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藝術家的自卑
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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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的弟弟:
我想說,為什么,我的作品并不比別人的差,我的作品所涵蓋的社會人文,道德思想層面之類的東西并不比任何人差,為什么我的作品沒有幾個人欣賞,幾個人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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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我沒有藝術天賦,或者沒有藝術細胞,所以我的畫作無人欣賞,所以賣不上價錢,如果我真的就是因為這樣的缺乏天賦,缺乏能力,我可以接受我因此而默默無名。就這樣的當一個美術家,在街頭賣以寫生和素描糊口。如果我的運氣好被人賞識的話,給請到富人的家中去畫一幅色彩鮮艷的寫實畫,或許還能夠一夜成名,當一個宮廷御用畫家,然后安安穩(wěn)穩(wěn)的就此平平淡淡的度日,這樣其實對于一個人來說也似乎也是不錯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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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我不愿意,我更不能對不起我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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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我那里來的自大,竟能夠說出如此大口氣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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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該怎么跟你解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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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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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個蠢貨,你是一個傻子,無知,愚昧,生活在轉瞬即逝的物質世界里頭無法自拔。從來不注重自己內心的人,沒有靈魂的人,沒有靈魂的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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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為什么我敢如此指責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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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的確愚昧,的確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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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看看我們在文藝復興之前那些掛在教堂里頭自稱偉大的宗教作品的中世紀的畫作吧,看看,你看看,你在看看。然后,我問你,你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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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圣母瑪利亞,耶穌基督正在光芒四射的照耀你?正在嚴格的注視你?那些車馬和人,正在勤快的過著自己安穩(wěn)的日子,忙著充實自己的人生和肚皮,養(yǎng)活自己的老婆和兒女?卡斯提利亞王國,正在和葡萄牙王國為了一寸土地,或者是因為王位問題,封建主們正在殊死搏斗?而下面的農(nóng)兵,被不情愿的征兆上戰(zhàn)場,為了封建主們的無聊利益爭奪而戰(zhàn)死沙場?但最后,無論戰(zhàn)爭的輸與贏,他們都還是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被封建主們用各種奇門巧技所壓迫,所剝削?不論國家的強盛和衰落與否,都和他們的利益無關,國家強盛了,他們一毛錢也分不到。國家衰落了,反正日子照過。這樣來看,對于他們來講,死在戰(zhàn)場上反倒是一種解脫,因為至少日子不用過的這么艱難困苦,生活和肉體不用天天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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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你看看那些中世紀的“畫作”,你能夠感受到這種艱辛和無奈嗎?你能夠感受到戰(zhàn)爭的殘酷與無情和血腥味嗎?你能夠感受到那時候的人是怎么廝殺的嗎?封建主們在戰(zhàn)場上使出了無數(shù)的陰謀詭計,是如此的狡猾和爾虞我詐。把一個個健壯的臣民,看都不看一眼就讓他們和另一個和自己一樣的可憐人去為了他們的利益所搏殺。是如此的無情如同劊子手一般的無情將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送上戰(zhàn)場?你能夠感受到嗎?這種心理的情感,這種每個人物背后的故事,每個人人性的跳動,心靈的悸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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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那些人眼神空洞,動作僵硬。畫作的顏色單調乏味,在色彩的運用方面里頭,要么是純一色的亮色來表現(xiàn)光明與勝利,或者純一色的暗色來表示黑暗和魔鬼。沒有最真實的人性的細微的差異,也沒有每個人最真實的情感的表現(xiàn),每個人物只是一個象征,一個符號而已。他們沒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內心和靈魂。那些被稱之為“畫作”的中世紀美術,那種東西,最多只能稱得上一個裝飾品,掛在封建主和富商們大大的房子與空蕩蕩的城堡里頭,掛在顯得單調乏味的白色墻壁和大理石上頭,為他們那日復一日的無聊生活增添一些色彩的東西罷了。那些裝飾品的最后的命運,就和那些掛在墻上的刀劍和放在角落里頭的裝甲一樣,在一場戰(zhàn)爭中被劫掠者焚燒殆盡,閃閃發(fā)光的,被劫掠者拿去換錢如果看起來灰土土的,就被砸到地上,無人問津,然后被砸毀或被燒掉。抑或者在一場家庭所遭受的經(jīng)濟危機中,被拿去賤賣換到幾個子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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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都不是藝術!藝術,它是表現(xiàn)靈魂的,具有人性的,具有生命力的!在達芬奇和米開朗琪羅之前,文藝復興時期的東西也不過是對于中世紀的愚昧和狹義主義的一種披著古希臘和古羅馬皮的一種延伸而已!只有之后的米開朗基羅才使得雕塑變得永垂不朽,達芬奇使得蒙娜麗莎的微笑具有了神秘感和靈魂!這些,才是藝術!這些,才可以被稱為是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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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們怎么了?我們現(xiàn)在究竟怎么了!我們難道被那些紙醉金迷的舞女和美酒所迷惑了嗎?我們再也看不見那些在倫敦的霧霾下那一個個冒著生命危險去操作危險機器的普通工人們,每天面臨著他人歧視的目光和在衛(wèi)生和醫(yī)療條件極差的情況下去加班加點的工作,但每日所得的僅供糊口,每天吃飽飯的錢,卻還要自己的老婆孩子也出去和他一樣的冒著生命危險的去重復著每日日復一日的危險工作,在霧霾中和惡劣的城市環(huán)境里頭,他們的預期壽命可能還等不到六十多歲時候退休金發(fā)放就過度勞累然后發(fā)病死了。但就是這樣,他們每周日依然虔誠的去教堂里頭禮拜,每天都準時在吃飯時和晚上睡覺前,拿著家中唯一一本保存完好的東西:小小的一本圣經(jīng)。去虔誠的閱讀上面每一個文字,希望上帝保佑,希望自己能夠上天堂,期望著,幻想著自己明天的日子能夠得到改善。他們每日勤勞的工作,每日從不抱怨什么不公平,在工人中間也從不顯擺,從不力爭上游。但就是如此虔誠的遵循著上帝的教誨的一幫子民們,卻要每日,一輩子,受到如此非人的痛苦!然后,我把我看到的可憐的這一家子人,用最真實的筆觸和最打動人心的筆觸,畫出來了他們最真實的,也是對于我們腐朽糜爛的社會最真實的一幕。但就這幅畫作,我的出版商去以這幅畫主題過于普通,色彩過于黑暗,人物過于真實為理由,拒絕推廣我的作品。然后,我費勁千辛萬苦,把他掛在出售畫作的畫廊里頭,但這幅畫卻無人欣賞,無人問津。我們是怎么了,我們難道都被魔鬼腐蝕了,墮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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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些,都只是我內心的發(fā)言而已?,F(xiàn)在,我醒來了,看著周圍一如既往的景色,我的內心又一次對人性和上帝絕望了。然后,就在今天,我吃完了弟弟給我這個閑人所準備的最后一份飽飯之后,我拿上了我的手槍,準備了結我痛苦的,如同地獄一般的人生。我的生命如此糟糕,我想,即使審判天使和上帝因為我自殺而判我下地獄,我也不怕了,因為我在人間,就已經(jīng)體會過地獄的滋味了。在生命的最后一些日子里頭,我把我感受到的每一寸冷酷的人性,冷酷的一切,化成了我的自畫像。那里畫的,就是一個對于虛無縹緲的社會感到無奈卻又無法擺脫這種現(xiàn)實的一個藝術家的模樣,我看看了那里頭的自己,又看了看我自己,我和那里頭的人長得一模一樣,除了我的手正在因為肉體的老去正在不住的顫抖,我的大腦因為它日漸衰退而開始呼號之外,我沒有什么變化。看來,我的一生也就是如此了。我放聲大笑,即是笑我的生命可悲,也是在笑這個社會的無處不在的黑暗和冷漠。我大笑的走出門去,去面臨審判去了,弟弟啊,你是在這冷酷又愚昧的世界里頭唯一照顧過我的人,我在我的床頭上,留下一張字條,在我房間里頭的畫作,都歸你了。這是我對你最后的一點饋贈了,希望你能夠拿我的這些畫作去反省世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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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哥哥
梵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