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日”漫談《涼宮春日的消失》:從劇場版動畫中的幾處刪改說起

? ? 京都動畫制作劇場版動畫《涼宮春日的消失》中阿虛那段著名的獨白之時,幾乎保留了小說原作的全部內(nèi)容,除了刪去了原文中的以下兩個段落:
? ? 假如我只想要SOS團,那倒是不用回到原來的世界也可以重起爐灶。春日和古泉雖然念別所高中,但是不同校在組團上并不構(gòu)成障礙。當作是校外活動就好了。這個神秘社團,照樣可以在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廳聚會呀。在那里,春日還是盡說些異想天開的話,古泉只會不停陪笑臉,朝比奈則是狼狽不堪,至于我可能會臭著一張臉注視遠方——這樣的情景立刻浮現(xiàn)在我眼前。而待在那里的長門可能仍舊情緒不安吧,當然還是會靜靜地看自己的書。不過——
? ? 那已不是我所熟知的SOS團。長門不是外星人,朝比奈也不是未來人,古泉也只是普通人,春日也沒有不可思議的力量。那只會是個合乎常理、社員感情融洽的單純社團。
? ? 那樣就好了嗎?那樣比較好嗎?(小說《消失》臺版)
? ? ……選擇留在這邊的話,你和春日、朝比奈、古泉、長門,應該會作為普通的高中生朋友而相識,在春日的領(lǐng)導下,過著還算快樂的生活吧?!驹谶@邊,】春日沒有任何力量,和仿佛日常歪曲了一般的現(xiàn)象(日常が歪み出すような現(xiàn)象)無緣。(小說《消失》臺版,有校改)
? ? 我們看到,這兩段話意在表明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在改變后的世界里,SOS團(以人員組成來說)和SOS團的有趣活動照樣可以成立。也就是說,這兩個世界對于阿虛(以及我們讀者)來說的真正差異,并不是有沒有SOS團、能不能和涼宮長門等人一起玩,而是存不存在不可思議/非常識/非日常(的人物、現(xiàn)象和事件)!這提醒我們,阿虛的那個著名的問題——“那種非日常的校園生活,你不覺得很好玩嗎?(そんな非日常な學園生活を、お前は楽しいと思わなかったのか?)”,以及他做出的肯定回答,強調(diào)的乃是如下之點:在SOS團和SOS團的有趣活動之外,“非日常”(的人和事),相對于“日?!保ǖ娜撕褪拢﹣碚f,本身就是可欲的、值得追求的!
? ? 通過在兩個世界之間面臨并做出選擇,阿虛再次確認了這一點;通過設計出這兩個世界、“讓”阿虛面臨并做出選擇,谷川流向我們再次傳達了這一點。這么說是因為,在阿虛經(jīng)歷了一場兩個世界之間的選擇的同時,我們讀者也在事實上經(jīng)歷了一場兩套涼宮系列之間的選擇,一套是作為(校園)科幻小說的涼宮系列(對應于改變前的世界),另一套則是作為校園小說的“涼宮系列”(對應于改變后、且SOS團得以重組的世界)——我們完全可以設想,《消失》中改變后的世界中發(fā)生的部分劇情其實是另一本輕小說的開頭:在一個毫無超常力量的世界里,北高的阿虛和長門邂逅了光陽園的涼宮和古泉,他們抓來朝比奈、組成SOS團、開始了一系列豐富多彩的課外活動……而這一“思想實驗”的結(jié)論則是:涼宮系列中的非日常元素本身就是它的亮點和重點,而不僅僅是有趣的校園故事的配件與點綴;不可思議的現(xiàn)象和事件本身就是故事的核心之一,而不僅僅是襯托人物和人物關(guān)系的背景。這是《消失》帶給我們的meta層級上的啟示。
? ? 那么,既然如此,京都動畫為什么要刪去這兩個重要的段落呢?我認為,這可以從后文中另一個段落的被刪中找到答案:
? ? 那個長發(fā)的春日。叫我約翰,并潛入北高的那個既非神也非魔的普通春日。對我所說的SOS團故事聽得非常入迷,眼睛閃閃發(fā)光,還笑著說:「有趣!」的那家伙。
? ? 還有說喜歡那個春日的古泉的俊朗笑容。穿著我的體操服,表情復雜的資優(yōu)轉(zhuǎn)學生。
? ? 將入社申請書遞給我,邀我加入她的社團,述說著全然是謊言的(噓っぱちな)和我共度的記憶的眼鏡長門。她臉上的笑容有如破曉黎明,讓我不禁想再看一次。
? ? 我和那些人已無法再見面了。說實在的,我對他們也不是全無依戀。只是他們本來就是虛假的存在(偽りの存在)。他們不是我的春日、古泉、長門以及朝比奈學姐。沒來得及跟他們說再見是個遺憾,但我已經(jīng)決定了,我要找回我的春日、古泉、長門以及朝比奈學姐。(小說《消失》臺版,略有校改)?
? ? 在這段阿虛在向長門注射修正程序前的內(nèi)心獨白中,改變后的世界(尤其是其中的人物)被他視為了“虛假的存在”,改變后的長門(以下稱“長門(改)”)擁有的珍貴記憶——進而她由此萌發(fā)出的戀心——被歸為了“謊言”(而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阿虛充分意識到了改變前的長門的“感情”和“愿望”)。也正因如此,阿虛才能夠克服對長門(改)的罪惡感,向她舉起手槍型裝置準備“開槍”(這個場景顯然是暗示性的)。然而,這里的“真”與“假”只是基于(以)阿虛(為)中心的視角——“對阿虛來說,……”的視角——做出的價值判斷(這尤其體現(xiàn)在“我的(俺の)春日、古泉、長門以及朝比奈學姐”這個短語之中),而對改變后的世界中的居民、尤其是長門(改)來說,這樣的判定無疑是極其粗暴的。雙方用詞的不同凸顯出了這一強烈的對比:在阿虛口中,對長門(改)注射修正程序的行為是一種“恢復”,而在朝倉口中,它則是對她的“傷害”。
? ? 「應該馬上就會恢復原狀,我們又可以一起到處走走看看了。我們圣誕夜先吃火鍋,然后再去冬天的山莊。這次由你扮演名偵探。那種案件發(fā)生的瞬間,就立刻解決的超級名偵探,不錯吧?那是——」
? ? 「阿虛!?!剑?!」
? ? 朝比奈叫喊的同時,有人撞上了我的背部。咚!一聲的沖擊,讓我的身體搖晃了一下,街燈照耀下的黑影也在搖晃。那個黑影還融入了別的影子。是什么?是誰?
? ? 「不準你傷害長門同學!」(小說《消失》臺版)
? ? 不同于小說原作,京都動畫始終在兼顧這兩種視角,甚至還更加偏向后者,這點從它對長門(改)的大量細致刻畫之中可以看出(請回憶那些長門(改)楚楚可憐的經(jīng)典鏡頭)。這種偏向成功地傳達給了觀眾,以至于即使是在阿虛做出選擇之時,大家采取的也更多是長門(改)中心的視角、與她而不是與阿虛共情:


?? ?在這樣的認識之下,本文開頭的兩個段落被刪去的理由就有跡可循了:不同于小說原作,京都動畫拒絕采取單一的阿虛中心的視角(它體現(xiàn)在“我所熟知的SOS團(俺の知っているSOS団)”這個短語之中),因而拒絕根據(jù)這一視角將阿虛面臨的選擇化簡為“由正常人士組成的SOS團”與“由超常人士組成的SOS團”之間的選擇、進而化簡為“日常”和“非日常”之間的選擇(像我們之前所做的那樣);相反,他們希望阿虛(以及觀眾)從多元的視角看待這兩個世界、這兩群人,從而面對一個更加具體、更加復雜的選擇——這也就是為什么阿虛在劇場版動畫中表現(xiàn)得比小說原作中更加糾結(jié)。
? ? (對此有一種可能的反駁:在上述劇照對應的片段之中,京都動畫將阿虛選擇改變前的世界,表現(xiàn)為阿虛離開長門(改)、走向涼宮。一個人似乎可以據(jù)此主張,京都動畫同樣對阿虛面臨的選擇進行了化簡,只不過是將其化簡到長門(改)vs涼宮、而不是日常vs非日常。但是,這顯然會導致消失劇場版的內(nèi)涵被大大窄化,因此我們最好不要這樣理解。)
? ?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這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也不完全是京都動畫的創(chuàng)見,因為它似乎可以被視為是對2005年發(fā)售的小說《陰謀》中如下段落的推進:
? ? 難道未來還沒被固定嗎?
? ? 也就是說,相對于朝比奈學姊的未來,還有別種未來存在嗎?
? ? 這樣的話就說得過去了,但也只有一小撮而已。倘若未來真的分成無數(shù)枝節(jié)繁衍下去,那么必然也會分為那個眼鏡弟弟存活跟死亡的未來。只不過我在當時抹煞了后者的可能性。
? ? 也就是說我僅憑一臂之力,就將一種未來消滅殆盡。(小說《陰謀》臺版,略有校改)??
? ? 既然如此,阿虛會不會也對他在《消失》中“消滅”掉的那個世界、以及那個世界中的人們感到愧疚呢?也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