笑肉不笑但確為假笑的笑容活像一只無毛的猴子臉,越看越是讓我覺得驚悚。只是別人看不出來,只當(dāng)臉長得秀氣笑起來就秀氣罷。
? “冰哥兒?”
? 白冰的笑容剎那間消失了,“對,冰哥兒。你也要叫我冰哥兒,否則會招人怪的?!?/p>
? “可你……”
? 我重新打量了一下白冰的穿著,那身衣服明顯就是隆重節(jié)日才會穿上的吧……一個整潔的純白短袖外搭了一個黑藍(lán)色聚酯薄外套,下身穿了一個沒過膝蓋五厘米左右的黑色長裙。如此潮流的穿搭可真是難得。不過這并非重點(diǎn),重點(diǎn)是不管從哪里來看白冰都是一個女孩啊……卻要讓我叫她“冰哥兒”?
? 在我遲疑時,一個和白冰年齡相仿的穿著長裙的女孩從門前經(jīng)過,朝她打了招呼,“冰妹妹!早?。 ?/p>
? 白冰的臉上……那不是難堪,也不是恐懼。那個表情是疼痛,是鞭子打在身上的疼痛而非心理的疼痛。這讓我十分意外。
? “別這樣,我看阿姨一早就從我家門口路過去了火神廟,她不在,你怕什么啊?”
? “被……被知道了會……”
? “唉呀,你不說我不……啊,家里來了客人啊?好吧,我先走了?!?/p>
? 那個女孩擺著手臂跑得飛快,惹得我直想笑卻不能笑。剛想玩笑式得去向冰妹妹套話,結(jié)果又有一個年紀(jì)稍小的男孩和一個年紀(jì)稍小的女孩走到了白冰的面前。
? “冰哥哥早啊?!?/p>
? “冰姐姐早啊?!?/p>
? “早啊。”
? 真想求她不要做那個笑容……不過意料之外的是她并沒有因孩子對她稱呼的分歧而感到不悅,僅有疼痛。
? “他們?”
? “年紀(jì)小,隨意了。不過你到了廟里務(wù)必稱呼我為冰哥哥……”白冰好似才發(fā)現(xiàn)自己在仰著頭看我,“叫我冰弟弟好了,不管怎樣切勿說我是個女性。雖然你是客人,但在廟里,母親也不會容得這樣的事。”
? 我一時間摸不著頭腦,只得點(diǎn)了點(diǎn)頭。之后就跟著她到屋里吃飯去了,早晨的飯也是白米粥,唯一的菜是咸菜,唯一的饃是白饃。我真想帶著這孩子去村口吃胡辣湯了,那明明是這里的一絕來著,她竟和我說她沒有吃過,所以不愿吃。奇妙。偷看她手帳本時就有著這樣的疑惑,她對自己的身高、相貌、音色甚至是性別都很是模糊,最甚的在其中寫著,“我可能是一個沒有性別的東西。”這樣的話來,簡直啼笑皆非。
? “冰哥哥也好,冰姐姐也罷??傊液芟矚g聽別人叫我哥哥或是姐姐。因為我在家中輩分大,年紀(jì)小,只有哥哥姐姐和比我大上幾十歲的重孫。從未被誰叫過哥哥姐姐的,所以我并不討厭這種稱呼?!?/p>
? “是嗎?冰哥兒?”
? 她的臉上有著些許紅暈,盡管眼中并無情感。她低下頭去,默默得喝著那碗白粥。
? “對了,你的文章寫得不錯哦,白……”
? 一只盛著湯的湯勺進(jìn)入了我的嘴里,將我嚇了一跳,但我不會就此妥協(xié)。這是打開話匣子的關(guān)鍵,“后來,冰怎么樣了?我還是很好奇的。”
? “好奇……是嗎?”
? 接著她便坐下與我大談那種幼稚的輕小說類別文章劇情,我從來沒有見她能如此流暢的說出大段的語句而且有些……興高采烈?我隨聲附和,稍稍提些問題,稍稍引著話走,逐漸便說得火熱。我正以為成功消除隔閡的時候,她卻突然起了身離開了房間。
? 看著她講著講著口渴后一口喝干的粥碗,我沒有多想,只顧慢慢喝下才跟著走出房間。只見她站在石榴樹下拿著那把折疊刀朝著手與臂的連接處快速縱割。一邊割著自己的皮肉,竟還一邊說著什么……
? “惡心,惡心,惡心,惡心,惡心……”
? 她在小聲重復(fù)著這個詞匯,我也顧不得多想,猛地奪過刀也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晚了。她的手臂上殘留著許多血淋淋的傷口,而她的眼睛也已經(jīng)噙滿了淚水,只是抬著頭癡癡地望著我。
? “白冰……被討厭了嗎?”
? 什么?她在說什么?我逐漸琢磨不清楚她的思維了,興許她也可能就是一個瘋子。而既然是一個瘋子,那就沒有什么可繼續(xù)觀察下去的必要了。我收拾了行李,又取出今天的房錢放在床上,便準(zhǔn)備離去。來時只背了一個背包,所以很快便從房屋里出來了。
? “我……被討厭了嗎?”
? “沒有沒有。”
? 我轉(zhuǎn)身安慰了一下,隨即走出大門并將它們合到了一起。畢竟我忘了一條說法……心理疾病……
? 不就是神經(jīng)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