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神降07

郭文韜一路抱著那具冰冷的身體回去。小心翼翼。
垣杉寨的寨民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蜿蜒曲折的隊(duì)伍像極了尕伽老寨主出殯的那一天。
寨主把自己家中蒲熠星留下的東西都送了過去。
郭文韜守著蒲熠星,不曾離開過。
蒲熠星躺在郭文韜為他搭的床板上,安靜祥和的就像睡著了。原本他臉頰額頭,乃至手腳胳膊上的各種傷痕血痂也已經(jīng)被郭文韜處理干凈。就連濕了的頭發(fā)如今也被擦拭晾干了。
他的眼鏡不見了。閉著眼睛躺在那里,添了幾分溫順乖巧。最后擦完手指,郭文韜把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然后拿一旁早就備著的盒子打開。
那盒子里裝得是一件斗篷。
幼年時(shí),郭文韜曾描繪過神的樣貌著裝。寨主讓寨子里手巧的女人們耗費(fèi)了幾年的時(shí)間,繡出了這件斗篷。斗篷讓郭文韜收著,是要進(jìn)獻(xiàn)給神明的。如今他拿出了斗篷,旁邊圍觀的寨民們出離憤怒了。
“讓開?!彼_口說話時(shí),聲音生冷沙啞。面對這群整日朝夕相處的鄰里,好像面對陌生人一樣。
擋在最前面的幾個(gè)人被他的眼神震懾,訕訕的退開。
繡著金線的華美斗篷蓋在蒲熠星的身上。郭文韜扯了扯衣角,鋪整齊。左右端詳,看了又看,好半天,皺緊了眉頭,一把把那斗篷扯開,扔到了一邊去。
他俯下身。貼近蒲熠星的臉,卻又不敢真的碰觸到。他的聲音里盛滿了委屈和慌亂:“這不是你的衣服,它不是,它不配……”
寨主跌跌撞撞的跑過去拾起斗篷抱在懷里。他覺得郭文韜瘋了。
郭文韜一定是瘋了,不然他怎么會說蒲熠星這個(gè)外鄉(xiāng)人是他們敬重的神明?
郭文韜堅(jiān)決不允許把蒲熠星的尸身下葬。晚上的時(shí)候,還把所有圍在他屋子里的人都趕了出去。
寨主在他家門口吧嗒吧嗒的抽了半晌兒的煙,無奈的揮了揮手。一旁的寨民想說什么,最后也沒能開口。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寨主又來了郭文韜的家。門外守夜的人被他抬腳踢醒,迷迷糊糊的揉眼。他抬手正要敲門,那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來。
郭文韜站在門內(nèi)的陰影里,直勾勾的看著門外的寨主。
他一抬腳,走出了陰影。
寨主這才看到,前一晚被他拿走的金線斗篷不知怎么回到了郭文韜的手上。這會就披掛在他肩頭。
再看他的臉,寨主一下子愣住。這寶相莊嚴(yán)的面色神情,他只在神明的刻繪上見過。
寨主沒來由的膝蓋一軟,下一刻人已經(jīng)跪倒在屋門口。
原本被門板擋住的守夜寨民這會兒也看清了人,一邊跟著跪下,一邊驚呼出一聲:“神……”
神明降身在祭童身上的事很快傳遍了整個(gè)垣杉寨。
寨民們接連到來,虔誠的跪拜。
郭文韜一直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們一次又一次的跪拜行禮,不發(fā)一言。直到他看見人群后方,站在路邊草叢里的喀嘜。
“你竟敢對他下手?!彼穆曇魩缀鯖]有起伏,可喀嘜比誰都能聽得懂他的怒氣。
“為什么不敢?”喀嘜笑得天真。
寨主只覺得眼一花,自己的小孫子就被神明掐著脖子提到了半空中。
小孩子沒哭沒鬧,甚至沒有一點(diǎn)的掙扎。他笑著用兩只手攀著郭文韜的手腕,滿眼挑釁:“和你們不一樣,我可是真身下界。你明白殺了我,你會怎么樣。”
“弒神,而已?!惫捻w看著他,從從容,到恐慌:“若我一開始知道神是你這幅樣子,便不會成神?!?/p>
他微轉(zhuǎn)過身,空出一只手,伸向屋內(nèi)。
蒲熠星躺著的床板依舊在屋子的正中央放著,此時(shí)好像屋頂破了個(gè)大洞,光從那里透出來,把他整個(gè)攏進(jìn)光明里。他整個(gè)人像是會發(fā)光一樣。
“我的神明,也不該與你們?yōu)槲??!?/p>
一只手,在喀嘜驚恐萬分的目光中用力,利落的掐斷了孩童脆弱的脖頸:“你,早就該死。在碰觸神明之前?!?/p>
寨主嚇的捂緊了自己的嘴,生怕發(fā)出聲音,惹惱的面前的“怪物”。
“哎……”一聲輕輕的嘆息,驚動了盛怒中的郭文韜。
“韜韜……”
郭文韜轉(zhuǎn)身,看到光明之中,蒲熠星托著腮坐在床板上,朝著他無奈的笑:“我還是來晚了點(diǎn)?!?/p>
“神?!惫捻w喃喃。
“來,韜韜。”蒲熠星向他招招手。
他嫌棄的丟開手上的贓物,向著他的神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