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舊世記·Ⅴ人之子

我的身體像是被拆碎了的拼圖,四分五裂,失去了五感,轉(zhuǎn)而以另一種形式觀察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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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一定要用“眼前”來定義的話,那么我所接收到的信息就是跳躍、破碎、層次分明的二維畫面,但是這些二維畫面卻泡在三維立體的空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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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空間無法用顏色來形容,它不能說是藍或者是白之類的顏色,它只是給我一種存在感,讓我意識到它是一種介質(zhì),一種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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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空間卻并非是連貫完整的,而像是無數(shù)張層層疊加,相互交織的網(wǎng)狀結(jié)構(gòu),凝實到讓人誤以為是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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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支離破碎的二維畫面并不是固定不動或者是靜靜懸浮,我也并非以目光的視角去觀察他們,而是像光一樣,些小小的畫面極速且凌亂地移動著,卻不能以速度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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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說起來的話,那么只有兩種可能,即是存在我的視角內(nèi)和不在我的視角內(nèi)。
更為奇妙的是我的視角也不是固定的,我的感知范圍完全由意識決定,但我只是收斂著,仍然像是平常那樣只觀察事物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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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思維仿佛加速到了極致,卻也永遠地停滯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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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由線與面組成的洪流沖刷過我的意識,無以數(shù)計的信息從我的腦海中流過,像我那本就短暫的記憶擠壓的更加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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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感到寒冷,遲滯,逐漸濃郁的疲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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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像是一片腐爛破敗的破布,任由層層疊加的網(wǎng)將我扯開,揉碎,埋向寂靜無聲的深淵墳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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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知為何,我感到有一雙手撫上我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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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雙手用力一推,我的意識便無法遏制地開始向上浮,接觸的一剎那,傳來若有若無的溫度卻越發(fā)熾熱,隨著我的上升,像是火爐一般在胸膛里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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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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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確的意識到祂向我說了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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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能力做出任何應答,只是眼睜睜地向上升去,任何碎片或線條都無法阻礙我,而上升至某一節(jié)點之后,那上方傳來不斷增強的吸力,讓我的意識迅速地奔向他原本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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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離開改造室,跟隨隊伍前往艦船集合點?!?/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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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機質(zhì)一般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機械式地遵從他的指令,從改造倉中翻身坐起,赤身裸體地,與同一批接受手術(shù)的產(chǎn)品們依次有序地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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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夾在許多人之中前進,我們這些人體格外貌各不相同,大部分都是27區(qū)本地人,有像我這樣的原生貨,也有半途加入的插班生,因此年齡也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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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帶一說,應該是改造類型的原因,我觀察到的女性還不少,大約1:1,而整個改造車間內(nèi)的男女比例可是足足有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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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很正常,根據(jù)一些消息靈通的人的來說,現(xiàn)在社會上女性要更吃香一些,不管是聯(lián)邦體制內(nèi),還是各大教會,都很注重性別方面的均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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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說在改造車間內(nèi)看拳頭吃飯,但在這里的無非兩種人,要么混吃等死,當個無名小卒,要么把精神和肉體都奉獻給聯(lián)邦,去搏一個混出頭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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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大家各安其命,兩種人都互不干擾,反倒是同類之間常有爭端,畢竟同行才是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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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xiàn)在想這些干嘛呢?我已經(jīng)畢業(y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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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摸了摸脖子后面裸露的黑色機械改裝,略微突起的管狀結(jié)構(gòu),酷似銃管,實際上那確實是銃,它叫銃鎖,是監(jiān)管我們這些武裝有機體的最后一道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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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玩意兒是剛剛才裝上去的,通過智腦的神經(jīng)元信號傳輸,我能意識到這樣一條信息:
【密網(wǎng)中樞已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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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開這條信息還能看到超長的保密協(xié)議說明以及無法刪除的“行動記錄”,里面包括視、聽等一系列的監(jiān)控數(shù)據(jù),可以選擇手動生成88位密鑰然后等待物理提取,而在聯(lián)網(wǎng)狀態(tài)下則是自動備份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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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真是周到,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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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上智腦后的感覺很奇妙,大概是把終端塞進了腦子里。它能夠和我唯獨的一只義眼連接,將訊息直接投射在眼睛上,也可以在周圍環(huán)境穩(wěn)定的情況下直接向大腦傳遞,同時可以支持一定程度的個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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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現(xiàn)在如果我想的話,可以在眼睛左上角弄出個小地圖,再放個任務目標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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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身份信息已經(jīng)自動錄入了,我可以調(diào)出我的個人檔案,查看賬戶,更新個人履歷,或者直接上網(wǎng)沖浪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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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在的,這才是最帶勁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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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在改造車間那個地方,斷網(wǎng)倒不至于,但那時我們的人格地位是類人,就算是好不容易摸到了終端機或者是排隊玩玩電腦,也只能在規(guī)定的范圍內(nèi)使用,上虛擬課程時功能都是封鎖的,要是多次試圖做些不該做的,甚至還會扣績點。
所以在產(chǎn)品改造過程中,我們僅能獲取的外界信息便是新聞,或者和那些神通廣大,消息靈通的人打好關(guān)系,再不濟多參加參加額外的志愿活動,能混到半個正式身份,訪問權(quán)限自然也會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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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心思從光芒萬丈的互聯(lián)網(wǎng)上移開,點擊了
【機體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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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羅諾斯】
【單位編號:RM2201270012】
【生存日期:公歷3056.11.28——3071.6.19】
【所屬途徑:苦痛】
【位階評定:一階內(nèi)視】
【原生魔法:思維加速Ⅱ】
【戰(zhàn)力評定:不計入排名】
【當前機體改裝:
義眼(左) 臟器特化改造C2?智腦FunⅢ?骨骼特化(雙腿)】
【以太儲量:接近飽滿】
【個人履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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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都是些長的要死的玩意兒,我隨便掃了兩眼就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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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就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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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日子,今年我15歲,肉體姑且還不錯,沒有查出隱性缺陷,也沒有留下太嚴重的外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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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來說,我這個水平的人大概能活到兩百歲,正常服役的話,也就60年,當然不可能是因為聯(lián)邦體恤軍人,而是廣泛的社會呼吁和爆炸增長的人口密度。算得上長的服役時間,加上長期在線的人口漲幅率,不管是新兵還是老兵,要多少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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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在當下,人口是最低賤的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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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院里的人已經(jīng)多到可以拿去煉生物能了,砼口化工干的就是這個,畢竟,處在發(fā)育期的生物能夠提供最高的以太轉(zhuǎn)換率和純粹心性,既然生出來了不要,聯(lián)邦自然有的是辦法回收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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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個成功的回收再改造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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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年后75歲,如果期間一切正常的話,我會有資格交保險,只要不賭不嫖不沾黑,想辦法保住小命別墮魔,大概能混個閑職,不必擔心被丟到太空垃圾站去。如果天賦好的話也可以延長服役,待遇自然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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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還有100多年的壽命,要干什么........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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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活到那時候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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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嘲地心想,年終考核就差點死了,更別說我們這些人的宿命就是執(zhí)行高危任務,也就是俗稱的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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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運氣不算太好的話,那就一去不復返,必要情況下,銃鎖會先敵人一步把我銷毀。要是運氣還算可以,那就能活著看到第二天的太陽。要是運氣再好一點,那就是自己和隊友都活下來了,順帶完成了任務,這樣一來績效評定會更高,離那些送命的必死任務就會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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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內(nèi)容。來自論壇內(nèi)部的【新鶸必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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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誰弱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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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亦步亦趨地向前走著,穿上發(fā)配的新式制服,胸口印著【feder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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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相互之間穿著一貫的提防與隔閡。畢業(yè)的日子里,每個人都想快點離開改造車間,永遠不要再和這里的任何人扯上關(guān)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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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體依附于集體,而在必要時又會拋下原有的集體去依附一個更大更好的集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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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在哪里都是人人自危,相互下黑手使陰招,所謂朋友一詞更是百年前的老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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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書舍中了解到的知識略過我的腦海,正如刺眼的斜陽驟然撞進我的瞳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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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人群里,腳下的飛艙高速移動的穿梭在舊約蘭的城市移動快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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糅雜著舊式的建筑風格,大量飛拱、尖拱、互嵌式結(jié)構(gòu)。高樓、橫牌、化工廠、信號塔、教堂、濯凈圣殿,浮空炮臺,中樞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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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垂的耀光橫掃過縱橫交錯的建筑群。
向上,是密密麻麻的纜道和飛拱,向下看,是奔涌咆哮的現(xiàn)代社會,在那之中的,是反復折射,跳躍,高頻閃爍的黃昏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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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久久地注視著斜陽,幾乎感覺到有股熱意印在額頭上,伸手去摸,卻什么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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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艙很快到了,連初次聽見的智能播報聲也沒能將我驚醒。我心中空蕩無物,被夾在眾人中間,恍惚中完成了接下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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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入夜,回到臨時分配的單人房里,躺在床上,眼睜睜地望向空無一物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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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虛、乏味、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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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子翻起身,關(guān)掉房間里自動亮起的燈光,取消音量吸收,站在長不過3米寬的陽臺,打開卷簾式隔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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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葉片一點點地移開,我的心也一點點地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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撲面而來的喧雜聲,機械的轟鳴,功率開到最大的霓虹燈光,忽而躍起的浮空車穿梭在城市里,地下角斗場里迸發(fā)著歡呼聲和血腥味,時不時飄忽而過的低空巡邏儀閃著刺眼的燈光,在我的面部一掃而過,徹底的毀滅了我最后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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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力關(guān)上窗戶。坐回到床的角落里。像以前習慣的那樣,背部緊緊貼著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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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呼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簾,我努力讓自己的心情平和下來,讓本就松散的意思漸漸脫離軀殼的束縛,向天空,向夢境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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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水流聲仿佛傳遞的清涼的訊息,并不存在的呼嘯聲帶走了我心中的陰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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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到那家書舍。
意識上浮的過程中,我這樣想著。
上一次離開時,我還是坐在窗邊,離門口很近,只要一站起來就能摸到蘇爾特常常呆著的那個吊籃。
那時我讀的是什么書呢?好幾天過去,我還記得是《銀河鐵道之夜》,這本書是蘇爾特推薦我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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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本奇怪的書,或者說舊時代留下的書籍往往如此,訴說這并不存在的美好和幻想的夢境,但卻如此令人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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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到就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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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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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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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的銀河嘩啦一聲泄落,帶著令人驚心動魄的瑰麗色彩,全部奔涌進我的胸膛,把我那狹小易碎的心之碗完全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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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貓兒伏在案前打著盹兒,她慵懶地抬起頭,半睡半醒道:
“晚上好,柯羅......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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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蘇爾特?!?/span>
我再也抑制不住心間的歡愉,微笑著向我忠實的友人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