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睡美人?”
眼前的樸素俊郎兒聽到這名字,又是驚訝又是尷尬。
“你、你也是來找那個睡美人?別誤會!我才不是來找睡美人的!”
一邊為了掩飾尷尬,撩撥了烏絲細發(fā),一邊吞吞吐吐地從淡紅唇間擠出話來的樣子,意外的可愛。
“男人啊,都是色胚!”
為了把他這英俊而又有趣的臉染紅,我故意逗他。沒想他不經逗,不僅臉紅,還激動得把他那把秀氣的長劍給震掉了。
“我才不是!”
一瞬間,酒樓里所有人都望了過來。
“坐下坐下!”我急忙揮手示意他坐下來。
緊跟著,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又是個雛兒!”
“裝模作樣!”
“偽君子!”
“阿彌陀佛……”
和尚、道士、看似挑夫的壯漢、看似居士的老者、老練的鏢師……全都在笑。
這下子他不僅僅是臉紅了,而且紅得發(fā)紫。
“害什么臊?。狂厚皇缗?,君子好逑嘛。”我趕緊安慰他。“來這里的人都一樣,但你不同,你剛才還不是幫我解圍了嗎?”
“我、那個……”
“坐下吧!”我順勢把他按回椅子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嗎?”他的表情一下子尷尬,一下子有害羞——不對,是又尷尬又害羞,還似乎帶著點歡喜。
這是什么表情?他在想什么?誠然,在我剛到這個“美人谷”的時候,他的見義勇為,以及他的單純確實與現在酒樓里這些江湖中人有著云泥之別,但我對他的認識也的確不深。他自己報了個連聽都沒聽過的小門派,明明武功不弱卻一副不懂江湖規(guī)矩的樣子,實在太假。說不定他實際上心機很深,單純和見義勇為都是假的,是個扮豬吃老虎的角色。
“我們男人來找谷里的睡美人兒,你一個女的來干什么?”
原本找酒樓一層的偏僻角落吃飯,還戴著掛了簾子斗笠,就是為了避人眼目。一旦有人注意到我,麻煩就來了。
“你為什么不問問那邊的和尚為什么來?”
“他呀?那肯定是‘降伏’了那個誘殺江湖好漢的睡美人后,就續(xù)發(fā)還俗啦!”
過來的黃衣漢子在說“降伏”二字的時候,笑得別提多惡心。而且他還猥瑣的上下打量我。他褲腰帶上掛著和他虎背熊腰的身形截然相反的小銅錘子,讓我差點沒笑出來。
“在下也想知道,敢問姑娘芳名?”這時一個文雅的小胡子儒生也湊了過來。說他文雅,也確實是文雅,手中的鐵骨折扇在他眼前一揮而合,干凈利落,連聲都沒有。但他那眼睛卻趁手里的把戲吸引別人注意的時候,從下往上掃了我全身。
“她……”旁邊的小靦腆顯然看不過去,眼神認真了起來。這時不是讓男人幫我出頭的時候。不等他開口,我就將裹在劍上的布甩開,啪的一聲放到了桌子上。
“月光劍!”
和之前遇到的那些沒見識的下九流幫派不同,儒生被嚇住了。這是我門派特有的比人還高的單刃長劍,出招時如銀光瀉地,在月夜下更是猶如揮舞月光,所以被稱為月光劍。
“這么年輕就能拿到月光劍出師?”
“不可能吧?還是三束劍穗?”
“這是假的吧!”漢子冷笑起來?!靶」媚铮也恢滥闶窃趺打_來這把劍的,但你的江湖經驗太淺了!能拿月光劍出師的,在他們門派里本就不多。而三束劍穗,只有他們宗師級別的人才拿得到!”
“宗師級別?”我扭著頭回想了一下,實在想不出我們家有分什么獅子級別老虎級別,大概是對別人門派里的高手的新的尊稱吧?至于這劍穗,反正是從老頭子那里贏來的,戴著也挺好看。師兄師姐也有,一束的二束的三束的,小時候也借我玩過幾天,只是他們輸的時候沒有老頭子那么慷慨罷了。
“所以說,只要你陪我喝喝酒,做做游戲,我教你江湖上大大小小所有的事情,然后我就把這銅錘留在你身上。這可比你這劍更能實在!”
“那就不要了,這錘兒這么小,你要用時不會心急找不著吧!”
面對這種惡心的男人,我毫不客氣。小靦腆似乎沒聽明白,周圍其他人則哈哈大笑起來。
“臭丫頭!”漢子氣急敗壞,把手伸向他腰間??蓻]等他抓住錘子,我已經收劍回鞘。
斷開的褲腰帶和錘子一起掉到地上,褲子卻紋絲不動??磥砦疑晕潨\了一點。
“這……”儒生和其他人嚇得不輕,小靦腆則滿臉尷尬。
之前他見義勇為的時候,也是劃斷那些下九流的褲腰帶,還以為在我面前露了一手,有些得意。
“本姑娘來美人谷,是來抓睡美人,為江湖除害的!諸位是英雄,大路朝天;是狗熊,狹路相逢!”
我起身雙手抱拳,話也說了,禮也到了,義也明了。在場的人雖然都是些江湖上的小門小派,但該懂的義理還是懂的??蓾h子卻不買賬。他拾起自己的家伙嚷嚷起來:“大家聽我說!聽我說!這女人絕不是什么名門正派!女人的劍速不可能那么快!這肯定是妖法!”
“看來你們金剛門是想做狗熊咯!”我說完這話,有些人忍不住笑了。
“大家聽我說!這女人可能就是睡美人!”
什么?
“大家想想看,為什么這美人谷里沒有別的女人?為什么只有這個女人在這里?我前天看到這個女人勾引華山門的人,今天她就勾引這位少俠。她不是睡美人,也是睡美人的手下!”
“胡說八道!她沒有勾引我!”
“諸位看看,他都在袒護她了!”
“我……”靦腆樸素的俊郎兒氣得拔出了劍。
我掃了周圍一眼,其他人顯然都看得出這黃衣漢子是在胡說八道,不想摻和進來。以俊郎兒的功夫對付他綽綽有余,沒什么好擔心的。
就在我打算坐下來拿起筷子邊吃邊看戲時,那漢子突然向后一躍,喊了一聲:“兄弟們上!”
緊接著,二樓倏地冒出了十幾個黃影,十幾個小銅錘朝這邊飛了過來。
我撤步轉身,順勢把桌子給扔了過去。銅錘雖小,但比箭矢重。加上金剛門特有的投擲勁力,桌子不可能完全擋住。可我的目的不在于此。我順著后撤和轉身,把桌子扔出去的同時,長劍扛肩,后腳再來了一個歇步,已經跑到一旁。此時桌子已經被砸爛,四五個錘子還砸碎了我剛才腳下的石磚。
也就在這時,我雙手一揮,長長的劍鞘在我雙手的力氣和轉身的力道加持下,從劍刃上甩了出去。
聽到二樓的一陣慘叫,黃衣漢子驚恐地往上望。
“姑娘這招好精妙!” 其他人還驚魂未定,小胡子儒生就又湊了上來。這次他眼睛不敢亂瞄了。
“也沒什么精妙的,小孩子玩的把戲罷了。”我嘻嘻一笑。然后儒生也笑了,其他人也跟著笑了。
“大……大……大家,聽我說……”黃衣漢子又開口,話未說完就被人打斷。
“大家瞧瞧,狗熊又叫了!”
引來更多笑聲。
“別笑了!她如果把睡美人抓住了,你們的營生要怎么辦?要怎么辦!”
漢子大吼一聲,整個酒樓都靜了下來。
什么?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反而是靦腆的俊郎兒一把抓住我的手,想拉我跳窗跑。
“站?。 彪x我們最近的小胡子儒生一個箭步,近身打開鐵扇。一般鐵扇棱錐之流為點穴之擅長,他卻以肘持柄,以扇面為斧,橫劈而來,著實意外。我反提長劍擋了下來。這時已有人將桌子擲來,擋住了窗戶。
“沒想到還有這么多狗熊!”我一邊嘲諷,一邊心里在尋思著這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何金剛門的一句話會讓他們齊心起來?
“出去再說!”俊郎兒提醒我。
“別怕!這娘們兒近身不行!”有人叫囂。
“哪頭狗熊說的?過來試試!”
我們兩面靠墻,包圍的人很多,但一次實際能上的人也就五六個,多了相互擠兌。于是短打的人先上了。但我依舊是一個提刀式,用劍上擋下挑,用腳左踢右踹,來幾個就傷幾個。最麻煩的還是那個小胡子儒生。他掏出另一把鐵扇,化作雙斧??±蓛旱墓Ψ虿⒉槐人?,可也耐不住這怪異的招式,他那長劍也難擋斧之剛猛,幾個來回下來,大腿被劃出一道口子。
“他使的是內家拳的招兒!”我提醒俊郎兒,可他真的是沒有一點閱歷,還繼續(xù)用劍硬擋。
只聽一聲脆響,長劍斷為兩截。
“看出來啦?”見我后撤到俊郎兒身邊,小胡子儒生冷笑著也后退兩步。
“諸位,不要再想著要留下這娘們兒晚上暖床,白天做餌。你們手頭還缺這點人嗎?誰殺了她,我給二十兩!”
“你這名門正派,居然喬裝打扮在這里做這種勾當!”暖床是做什么,一聽就明白。白天做餌?是用那些被他們囚禁的姑娘們吸引那些慕名睡美人而來的人?那么,在這里發(fā)生的那些殺掠之事,其實都是他們干的?
當中除了金剛門這樣臭名遠揚的門派,還有名門正派摻和進來!
眼前也有少部分人看起來不是他們一伙的,但他們明顯或多或少是知道的。
“男人啊,果然都是色胚!”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淑女倒是有,君子嘛……那要把心挖出來看看才知道了!”說完,我側身把劍靠在了手臂上。
“你以為你的長劍在這狹小的地方有用嗎?束手就擒我還能饒你一命!”
“你真就以為劍長不能短打嗎?”話畢,我劍尖一挑,直刺過去。小胡子儒生顯然有所防備,想用兩把鐵扇擋下,卻被我直接撞飛出去。我趁勢鉆入敵陣,別人要是在我面前,我就短挑長刺,別人要從旁擊我,我就橫劍擋挑,借勢刺出。這就是以劍為槍的一種長劍近戰(zhàn)法,每刺一劍我都順勢而動,不置一處,在人群中橫來豎往。
幾個來回下來,原本擁擠的酒樓一下子寬敞起來。
“你這也是劍法?”
“難道不是嗎?”我裝模作樣環(huán)視了一圈?!艾F在這樣揮劍就舒暢多了。接下來……”
說著我擺開了架勢。
場地空曠,長劍就能發(fā)揮優(yōu)勢,剩下的人見勢不妙,爭相逃出了酒樓。
可實際上,我已經累到不行。比起穩(wěn)扎穩(wěn)打省氣力的提刀式,槍突式實在是太耗體力了。
“我們先到樓上吧?!笨±蓛嚎吹贸鰜?。他在剛才的混戰(zhàn)中撿了把劍,也打得氣喘吁吁。
“要是有老頭子或師兄的那身內功,現在就有氣力可以殺出去了!”
“但他們現在也不敢進來。”
我們坐在二樓正對著酒樓正門的位置,門外看不見我們,我們也看不見門外,但只要他們一進門我們就知道。
我拿出特制的金創(chuàng)藥給俊郎兒敷在腿上。藥力很強,他強忍著沒叫出聲,看不出還挺有骨氣。
“我有一點還不明白,他們?yōu)槭裁磿挛易サ剿廊四???/span>
“這個……”聽到這話,俊郎兒的表情又尷尬了起來。
“如果說是被他們囚禁的姑娘們,又不像。怕被人找到,殺了埋了,做成人肉包子都可以?!贝^氣,回過神來的我想來想去只有一個結論:
“的確是有睡美人。只是她是誰?她又在哪?她有沒有做過誘殺江湖好漢的事情?”
“這個……”
“你知道?”
“我……不太清楚……”
他肯定是知道什么。就在我想著要怎么樣撬開他的嘴時,樓外傳來動靜。
“你們乖乖束手就擒!否則我們就燒樓了!”
喊話的正是小胡子儒生。他不愧是內家拳的好手,之前那一招顯然沒有受傷,聲音洪亮得很。
“你要燒就燒!”
“不可以!”俊郎兒急道?!斑@里面還關著人呢!”
“哦?關在哪里?”
“樓上的也有,地牢里也有……”說著他躲開我的眼神。
他確實知道不少。
“外面的狗熊大概還有多少頭?”
俊郎兒望了望樓上樓下橫七豎八躺著的人:“除去那些來尋花問柳的,應該還有百十來人?!?/span>
正面沖出去不是辦法,從樓上的窗戶出去機會大一些。但他們不可能沒想過我們會跳窗出去,肯定已經布下防備。更何況如果我們從窗戶逃出去,那他們就知道我們實際上已經氣力不足,情況會更糟。
“我知道這里有個暗門!”
“不再藏著掖著了嗎?”
“出、出去再說啦!”他又臉紅起來。
“出去再說沒問題。不過,”我脫下我的外衣。
“你、你想干什么?”
“果然還是色胚!”我將外衣披在他身上,然后小跑了一下,把之前扔到二樓的劍鞘和打斗時掉落的簾子斗笠撿了回來,給他配上。他也明白了,在告訴我暗門的位置后,將斷劍收入劍鞘,壓低斗笠,故意朝正門走去。
我則從暗門偷偷出去,只見他們果然被吸引過去。我悄悄繞到他們身后,毫不客氣地揮出手中的月光!
隨著慘叫聲和刀劍落地的脆響,我已經反向沖殺至酒樓正門門口,一個旋斬砍了拿著火把的幾個人。小胡子儒生見勢不妙,沖入正門,雙斧朝俊郎兒砍去??±蓛簱]出劍鞘,用劍鞘的長逼退儒生??扇迳诤笸说耐瑫r,左手一揮,斧頭又變回鐵扇飛向俊郎兒??±蓛簛聿患案駬?,勉強躲開。但這一瞬間,儒生已經近身,單斧橫劈。
離得太遠,我想救他已經來不及!
可幾乎同時,俊郎兒一個起腳,正中儒生的上臂。這里正是儒生所練的這一派內家拳的厲害之處,也是要害之處。他的招式多為拳臂緊繃,聚全身之力止于肘,故拳短而力強。他怪異的扇斧招數也演變于此。但同時招式受限于上臂,變化無多,上臂也是他發(fā)力的最末一梢,擊之如打蛇之三寸。這一腳正好在儒生手臂用力的當口,咔嚓一聲,他的上臂發(fā)出骨頭迸裂的聲響。
然而儒生也是硬氣,不顧斷臂之痛,另一只手一個鉆拳穿插而入,直逼俊郎兒胸口。但俊郎兒早已拔出斷劍,一寸長一寸強,在儒生的拳頭碰到他之前就已經刺中了他的喉嚨。
“好!”我第一次真心的稱贊他。他則不好意思地側過頭去。即使隔著簾子看不到他的臉,我也知道肯定又紅了。
酒樓外剩下的人見狀,嚇得四散逃去。
“接下來,就剩下睡美人了!”
“睡美人?”
“你知道對吧?”
“這個……”
“說呀!”我毫不客氣地追問。
“好、好吧?!笨±蓛航K于放棄了。
我從俊郎兒的為人和他聽到睡美人時的奇怪表情和舉動,覺得他肯定和睡美人認識。睡美人是他的姐姐或是妹妹?是他的青梅竹馬?還是他暗戀的人呢?
是他夫人這點我徹底排除,因為他怎么看都不像師兄那樣結了婚的男人的樣子,倒像幾個可愛的小師弟。
“睡、睡美人,其實是我……”
“是誰?”
“是、是我啦!”
“耍我是吧?”
“真的啦!我其實是這美人谷的谷主。之前和諸位友人談論《詩經》,說到美人何時最美,我說道睡相最美。然后……友人就給我取了睡美人這個綽號。當中還有那么一兩個放浪子,把話胡亂說了出去,不知怎么就變成美人谷里有沉睡的美人……”
“睡美人?我怎么覺得這個睡美人不是你所說的這個意思?!?/span>
“不是那個意思!就是這個意思啦!”
“哦,原來還有那個意思?。 蔽椅恍?,把他羞得無地自容。
“之后,這里怎么會變成這樣?”
“就是因為有些人理解成那個意思了??!一開始就進來調戲谷里的百姓,被我殺了幾個,之后來的人越來越多,我應付不來,百姓能逃的都逃走了,最后就變成現在這般。”
要說美人,俊郎兒還真的是長得真的是美,尤其是這愁苦的模樣。落花流水亦有情,我都不忍心再欺負他了。
“今晚我們就輪流歇息,明日再把被關的人放了吧。然后,我們再想想重新振興這里的事情?!?/span>
“振興?”
“你身為谷主,總要把背井離鄉(xiāng)的百姓都召回家吧?我就幫你到那時為止哦。”
“真的?”
“真的。這段時間肯定還有不少宵小之徒,就你這功夫肯定又應付不過來。”
俊郎兒滿臉喜色。我見他這般精神,便提議他先守夜?,F在的我真的累得要死。
就在我在墻邊鋪了些軟料,正要閉眼時,發(fā)現他悄悄地盯著我。
“干嘛?”
“沒、沒什么,就是想看看你的睡臉……”
“哈?”
“……你不也說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嗎?”
“這樣啊……”
不管是“這個意思”,還是“那個意思”,我還是找了繩子把他綁在了柱子上,把他的臉朝向門口,留著嘴讓他有事能發(fā)出聲音。
說到底,男人啊,都是色胚!
?
?
作者: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