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行】/又名【從時光的長河中向你走來】
2023年1月21日,除夕夜。十二點一過,屋外的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起,熱鬧得歡快。
裴溫被鬧鐘和鞭炮聲一起吵醒,她按掉鬧鐘,將自己蒙入被中,卻并不愿就這樣醒來。
然而兩三分鐘后,一道溫柔的聲音響起:“枝枝,該起床了,要下去敬天公了?!?/p>
被子倏地被拉下,露出裴溫那雙哭腫了的眼睛。她看著眼前的機器人,它身上套著媽媽的舊衣服,它的聲線也那么像她的媽媽,她曾經(jīng)無比希望母親用這種溫柔的語調(diào)陪伴她長大,充斥她童年的不再是那一聲聲用力地呼喊,好像這每一件事都耗盡她全部的心力,然而如今回想起來,連教訓(xùn)都被美化得溫柔。
“好,我馬上下去?!迸釡仉S意拎了件厚外套穿上,今年的春天格外的冷呀。然而她下樓,走到一半,大門是關(guān)的,燈也沒有開,大廳空空蕩蕩,并不像往常那樣擺了供桌,桌上擺滿了她愛吃的食物,供桌兩旁的蠟燭也靜靜燃燒著映出火光。
時間將一切變成荒原。
機器只會執(zhí)行固定的命令,比如每年的這個時候,若她不在樓下,便會聽到這樣一聲呼喚。這樣的呼喚她聽了三十年,從前的二十五年是有溫度的,后來的五年,也是有溫度的,來自機器的寒冷的溫度。
往前的幾年,她會準(zhǔn)備好這一桌的食物,點燃兩旁的蠟燭,打開大門,再點上幾炷香,然后靜靜地祈禱。她其實沒有什么需要上天實現(xiàn)的愿望,真正渴求的,也沒有任何人能夠給她。所以她自己來。她一年到頭基本都在忙工作,搞研究,其實真正需要“媽媽”的時間,少之又少,從前不在乎那一丁點的時間,如今舉目無親,反倒在乎了。可又能如何呢?
科技實在是太發(fā)達了,預(yù)計往后的十年百年,仍會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在發(fā)展。她甚至不能想象那時的世界,可無論再厲害的技術(shù),能還給她一個媽媽嗎?又或者,那時的世界,已不再需要陪伴和母親的概念了?
她想起《夜空中最亮的星》這首歌,她聽見自己斷斷續(xù)續(xù)、五音不全的聲音在陰暗的樓道間顫抖、扭曲:“我祈禱……擁有一顆透明的心靈,和會流淚的眼睛。給我再去相信的勇氣,oh……越過謊言去擁抱你。每當(dāng)我找不到存在的意義……每當(dāng)我迷失在黑夜里,那夜空中最亮的星,請指引我靠近你……”
煙花和爆竹聲仍然在屋外熱鬧得吵人,她卻感覺整個人都空了,淚珠靜靜地滴落在因為一段時間沒打掃而頗多灰塵的地面上,或許濺起了一點塵埃。她以為無人回應(yīng),但是機器母親靜靜地跟上了她的步伐,然后隨著她的歌聲,一同哼唱起了這首歌:“我寧愿所有痛苦都留在心里,也不愿忘記你的眼睛……”機器是沒有溫度和情感的,但是人類可以給它設(shè)定,讓它學(xué)習(xí)。這種虛擬出來的忠誠和溫柔,幾乎要迷失了她的心智。
但她很快聽見了一點微弱的聲音:“重新……警告!……不穩(wěn)定,正在……連接已成功?!币环N奇怪的期待伴著恐懼一同降落在她的心頭。她看著它的眼睛,仍然泛著機械的冷光,好像永遠不會擁有溫度,但她竟又從中瞧出來一點悲哀。是錯覺嗎?她想,如果是媽媽,應(yīng)該高興才是呀。
她想開口說什么,喉嚨里卻像有萬千羽毛在撓,突然一下就崩潰了,她猛地彎下身,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淚水也不由自主地掉下來。
一只冰冷的手慢慢撫摸上她的背,動作是僵硬的,拍撫的力道卻還算輕柔。
“我只有十分鐘,今晚的星星很亮,再去看一次星星吧?!睓C器人這樣說道。
“我們?nèi)琼敚 彼龎阂肿∠胍蓢I的欲望,迫不及待地拉起那雙手,那一瞬間沖出去的力量差點將兩個人都帶得摔倒在地。
“別急。你還是這么冒失?!比匀皇禽p柔的語調(diào),好像一切還是那樣的虛幻,但她卻從中品出了一點真實的歡喜來。
“不急……不急。我們,慢慢來?!彼齻兓藥追昼娚狭藰恰?/p>
到了樓頂,天地一下變得格外開闊。裴溫抬頭,今夜的星星果真很亮。漫天繁星,看著它們,好像自己被星星包圍了,又看看身邊的機器人,好像被愛包圍了,是一種奇異而溫暖的感覺。
不到五分鐘了,她迫切地想開口說些什么,可喉嚨口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她張張嘴,沒有發(fā)出任何的聲音。她以為自己該是激動的,欣喜的,幾乎要流下淚來,但其實她是僵硬的、呆滯的、像一只在籠子里掙扎的困獸,那些封藏的情感叫囂著要激蕩而出,可終究是在籠子中關(guān)得久了,她反而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此刻。
“星星很好看,是不是?”最終是身邊的“機器人”先開了口。
她沒有看星星,看向了身邊的“人”,試圖找尋一點熟悉的痕跡??蛇B自己都陌生得久了,數(shù)年的時光流淌而過,誰又能一如從前?
“人總要往前看的,是不是?我想,這些道理,你都懂得。”
“所以,別再看我,去看星星?!?/p>
“去看你自己?!?/p>
機械的聲音,聽起來總像是冰冷又無情。
身邊人安靜地注視了幾分鐘夜空,在最后一刻收回目光看向她,那一刻她終于找到了一點熟悉,她對它微笑,暖意在她眼底如水波流淌,她仿佛感受到那如舊日一般的聲音難得溫柔道“差點忘了,新年快樂”,也清晰聽到那一聲機械吶喊的“時間結(jié)束!時間結(jié)束!”,眼前的一切看似毫無變化,但又有什么在悄然之中改變了。
她坐在地上,再次抬頭看向天空,眼前是繁星璀璨,腦海中是無數(shù)的時光交匯,過去與未來盡在流轉(zhuǎn)。宇宙中的一切變幻莫測,沒有什么能夠恒久,但是每一點陪伴,都是一段路程。
她看見宇宙大爆炸中絢爛的塵埃,人誕生自微末,看見幼年的自己一路行來到孤身,后來造出了機器人,偶爾她喚它“媽媽”。
但她實在太孤獨了,于是她喚“媽媽”的時候越來越多,于是漸漸地,她開始分不清真實與虛幻,它開始比她的媽媽更像她需要的媽媽。于是機器越來越像人,而人越來越被當(dāng)成機器。甚至當(dāng)儲存一個人的記憶的芯片被植入機器之中,當(dāng)機器的軀體變得越來越柔軟,當(dāng)密密麻麻的線被藏在身軀之下,人的概念也被混淆,甚至幾乎要顛倒,因為人性有劣,而機器不會軟弱。
那是一個至暗的時代。而她是始作俑者之一,也是一切荒誕的重要擁護者。
還好,媽媽并不是什么都沒留下。哪怕軀體已經(jīng)成灰,那段獨屬于她的意識波也仍飄蕩了很長一段時間,跨越了語言和時空的阻礙,鏈接到了過去與未來,一直在她的枝枝身旁,終能抓住那微妙的時機,以一種自毀式的進攻,用短暫的十分鐘,呼喚她迷途的孩子歸來。
裴溫望著星星,用力攥緊拳頭試圖留下什么,眼淚洶涌肆意,而繁星,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底下的一人一機器。好一會兒后,她擦干了流下的眼淚,重新站起了身,恍若大夢初醒。
“感謝您從時光的長河中向我走來?!?/p>
“與您有關(guān)的一切、這些記憶還有星星將伴我前行。我也相信后會有期,至少在無數(shù)的夢中我們會再相見的。最后再說一聲,新年快樂呀,媽媽?!?/p>
“False,走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