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接沐之禳解詛咒

沐霂的前生本是天庭的卷簾大將。
她的情人梨安前往北極山脈朝拜太陽那天,沐霂神不守舍,不慎打碎了王母娘娘的琉璃盞,被貶下凡,投生滇國沐王府,取名沐老虎。
梨安從北極歸來,向天神們哀求道:“不要拆散我倆,讓我隨她一起謫落人世,同甘共苦?!?/p>
王母動了惻隱之心:“我成全你,下凡去吧,你為她受苦,也給她痛苦。當苦盡甘來時,就償還她的過錯。”
梨安投生高老莊,成了高公府的貴女。
一天,沐老虎偶然聽說高老莊的梨安小姐絕色無雙,于是朝思暮想,夜不成寐,派人前去求親。
高老頭大喜過望,當即挑選了良辰吉日,將梨安嫁入沐王府。
成親當日,沐霂卻沒有出現(xiàn),而是將一把七弦琴擱在象背上嵌珠鑲玉的御座里,作為她的替身前去迎親。到了王宮,梨安竟然是與象征沐霂的七弦琴舉行了婚禮。
晚上,沐老虎命令宮殿里的燭火全部熄滅,然后進入梨安的房間和她鸞倒鳳顛。
就這樣過了好幾天,梨安終于忍不住說:“親愛的沐霂,我渴望見到你的臉?!?/p>
沐霂說:“你在歌里看得見我。”
黑暗中,沐霂彈奏她的七弦琴,又繞著梨安跳起過去二人在天庭時熟悉的舞蹈。即使貶謫到人間,這舞蹈也仿佛附著在她的靈魂上,未曾忘記。暗夜之中,舞蹈里洋溢的情愛,仿佛潮水撲打沙灘,使梨安心潮激蕩,淚水漣漣。
到了天色將明時,梨安把柔潤的發(fā)絲覆蓋住沐霂的雙肩,請求道:“請允許我在第一抹晨光中第一次看見你,親愛的?!?/p>
沐霂依然拒絕:“親愛的,不可損害不見面的甜蜜結(jié)合?!?/p>
“我愛你,你卻不允許我看見你的模樣,你太殘忍了!”梨安怨憤地轉(zhuǎn)過臉去。
沐霂讓了步:“明天我將和眾多貴賓在宮苑里聚會,你站在天臺上觀看吧?!?/p>
梨安長嘆一聲:“如何認出你呢?”
“你可以自由地想象。想象即真實?!?/p>
這天夜里,沐霂又來到梨安的寢處。
梨安說:“我今天遠遠望見,宴會里的諸位貴客都相貌清秀,唯獨有一個人,長相兇惡,臉上好像有很多恐怖的刺青。親愛的,那個人是誰,這樣的人怎么能進入我們的宮廷?”
沐老虎沉默半晌說:“丑陋里至上的感情是對美的呼喚,陽光寬慰羞慚的烏云,在烏云的額際描繪彩虹。天堂憐憫被詛咒的人世的漫漫荒漠,荒漠出現(xiàn)蔥郁的美景。心上人啊,那憐憫未使你的心充滿柔情蜜意嗎?”
“你在說什么啊,親愛的?!崩姘搽p手捂臉。
沐霂用帶著哭音的聲調(diào)說:“你可以同情那個人,為何非要硬著心腸厭憎她呢?”
“我無法容忍糟蹋藝術(shù)趣味的不和諧?!崩姘舱f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沐霂在黑暗中抱住了她:“奉獻真誠情感的那天,你就能忍受了。
丑陋所作的自我犧牲中孕育著‘美’的勝利?!?/p>
梨安秀眉微蹙:“親愛的,我不明白你為什么要去袒護一個小丑。薄暗中感受到光明,杜鵑才啼叫歡迎朝霞,我期望今日太陽初升的時刻,你可以出現(xiàn)在我的日光里?!?/p>
“你會如愿以償?shù)??!便咫幭露藳Q心,“讓膽怯遠離我吧?!?/p>
梨安在陽光下見到了沐老虎的真容。
恩愛的支柱崩坍了。
“殘酷的虛偽!殘酷的欺騙!”梨安尖叫著跑出了王宮。
從那天之后,梨安再也沒有回到沐王府。她居住在王家森林獵場的別墅里,回避那對她而言過于殘酷的真相。
有時,她會在夜半時分,隱約地聽見由遠處傳來,七弦琴彈奏的悲苦的曲調(diào),這曲調(diào)是那么熟悉,像夢境中遠方的暗示。
日復一日,漆黑的樹底下影子般跳舞的人,她肉眼看不見,心幕上卻看得清清楚楚,猶如望見空闊的雪松林里搖動的枝葉間南海颶風哀號的神態(tài)。
梨安為何會產(chǎn)生這種感覺,是否多日的離別喚醒了她的眷戀?就像是泥燈的火苗,也可以引燃金燈;就像是清醒的夜鳥飛越冷凄的巢時,那振翅的聲響也激奮了宿鳥的翅翼。
她聽見七弦琴彈著哀婉的樂曲。
每當深夜,夜空中寥落的繁星,就有如寂靜黑夜里無聲的咒語。
梨安在臥榻上坐起,披頭散發(fā),失魂落魄。琴聲在夜空鋪了條沒有盡頭的重逢之路,她的思緒在這溟蒙的路上逡巡。
她在想著誰,是那個很熟悉卻又素不相識的人嗎?
幾個月后的一天,窗外忽然透來一陣群花綻放的清香,將妙不可言的邀請送入了梨安的寢室。
她走到窗前,在月光下,再次目睹那熟稔的舞姿,那離恨的洪濤!
梨安的身體瑟瑟顫抖了起來。
蛩吟凄切的夜里,下弦月徘徊在地平線上,朦朧月光下的樹叢在夢囈。
無聲的天籟傳入梨安的肢體,使她不由自主地翩翩起舞,這是今生今世的舞蹈,也是往生往世的舞蹈!
又過了兩夜,相會的路延伸到了窗口,琴弦上跳蕩著激越的樂音。
梨安在心里說:“哦,可憐的人兒,別召喚了,我不再遲延。”
然而,她要到誰的身邊去,是她的雙眼無法接受的那個人嗎,怎么可能?如果從心幕上熟識了一個人的樣子,就能蓋過肉眼所見的相貌,難道是宿世情孽的魔力已將兩個人緊緊捆綁,無法抗拒。
一天之后,月亮隱逝,今夜是無月之夜,幽暗之中,無聲的呼喚越發(fā)急切,在梨安的腦海里,激蕩起雄渾的回聲。
七弦琴以漸漸明朗的樂調(diào)模糊地敘述天界的往事。
“今天我非去不可了,我不怕我的眼睛?!崩姘沧哉Z著出了別墅,踩著枯葉走到古老的菩提樹下。
琴聲消失,她停下腳步。
“別害怕,我親愛的。”沐霂的聲音低沉如雨云的轟鳴。
“我不害怕,親愛的,你勝利了。”梨安取出衣擺下藏著的燈籠,慢慢地舉到沐霂面前,那張本應俊美的臉龐上,如刺青般刻印著與生俱來的詛咒虎紋。
她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她,半晌才說:“我的沐霂,我的愛人無比俊美?!?/p>
——原文出自泰戈爾《再次集》禳解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