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宋風(fēng)云 第八章 第一節(jié) 譙蜀興衰全過程
劉裕想當(dāng)桓玄,像他一樣篡奪東晉的皇位,但卻又不想像桓玄一樣死的那么慘。
怎么才能被大家真心誠意的擁護呢?古往今來,有兩種方式。其一就是要以德服人。這一點還是算了吧,有多少講求人心,講求道義的文士被拉上了斷頭臺?單純有德而沒有槍桿子,只能當(dāng)那些軍閥們的刀下冤魂。
那么就打吧,不斷地向外擴張,不斷的征伐,用那些反對者的鮮血來恐嚇、壓服手下的一群群心懷鬼胎的人們。
正當(dāng)他向西轉(zhuǎn)向那廣袤的蜀川大地的時候,他驚喜地發(fā)現(xiàn):在遙遠的西蜀,那里已經(jīng)亂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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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地區(qū)的獨立要追溯到義熙元年(405),那時桓玄已經(jīng)被殺死了,桓振正在大搞反擊運動。益州刺史毛璩命令譙縱帶領(lǐng)著蜀川諸地的氐、羌士兵,沿涪江而下,進京勤王。
譙縱,巴西(四川西部)南充人,其祖父為譙獻之。譙縱為人謹慎,在此次出征的士兵中,他深得人心,深受大家愛戴。
走到一半出問題了,出去討伐桓振的士兵,覺得天高路遠,而且要離開故鄉(xiāng),心里是萬分的不愿意。軍隊不愿意,那可是要鬧嘩變的呀。果然,軍中首領(lǐng)侯暉、楊昧發(fā)動兵變,他們先把軍隊攔下,接著擁到譙縱的面前,要他反叛,否則后果自負。
譙縱不同意,他甚至還以死相逼,聲稱自己要是再被威脅,就跳進涪江里頭去。侯暉、楊昧以為譙縱在謙讓,又向前逼迫譙縱造反。
譙縱言出必行,跳進了涪江里邊。
如果他就這么死了,這之后的事情也沒有這么多了。結(jié)果,在譙縱跳江之后,侯暉、楊昧把譙縱從江水里邊打撈了上來,并且在他還糊涂的時候,把他扶到了最高的位置上。
譙縱清醒之后,又從他的位置上跳了下來……這次不是跳江,而是跳到了地上,哭爹喊娘地要求侯暉與楊昧放過自己。說罷,還伏在地上叩了幾個響頭。
侯暉與楊昧生氣了:如今的軍隊里就你威信最大,你不造反誰造反!他把譙縱叉到了車子上,并且亮出武器,威脅他再推辭下去,就把他第一個殺了祭旗。
在閃亮亮的鋼刀的威脅下,譙縱屈服了,他同意參加反叛。之后,他掉轉(zhuǎn)方向,往回殺向了涪城,把毛璩的弟弟毛瑾從城中拉出來剁了。
初戰(zhàn)告捷,譙縱很快進入了專業(yè)的造反狀態(tài)。他自稱梁、秦二州刺史,發(fā)兵攻取蜀川要地——成都。
毛璩此時終于得知了譙縱造反的消息,便趕忙令參軍王瓊以及弟弟毛瑗以七千兵力前去平叛。王瓊到了廣漢,正面擊敗了譙縱之弟譙明子以及侯暉的軍隊,將戰(zhàn)線推回到了綿竹。
王瓊再度追擊,可是譙縱早已在前方的道路上為她設(shè)好了埋伏。王瓊進入伏擊圈,發(fā)現(xiàn)敵人越打越多,方才覺得不妙,喊出了一句經(jīng)典的話——中伏!
王瓊奮力抵抗,直到外面的接應(yīng)毛瑗到來,這才殺出了重圍。王、毛二人一路逃回成都,打算休整再戰(zhàn)。
此時毛璩、王瓊、毛瑗都在城里。按道理應(yīng)該是可以再堅守個幾個月的。但是譙縱的兵剛剛兵臨成都城下,城中的營戶李騰直接將成都城門打開,迎接譙縱入城!
成都隨即陷落。
譙縱入城,殺毛璩、王瓊以及毛瑗。隨后自稱成都王,以譙洪為益州刺史,譙明子為巴州刺史,屯駐白帝城阻攔晉軍的道路。
譙蜀就是這樣建立的,極其簡單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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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脫離了東晉,自立門戶了!這對晉朝來說可是一個極其大的危險。蜀川控扼長江上游門戶。一旦北方的仇池或者后秦乘勢而下,進入四川,那么東晉境內(nèi)的荊、雍、寧、益、廣、湘諸州數(shù)十郡便得需要時刻進行備戰(zhàn)。況且這個四川還真的不好打,歷史上有多少次的驕兵悍將止步于蜀山峻嶺之間,不得不與割據(jù)政權(quán)劃界而治?
所以說,譙縱是幸運的。他占領(lǐng)了中國最富庶,最隱私的地方。但同時,他是危機與機遇并存因為蜀川是一塊頗受外界關(guān)注的熱點地塊,這也注定了在譙蜀立國的九年(405—413)之間,譙蜀不斷地遭受著下游的東晉的攻擊,完全沒有停止過戰(zhàn)亂:
406年(義熙二年),晉益州刺史司馬榮期攻破白帝城,擊敗了譙蜀將領(lǐng)譙明子。隨后,龍驤將軍毛修之和司馬榮期會合,立馬進攻譙蜀。到巴西宕渠郡,因為東晉內(nèi)部發(fā)生變亂而退走。
407年(義熙三年),毛修之與漢嘉太守馮遷共同合兵,打算再次討伐譙蜀,但是在益州刺史鮑陋的反對下而罷兵。
408年(義熙四年),襄城太守,劉敬宣受劉裕之命以五千兵進攻譙蜀,失敗。
雖說勉強取得了幾次勝利,但譙縱依然還是有些疲于應(yīng)對。在409年(義熙五年),譙縱派遣使臣向姚興稱臣,以期再次受到攻擊的時候,可以方便求援。
姚興封譙縱為大都督、相國、蜀王、加九錫。
可是在義熙十年(410)過后,譙蜀援助盧循的計劃失敗,后來雖說有過攻陷晉巴東郡,擒殺守將時延祖的戰(zhàn)績,但國內(nèi)窮兵黷武,已經(jīng)拿不出兵力向外擴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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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蜀川亂局,一方面是為了穩(wěn)固東晉梁州、荊州、寧州諸州的局勢,一面是為了掃除所有阻攔自己的勢力。劉裕決定,在往年次討伐蜀國的基礎(chǔ)上,再次征蜀,以一了百了。
他選的道路,是長江水道。
以往伐蜀,從北面可走陰平道,劍門關(guān),葭萌關(guān)??墒沁@些完全是扯淡了,現(xiàn)在所有的北方險要都被仇池以及后秦占領(lǐng)。所以出魏興郡伐蜀是完全不可能的。
那么上天對東晉留下來的最后一條道路就是長江了,從長江溯流而上,有內(nèi)江、中江、外江(內(nèi)水、中水、外水)三條水道直通成都。但是四川的地形也是不能忽視的,沿途還有黃虎、涪城等蜀川堅城,如果拿下這些主要城市,那么成都必然會被攻破。到時候那些只能設(shè)營設(shè)寨的山旮旯必然會不戰(zhàn)而降,蜀川的視力會被徹底清除,留下來的就是真正的服管平民。
多好的水路啊,簡直就是把大軍直接送到了成都城下,相信以成都城內(nèi)政府這種爛到掉渣的管理,譙蜀也一定是旬日而下的吧。
況且,這次劉裕有了充足的準(zhǔn)備。
就在五年之前(408年,晉義熙九年),襄城太守劉敬宣奉劉裕的命令伐蜀。從時間線上看,這是劉裕入京輔政之后的第一次較大的軍事行動,但令人疑惑的是,如此重要的軍事行動,劉敬宣卻只分配到了……五千人。
五千人!這是要去滅國的戰(zhàn)役,你就只帶了五千人!實在是令人費解。無論如何,劉敬宣還是在七月按時攻進了蜀川境內(nèi)。這五千人在進入譙蜀之后兵分兩路,一路兩千人從外水進攻,另一路則是劉敬宣本人統(tǒng)領(lǐng),從內(nèi)水進攻。
晉軍一路攻城略地,可是到了黃虎城下就卡住了。鎮(zhèn)守黃虎城的蜀將譙道福很是硬挺,任由晉軍如何攻城,始終不放棄希望,堅守城池,不開門投降!
譙道福把希望等來了:譙縱聽聞晉軍入蜀的消息,立馬向后秦求援。后秦認為譙蜀一滅,劉裕的下一個目標(biāo)就會放在自己身上,也積極出兵配合,援兵足足有兩萬余人!人數(shù)比已經(jīng)到了四比一的境地,肯定還要繼續(xù)守下去??!
劉敬宣被卡在黃虎城下進退兩難。他知道,如果僥幸打下了黃虎,這里距離成都還有二百里的路程,是不可能取勝的。此時軍中疫病發(fā)作,“死者大半”,劉敬宣只好無功而返。
戰(zhàn)后,劉敬宣被削減封地、免官。
劉敬宣的失敗讓劉裕意識到了一個事實:譙縱雖然勢弱,但是他身后的后援還是不可估量的。而要解決這個問題,只有在攻進蜀川之后速戰(zhàn)速決,趁譙縱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就把他的家門給端了。這樣,后秦也只能像上回的南燕一樣,只能干瞪著,卻不能出手援助。
一擊而下,必然要選擇正確的主帥。為此,劉裕大膽地選用了資質(zhì)尚淺的朱齡石為全軍統(tǒng)帥。劉裕很明白,雖然朱齡石只是一個新人,但是卻是一個兩用型人才,文武兼?zhèn)?。同時,這也是劉裕選拔新人的一次嘗試。
義熙八年(412)十二月,劉裕發(fā)朱齡石為益州刺史,臧熹為寧朔將軍,同河間太守蒯恩、下邳太守劉鐘,統(tǒng)帥二萬余人伐蜀。大軍沿江而上,兵鋒直指成都。
這一次,劉裕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xùn)。他在臨行前抓住朱齡石的衣袖,親自對他吩咐:
之前劉敬宣征伐譙蜀,走的是內(nèi)水黃虎道,卻失敗了。敵方五年之后再次見我等伐蜀,必然會認為我會吸取教訓(xùn),走外水這條路。當(dāng)然,兵家出奇計方能制勝,他們這么一想,又會覺得這次我不會按常理還走內(nèi)水了。咱么這次就耍弄他們一下,就從外水進攻。
出發(fā)之前,劉裕給了朱齡石一個密信,并囑托:到了白帝城再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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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萬把尖刀從長江逼向成都,譙縱卻渾然不覺,并沒有求取任何援助,他仍然以譙道福鎮(zhèn)守內(nèi)水涪城要塞,又令秦州刺史侯暉,尚書仆射譙詵屯駐平模,在江水兩岸筑城,以抵擋晉軍的腳步。
另一面,朱齡石在白帝打開了密信,上面寫著:“眾軍全部從外水取成都,臧熹從中水取廣漢,老弱殘兵乘坐十余艘大船,從內(nèi)水向黃虎。”于是大軍照著劉裕的指示倍道兼程,可是還是晚了。
時間晚了。
朱齡石十二月出征,義熙九年(413)五月才抵達白帝城。農(nóng)歷五月的夏天的四川,那是會熱死人的!朱齡石打算原地休整,找尋合適的時機之后再圖出擊。
劉鐘突然激動,他沖上去大聲對朱齡石喊道:“之前諸軍散出消息要走內(nèi)水,這才換來了今日譙道福固守涪城,侯暉等人不敢出戰(zhàn)的良好機會。如果現(xiàn)在出擊,一路破平模,成都便可以直取而下!如果停止不出,那么如果被蜀軍反攻,那么兩萬大軍的生命安全都難以得到保障!”
哪里沒有機會啊?現(xiàn)在不就是大好的機會嗎!如夢初醒的朱齡石急得打了自己幾個耳光。天殺的,自己怎么差點讓好好的機會就這樣白白溜走了?還是自己資歷尚淺啊。
朱齡石隨即發(fā)動對于平模城兩岸的進攻。平模又分南、北兩城,南城兵力較少,是軟柿子;北城地勢險峻,兵力雄厚。
——當(dāng)然先打北城!
以晉軍的實力,區(qū)區(qū)一個北城肯定拿得下!到時候還害怕南城打不下來嗎?
晉軍進攻北城。七月,北城失陷。朱齡石下令斬殺侯暉與譙詵。結(jié)果和預(yù)想的一樣,南城隨即投降。
平模攻下之后,前方便是譙撫之屯駐的牛脾城與譙小茍屯駐的打鼻城。可是問題就是,越往上游走水就越淺了,水軍在前方的戰(zhàn)事中明顯是不占優(yōu)勢的。
譙撫之與譙小茍也是這么認為的。蜀川地勢險峻,你不走水路難不成來陸上受苦?山川險阻夠你晉軍吃苦頭的了。他們希望的是,己方有利的地形可以阻擋晉軍的腳步。
朱齡石的膽量此時就表現(xiàn)出來了,他放棄了精銳的水師,直接與士兵們一起爬山溝。當(dāng)晉軍兵臨二城城下的時候,兩位守將絲毫沒有準(zhǔn)備,城直接被攻下。
兩城一下,前方的路便是通往成都的陽關(guān)大道了。
成都門戶大開,譙縱無險可守。
七月初五夜,譙縱拜謁祖先陵墓,隨后打算逃跑。他的女兒勸她——“走必不免,只取辱焉。等死,死于先人之墓可也”。譙縱不聽,女兒自殺。
作為一個男子,在面臨亡國的威脅時表現(xiàn)得卻不如一介女子,這一點,足以令譙縱汗顏。
譙縱前腳剛走,城內(nèi)人便叛變投了敵。蜀國尚書令馬耽庫封整府庫,開門迎接朱齡石。七月初五,朱齡石進入成都,誅殺譙氏余黨。當(dāng)然,對于馬耽這個沒有用的走狗,也不必留著,讓他得到自己的結(jié)局。
朱齡石流放馬耽到越巂郡,馬耽很有悟性,乖乖上吊自殺。
馬耽的事跡再次印證了這個道理:出賣他人沒有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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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來看譙縱。成都失陷了之后,譙縱發(fā)現(xiàn)其實自己并非無處可去,相反,他發(fā)現(xiàn)四川境內(nèi)唯一一支能打的軍隊,就是屯駐在涪城的譙道福一部,離自己是相當(dāng)近。譙縱布衣化裝,投奔譙道福。
譙道福見到昔日的王爺居然潦倒到了這個地步,氣不打一出來,對著譙縱大叫:“大丈夫有信心應(yīng)當(dāng)好好守著成都的基業(yè),與敵人一決死戰(zhàn)!人誰不死?干嘛要害怕它!”
譙縱,你還是個男人嗎?
譙道福迅速地分析了一下當(dāng)前的形式:譙蜀亡了,但沒有亡透,領(lǐng)導(dǎo)(蜀王譙縱)的部下(指自己和自己手下的軍隊)都是齊全的,涪城堅固,若堅守也可以等待外援。
嗯,挺好的呀。
但譙道福覺得煩,譙縱這個人性格實在是太軟弱了,有他在自己的事業(yè)就干不起來。譙道福的腦子思考了一會兒,做出了一個破天荒的決定:殺掉譙縱,自己來承擔(dān)復(fù)興大蜀的重任。
譙道福將手中的劍刺向了譙縱的馬鞍。
這里不歡迎你,離開吧,你這個懦夫。
譙縱也很識趣,走投無路的他在路邊上吊自殺。
譙道??粗S縱尸骨未寒的遺體,轉(zhuǎn)而露出一絲絲難以琢磨的笑容。他對自己的部下說:“蜀之存亡,實系于我,不在譙王。今我在,猶足一戰(zhàn)。”
口號喊得是非常響亮,可是大兵們就是不理解譙道福干嘛要讓譙縱去死呢?有兵能打是沒錯,但是殺了精神領(lǐng)袖,就說明你不忠君。既然你殺了一個譙縱,那么所有你看不順眼的人也都不會外乎這個下場嘍?譙道福的行為,在大兵們的眼中變成了殘暴與弒君。
果然,譙道福剛剛把財寶給了士兵,原本的激勵金變成了散伙費,士兵們一哄而散,沒過多久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在那里獨自佇立。
譙道福傻了,這些人的心是怎么長的啊,怎么說背叛就背叛了呢?他趕緊逃,逃得離成都越遠越好。譙道福一路奔跑到了少數(shù)民族聚居區(qū)——獠中。
在那,他突然被一個叫杜瑾的原住民給抓住。杜瑾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將譙道福送到了晉軍營寨中。譙道福被斬殺。
至此,蜀川諸郡(蜀、廣漢等)、益州之地進入東晉的版圖。晉軍還乘勝追擊,收復(fù)被仇池占領(lǐng)的漢中。
不過,至于收復(fù)之后是否能好好治理此地,尚不在劉裕的考慮范圍內(nèi)。在他看來,新的土地可以征稅,可以擴充軍備,可以為自己的下次征討提供資源。但,當(dāng)這種壓迫到了極點之后,就會激起大的民變。
二十年后的那場大起義,自此埋下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