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徒弟燕雙鷹
??老伙計之墓。
??這里將成為關(guān)東山的一大謎團,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塊石頭的名字,卻沒人知道老伙計是誰。
??我相信等下出現(xiàn)在我身后的男人,他是個嘴很嚴(yán)的漢子,這里埋著的一切都將成為秘密。
??我為自己選了一塊好土地,這里沒有埋過任何一個屈死的人,沒有染過任何一滴無辜的血。我在等我的好徒弟,雖然我無法決定自己死后會被埋在哪里,但我知道,我的好徒弟至少不會讓我曝尸荒野。
??我曾被人稱為步鷹。今天將是個徹底解脫的日子。
???
??我的徒弟叫燕雙鷹,是個近幾年被稱為“半人半鬼、神槍第一”的游俠,而我這個做師傅的,綽號前只有寥寥“大刀”二字。青出于藍(lán)啊。
??昨夜見到他時,他竟然還拿著本屬于我的亮銀色手槍,該不會……
??“怎么,不認(rèn)識了?”我盡量露出少有人見過的慈祥笑容,看到他臉上出現(xiàn)驚訝的表情,我有那么一瞬竟看到了多年前的一個晚上,他對著一個南瓜不知所措的樣子。
??不知是不是因為我的語氣中本能地帶著幾分嘲諷,他充滿警戒地用問句回答問句:“真的是你?”
??我的傻徒弟還是那么天真,鑒于還有外人掛在我的身后,我的語氣依舊陰冷:“怎么,連師傅也不叫了?”
??“師傅。”兩個冰冷的字,足以說明他已經(jīng)從震驚中恢復(fù)平靜,平靜得像一只蓄勢待發(fā)的鷹。
??看得出來,他還是那么重情義,只是不知道,他的輕信在日后會不會為自己招來麻煩,甚至禍及他最看中的朋友。然而,這些無關(guān)緊要的東西或許才是支撐著他走到我面前,取走我這個大惡人的性命的動機,或者說,一種信仰。
??我努力忍著不讓眼淚從滄桑的老臉留下,帶走了本屬于我的槍,我希望它們能夠跟我一起離開這個世界,畢竟我們都已經(jīng)被鮮血玷污。同樣,我也帶走了“燕雙鷹的師傅”這個名號,因為關(guān)東山的大俠不該有任何黑點。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彼f出了我想說的話。
???
??傳說貓是老虎的師傅,卻沒有教老虎上樹以備保命。我也有很多東西沒有教給我的徒弟,比如說我引以為傲的易容術(shù),這項技術(shù)曾屢屢助我脫險。當(dāng)然,還有我的影分身術(shù)、通靈術(shù)、幻術(shù)、閃現(xiàn)術(shù)、隱身術(shù)、替身術(shù)、土遁、紅色閃光術(shù)、亞洲捆綁、機關(guān)術(shù)、詭詐、心機、陰謀、陷阱、黑暗、色欲、貪財?shù)鹊?,這些東西不該屬于一個光明磊落的漢子,倒挺適合我這個早就不該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游魂野鬼。
??在訓(xùn)練他的時候,我曾多次萌生教給他我的一切的想法,這樣的想法總是一閃而過,索性沒有付之行動。打消我這種可怕的念頭的,仍是那個南瓜之夜,他因憤怒而失去理智,卻又良心未泯、不知所措地試圖搶救一個南瓜的場景,直到現(xiàn)在想起,依舊能讓我的臉上浮現(xiàn)笑容,笑他的天真,也笑我的骯臟。
??最終,我選擇成就一代大俠,而不是另一個傳說,畢竟“大刀燕雙鷹”叫起來也并不順口。
??如何成就一代大俠?最快的途徑當(dāng)然是讓一個人干掉當(dāng)世的魔頭。在七年前的關(guān)東山里,我就是那個最有資格被稱為魔頭的人。
??很久很久以前,關(guān)東山有個魔頭,他雖然武藝高強、機智善變,卻出賣同伴、凌辱幼女,大刀之上沾染著許多無辜之人的鮮血。怕他的人稱他為“大刀”,可又有幾人知道握著這柄大刀的其實是個劊子手呢?他讓自己的朋友慘遭滅門,把武器遞給殘害同袍的黃色哥布林,卻盛名傍身,為人仰慕,何其可笑?
??我更喜歡聽另一個故事,一個充滿希望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關(guān)東山有個俠義之士,他斬妖除魔、除暴安良,卻從不驚擾良民,不巧取豪奪,甚至不會殺害一個手里沒有武器的人,哪怕這個人是他的殺父仇人。他有著自己的信仰,有著自己的目標(biāo)和方向,他的朋友不多,可江湖上滿是關(guān)于他的傳說……
??熟悉的腳步聲傳來。
???
??“是我快還是你快?”
??我的傻徒弟竟然敢跟師傅比快。雖說太快了也未必是件好事,譬如會影響子彈的準(zhǔn)頭,但看到他自信的表情,我開始不自信了。
??我不自信的因由,當(dāng)然是因為我的心已經(jīng)亂了。我曾教過他,拔槍的速度并不在于雙臂的力量,而在于心。
??在得知他搶走我高高懸掛著的頭顱的時候,我就已經(jīng)料到:接下來我必會死在他的槍下??蓡栴}就在于,我死了,或者殺了他全家的劉大麻子死了,又或者是黃色哥布林突然滅絕了,一切就結(jié)束了嗎?在他找到目標(biāo)之前,我必須死一次,可我不能真的死去。
??劉大麻子死了,他做了農(nóng)民。可能失憶真的是一個很好的借口,我也很需要這樣一個借口,可我這個做師傅的還要為未來的大俠鋪路,我要讓他知道,對于他這樣的人來說,在這個時代老老實實當(dāng)個農(nóng)民并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報了殺父之仇,過了種地的癮之后,他的心智一定更加成熟,應(yīng)該早就能夠做到收放自如。可我,只求一死,卻不能真的求死。首先,我不能跪地求饒,那不符合我的風(fēng)格;其次,我不能放水,放水是對他的一種不尊重;最后,我要在最后的時間里讓他知道,他始終是我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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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悅耳的槍聲,一槍比一槍浪漫,一槍比一槍鄭重,就像為我敲響的喪鐘。
??我們相背而立,卻和面對面沒有區(qū)別。我這一面,是我黑暗的過去,而他那一面的光,我是再也見不到了。
??我們之間的距離,就是我們即將面臨的當(dāng)下。
??兩聲槍響,我強行按捺住激動的心情,不僅是因為我更快一步,還因為他傷得比我輕。我忍著疼痛,舉著尚藏一顆子彈的銀槍,對他撒了最后一個謊。
? 生命就像一次賭博,我唯有默默祝他常勝,就如此次。
? 我是一個人怎樣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徒弟是個俠士;我做過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徒弟會做什么;我教過徒弟什么好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徒弟學(xué)到了什么;我無所謂別人對我的印象,因為我終將成為關(guān)東山的一捧易散的沙,被鷹卷起的雄風(fēng)一刮,便已被人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