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歸宿
「抱歉,老夫就在旁邊坐下了?!? 豪雪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在丟棄在荒野中的骷髏旁邊坐了下來。 剃光頭為戰(zhàn)爭犧牲者進行祈福云游的老僧輾轉(zhuǎn)漂泊來到了伊爾薩巴德大陸的邊境。這里是大約二十年前某個行省的人民同加雷馬帝國的軍隊展開激戰(zhàn)的古戰(zhàn)場。戰(zhàn)爭的犧牲者們沒有被埋葬,暴尸荒野,面目全非。 「雖然老夫不清楚你是誰,是哪里人,但肯定是在那場戰(zhàn)爭中死亡的士兵吧。 無人憑吊,在這里枯朽,想必是十分遺憾的……」 當然,骷髏是沒有辦法回應他的,但老僧毫不在意地繼續(xù)說道。 「相反老夫這把老骨頭,現(xiàn)在還在世上茍延殘喘。 回想起來迄今為止,老夫都多少次逃離死亡局面了……」 二十五年前——以入侵多瑪?shù)牡蹏姙閷κ?,豪雪化身修羅投入戰(zhàn)斗,然而力有不逮,他和主君海燕共同被俘,祖國陷入被占領(lǐng)的境地。 對萬念俱灰的豪雪來說,更大的打擊接踵而至。由于帝國毫不容情瞄準門前衛(wèi)街的炮擊,他的妻子和幼小的女兒成為了戰(zhàn)爭犧牲品。豪雪為向主君盡忠,養(yǎng)家的重擔都交給了妻子。五歲的女兒為了等待父親的遲遲歸來,經(jīng)常睡著在玄關(guān)。他希望有一天能夠休一個長假,跟家里人好好度過。然而就算是這樣細小的愿望,也永遠實現(xiàn)不了了。 失去生存力氣的豪雪,雖然很想在監(jiān)獄里一死謝罪,但未經(jīng)主君允許也不能自行了斷,只好苦悶度日。就這樣過了半年,他突然被從牢里帶了出來。 等在他面前的,是主君海燕。終于得到允許的見面機會,多瑪原國主沒有給愛妻,而是點名給了最信賴的忠臣。即便如此,豪雪一開口就向主君請求切腹——然后被拒絕了。 「為什么……為什么您不允許我這樣做呢??? 作為武士大將沒能保護國家,作為家主沒能保護妻兒,這樣丑陋不堪的我…… 除了切腹謝罪我還能做什么!」 海燕對于豪雪來說,不僅是主君,更是從小一起長大、獨一無二的親密好友。一向注重君臣關(guān)系、平常絕對不會不使用敬語的豪雪,這個時候也語無倫次了。面對這樣的家臣和好友,海燕平靜地說道。 「豪雪啊,我希望你今后…… 能夠為守護我即將出生的兒子好好活著?!? 由于帝國入侵造成的亂局,海燕沒有把妻子美菜懷孕的消息告訴任何人。而且,根據(jù)陰陽師的判斷,即將出生的是一個男孩。豪雪這個時候第一次知道多瑪繼承人的存在。在國家被占領(lǐng)這一困難局面中出生的少主,自己這個武士大將如果不予以支持的話還有誰能支持……決不能死在這里。 他淚流滿面收回前言,并且立下新的誓言,這次要認真盡職盡責完成自己的使命。 「就這樣,老夫因主君之命逃離了第一次死亡局面…… 不久之后,海燕大人的嫡子、旬少爺出生, 老夫作為帝國的征用兵被派去遠征。 雖然為了主君以外的人、甚至為了所憎恨的仇敵而揮刀, 對于武士來說是比死亡還殘酷的侮辱,但是如果不忍耐,就無法完成主君之命。 老夫狠下心來拔出了刀。在這片戰(zhàn)場應該也殺了不少人。 如果,你也是老夫的刀下鬼之一,不用客氣盡管作祟。 不過,老夫也是拼命了的……為了完成主君之命?!? 骷髏空洞的眼窩,沉默地望著這邊。 「然后,第二個死亡局面,是在之前起義的時候……」 1年前——多瑪被帝國占領(lǐng)第二十四年之時。海燕已經(jīng)從監(jiān)禁中被釋放,作為傀儡君主登上了臨時的寶座。豪雪以舊傷難忍為理由強行從前線退出,成為了利刃家的管事。令人痛心的是,美菜由于長年操勞而死去,但同時旬也成長為了出色的年輕武者,在完成元服之禮后取名為飛燕。 也就是在這一年,從很早就開始試探的以海燕為首的起義,終于迎來了實施的好機會。在帝國內(nèi)部,圍繞下一任皇帝寶座爆發(fā)了內(nèi)亂。抓住駐軍的主力都派往帝國本土的間隙,豪雪率領(lǐng)起義軍對多瑪城發(fā)動了猛攻。起義軍計策奏效,成功奪回了多瑪城,并捉拿了當時的總督。 然而,沒過多久形勢就逆轉(zhuǎn)了。帝國的內(nèi)亂結(jié)束得比想象中要快,帝國援軍抵達了多瑪。剛剛加冕不久的新皇帝的長子、皇太子芝諾斯所率領(lǐng)的第十二軍團以破竹之勢鎮(zhèn)壓了起義軍,并以壓倒性的優(yōu)勢再次奪下多瑪城。豪雪為了完成主君之命,穿過戰(zhàn)火與飛燕匯合。然后,他們得知了為讓多瑪飛地的民眾逃離而奔走的海燕戰(zhàn)死的消息。 「事到如今,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為主君報仇……!」 雖然豪雪決心一死突擊被帝國軍所占領(lǐng)的多瑪飛地,但飛燕擋在了他面前。 「雖然父親確實陣亡了,但奪回多瑪仍在半路上,現(xiàn)在正是撤退以圖東山再起的時候! 從現(xiàn)在起我就是你的主君……我命令你和我們一起撤退!」 豪雪憤怒地顫抖雙手將刀納入鞘中,當場崩潰,毫不顧忌地為主君及最好友人的死而嚎啕大哭。 「于是,死亡局面又一次被暫時寄存。 主君戰(zhàn)死而武士大將逃跑,老夫真是個不忠之人啊……」 這么說著,老僧露出自嘲的笑容,繼續(xù)說道?!附酉聛恚m然幸存下來的老夫等人一邊潛伏一邊繼續(xù)和帝國軍作戰(zhàn), 但就在被敵兵追擊的時候,老夫同飛燕大人失散了。 老夫拼死尋找也沒找到,因此為了借助夕霧的力量前往了艾歐澤亞。 然后,同那位英雄相遇,成功與飛燕大人重逢, 就在崩塌的多瑪城里,第三次的死亡局面可以說真真正正到來了。 成功奪回多瑪,為了保護飛燕大人而死,這樣的死亡局面再好不過了。 然而,老夫這把老骨頭又一次茍活在了這個世界上……」 多瑪城崩塌后——在無二江流淌而過的城池殘骸之上醒來的豪雪,身邊是多瑪代理總督夜露的身影。兩人奇跡般地從崩塌沉默的城池幸存了下來。盡管如此,豪雪也沒有理由對不省人事、毫無抵抗能力的女人出手,他們所攀附的殘骸輾轉(zhuǎn)從河口沖進了大海里。 在就這樣漂流抵達的孤島上,夜露雖然恢復了意識,但竟然一副忘記了自己名字的模樣。當然,豪雪懷疑她為了保命而說謊,拔刀相向。然而,面對懼怕得哭出聲的夜露,他不自覺放下了手中的刀。被責罵而哭泣的亡故女兒的身影,仿佛重疊出現(xiàn)在了他的面前。對這個膽怯害怕的女人他再也無法斬殺。 于是,二人在島上的生活開始了。飲雨止渴,釣魚充饑,生活每天都過得很糟糕,但是比起打仗的日子來卻是要安定得多。夜露叫豪雪「爺爺」,好像孫女一樣關(guān)心著他,豪雪也不再把夜露視為曾經(jīng)罵作惡女的仇敵。 「阿菖是誰呀……?是我的名字嗎?」 某天早晨,豪雪無意識地把夜露叫成了自己已故女兒的名字。似乎是在恍惚之間把夜露和女兒混同起來了。慌忙之間,他決定把夜露叫作「露兒」。如果女兒還活著的話,應該正好跟露兒同齡了。他發(fā)覺自己甚至想過,兩人就此一直在島上生活下去吧。 但是,豪雪不愧還是忠臣。既然和夜露一起幸存了下來,那也必須要通知主君飛燕才行。作如此想的豪雪等到傷勢一痊愈,就砍斷了島上的一棵松樹,制造木筏劃出了海面。 「在這里跟你坦白吧。和飛燕大人重逢的時候, 老夫的心里除了高興,還對露兒不知會被如何處置而感到害怕。 但是,我主寬宏,他下達命令,只要還沒有恢復記憶,他就將露兒當做多瑪人來對待。 忘乎所以的老夫堅信不疑,是天命讓這個連刀也拿不動的自己仍然得以殘喘在世上, 并且余生和露兒一起度過。 真的是,一個過于驕傲自負、自我感覺良好的解釋啊。 結(jié)果,露兒變回了夜露……并且死去了。 老夫又一次,被殘留在了這世間上……」結(jié)束話題的豪雪,無力地垂下腦袋,陷入沉默。 骷髏仍然不言不語地看著這邊。 「真是十分感謝,聽老夫說了這么長的煩人的話。 該適可而止了,要不是為了給你們祈福,又為什么來這里呢……」 豪雪直起腰,將荒原上所散落的所有遺骨一具一具地細心埋葬。然后,在對著石頭堆成的樸素墳墓誦完經(jīng)后,老僧像是完成了任務一樣,當場突然倒了下來…… 恢復意識后,豪雪被淡淡的光芒所包裹,身處在一艘搖晃的小船上。 小船像是大河的渡船,在隱隱可見的對岸,有著他的妻子和女兒阿菖,有好友海燕,還有露兒的身影,他們都在向這邊揮著手。豪雪馬上就領(lǐng)悟了。自己終于也能夠獲得最后歸宿了……
「老夫馬上也要去你們那邊了!」 ? 豪雪拼命地劃動手中的船槳,然而,不知為何船一直沒動。? ? 不久船漸漸離對岸越來越遠,就在豪雪想扔下小船跳下河時,他醒了過來。? ? ? 荒野上,行商樣子的男子看向豪雪的臉。 ? 「怎么路倒在這種地方……? ? 我說,請振作一點,我這有多余的水和食物……」 ? 「路、路倒……?阿菖呢?露兒呢……?」 ? 豪雪還沒反應過來他仍然活在這個世上,但就在這時,肚子一陣豪爽的饑餓鳴叫,讓他一下子回過神來。? ? 這么一說,豪雪為了埋葬荒野上的所有遺骨,已經(jīng)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了。他覺得丟臉,又覺得可憐,幾次想說話也說不出來,最后笑聲沖口而出。 ? 「還以為這次肯定可以獲得歸宿了,真是令人不如意啊……? ? 那好吧,如果天命未盡,那么就徹底地活下去吧。? ? 而只要活著人生就還在半途,在見到終結(jié)之前,就笑就好了!」 ? 豪雪暢快地大笑,將獲得的北洲風味黑麥面包一瞬間吃光,為繼續(xù)進行祈福云游,開始了前往下一片土地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