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夜·第一夜·深夜

我們跟著村長來到了他家里。
這個家確實比沿途的幾戶人家看上去要大一些,除此之外外觀看上去也沒什么特別的,一間普通的民居,暗色調的灰石墻有幾處修補的痕跡,像是經歷過很多的風霜,有半人寬的屋檐伸在外頭,從腐蝕的痕跡看上去,沒少為人遮風擋雨。
門開在我們面前這堵灰石墻的正中央,不比別家氣派多少,莫約兩人寬,門檻也不高,似乎是特意照顧村長這種老人而設計的,門原本應該是明亮的紅色,被歲月侵蝕的有些暗了,這扇門沒有關,敞開著,和路上見到的所有屋子一樣,村長走在最前邊,第一個踏進了屋子里頭。
“這村子平時沒幾個客人,我先帶你們去客房吧。”
千祗云告訴我們村長說的話之后,我們便排成一豎行,千祗云走在最前頭,我走在最后頭。
在前邊的人都進到屋子里的時候,走在路上的人陸陸續(xù)續(xù)的多了起來,看樣子和剛開始的那個人一樣,都是剛回家。
村長……是一個人住嗎?他那個年紀,總不至于沒有子嗣妻女吧?他還是個村長。
正當我產生這樣的疑惑時,一個身著紅衣的小丫頭闖入了我的視線中。
“叔叔,你怎么不進去呀?”
“叔叔馬上就進去的,你是誰呀?”
“叔叔是誰呀?”
“不要用問句來回答問句,很不禮貌的?”
我笑著蹲下來揉著這個小丫頭的頭發(fā),她頭上扎著兩個沖天鬏,說話時總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嘴唇就和她的衣服一樣紅,臉蛋卻比那灰石墻還要白,手上拿著一個女娃娃的木雕,甚是可愛。
“唔!不要!”
這小丫頭費力推開了我的手,嘟起嘴說
“叔叔是壞蛋,頭發(fā)亂了又要自己梳好久!”
看著她捂著頭發(fā)的模樣,就像是在呵護某種寶物,我不由得發(fā)出一聲輕笑。
“你笑什么!”
“你太可愛了?!?/p>
“是吧!爹爹也經常夸我可愛呢!”
“你爹爹是誰呀?”
“哼哼哼!是村長!”
“你是村長的女兒呀,怪不得這么可愛。”
村長那個年紀,這個小女孩看上去才不過七八歲,怎么回事,是晚來得子嗎?
這個小丫頭的臉上泛起兩片粉色的余韻,臉瞥向一邊,看著那面灰石墻。
“既然你都夸我可愛了,你好像也不是壞人,我準你和我還有爹爹住在一起了,我來帶你進去?!?/p>
“好——”
我話還沒說完,這個小丫頭便牽著我的手,快步跑向了那扇開著的大門。
“嘿咻——”
隨著她可愛的叫聲,一步越過了對她而言有點點高的門檻,進了屋內。
一進屋我便四處大量起來,進屋便是大堂,除了幾把椅子一張桌子以外幾乎什么也沒有,顯得有些冷清,右手邊只有兩間房,小丫頭和我說那是廚房和倉庫,左邊則是……啊,一眼就能看見他們幾個正走進去,那大概就是客房了,我正要往那邊走,小丫頭比我更積極,她應該是記著見她爹爹吧。
正當我這么想的時候,手上的握力卻突然消失了,小丫頭松開了我的手,拐進了客房邊上的走廊,看樣子是想進主臥里頭,還給我比了個噓的手勢。
看樣子是要去嚇自己爹爹了,真是,我心領神會的點了點頭,她便悄咪咪的躲了進去,無聲無息,連灰塵都沒揚起。
客房的門是朝大堂開著的,在大堂莫約中段的位置有兩條走廊,左一條右一條,右邊那條在入口就能看見兩扇門,想來就是廚房和倉庫的門了,左邊這條走廊里,一間是主臥一間是廁所?,F在我也不著急去看。
跟在他們后頭,我連忙也進了客房。
“……時沒客人,但是依照老規(guī)矩,客房里還是留了五張床,正好夠你們睡吧?!?/p>
我進來時,村長剛好在說這句話。
“我去給你們弄點吃的,打幾杯水,你們就先整理一下行頭吧?!?/p>
說完,他便朝著我這邊,朝著門口走去,我連忙躲進房內,給他讓開了一條路。
“啊,還有一件事,你們,切記,不要關門?!?/p>
留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村長便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什么意思?!?/p>
秩潛說話。但不是在問村長,而是在問千祗云。
“不知道,習俗唄。”
這個道士行頭的家伙說起話來倒是不怎么像道士。
“照村長說的,我們先收拾下行頭,過會直接問他就是了?!?/p>
“說的是呢~呵呵”
陳楓陰測測的笑著,沒人理他。

夜了,天色已晚。
外頭漆黑一片,除了夜色,便只有夜色。
他們各自躺在床上,但我知道,他們還沒睡。因為他們心事很重,不止是心事,他們的心思夜很重。
總算,有人點燃了那盞油燈。
這一抹橘紅色的光芒一下子便充滿了整個房間,距離子時,還有一小段時間吧。
“你點燈,不怕村長撞見?”
“他睡了?!?/p>
回答陳楓問話的,不是點燃了油燈的張三,而是坐起來的秩潛。
“怕他聽到的話,我來給你們把門觀賞唄——”
說著,離門最近的千祗云便要去把門關上。
跨剎——一個長盒子攔在了他的身前。
“不行。”
秩潛如此說道。
“為什么?難道你很清楚會發(fā)生什么?有意思~說來聽聽?!?/p>
陳楓陰陽怪氣的說著。
“不知道,所以不能關?!?/p>
即便這幾人這樣鬧騰,還是有一個人沒有從床上起來,但他醒著,他覺得光源移動了,是錯覺嗎?
不,不是錯覺。
哐!
很小,不響,但很有力,舉著油燈的張三關上了門。連秩潛也沒來得及攔住他。然后,張三說話了。
“關上門,即是為了不讓別人聽到,也是為了不讓這屋子里的任何人逃走?!?/p>
“你是什么意思,我們所有人都有鬼嗎~”
張三沒有理會陳楓的陰陽怪氣,而是繼續(xù)說道
“這個村子確實有很多問題。所有的職位都是世襲,明明不與外界來往卻有現代的衣服,難以理解的古怪習俗,下一任村長還不知道是誰。
這些事情都很可疑,但是,那都是可以輕易調查的事情。我們眼下要解決的,是揪出我們里頭的那個殺人犯——在這間屋子里的人里頭,有殺害他的兇手!”
“哼!”
不約而同的,那三個家伙一起發(fā)出了一聲冷哼。
“那是意外。”
有一個人還未起床,他嘴唇輕抿,不斷顫抖。
他在小聲呢喃著什么。
那四個人一個都沒有聽見他在呢喃什么,他面對墻壁,眼窩深陷,他似乎沉陷在某種痛苦之中。
‘是我害死了他’
‘是我害死了他’
‘是我……是我……是我……’
“是……你”
他的耳邊似乎響起了幽幽的低語。
“他,是被人害死的!”
張三幾乎是怒吼的說出了這句話。
連唯一沒起來的人都被驚到了,他轉過身子,緩緩坐起。
就當他看向張三這邊時,驚恐爬滿了他的臉龐,他臉上被勒出幾道溝壑,就好像被一直巨大的蜘蛛縛住。
他顫抖的抬起手,干癟的喉嚨里只能發(fā)出毫無意義的如同瓦片摩擦的刺耳聲。
所有人,包括我,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艾路爾詭異的舉動吸引了,大家先是望向艾路爾,接著立馬扭過頭望向我和張三的身后,因為……艾路爾正指著這邊。
我也回頭望去,只見一個影子愈變愈大,那不是張三的影子,這影子從我身后的墻面一直蔓延到天花板,一直蔓延。
就在這時,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這個影子的胸口卻泛起了昏黃的光,啊,這個影子的主人一定是胸口被洞穿了好大一塊吧。
就和來的路上死掉的那個人一樣。
就和死掉的我一樣。
“啊啊啊啊——————————!”
艾路爾驚恐的叫聲響了起來。
影子,消失了。
因為光消失了。
這一瞬間,艾路爾的叫聲戛然而止。
“艾路爾!你怎么了?”
“張三你怎么回事,燈怎么滅了?”
“快點燃!”
手忙腳亂中,燈光亮起。
有一人從墻上緩緩滑落,他的胸口有著一個黑洞,一個不斷往外吐著鮮血的黑洞,帶著長長的血跡。
他死了。
就和來時死掉的那人一樣。
就和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