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志·天啟薄暮》(9)
內(nèi)鬼·魘
? ? ? ?“我們被出賣了?!边@句話在昏暗的屋子里陰沉沉地回響,沒有人應(yīng)答,只有單調(diào)的咔嗒聲,那是荊六離在慢慢地捏動著自己的指節(jié)。唯一的光線來自屋子正中桌上的一盞油燈,飄忽的火焰在燈繩上輕輕掙扎著,和燈油碰撞在一起,發(fā)出微微的畢畢剝剝的聲響。
? ? ? ?“這次計劃原本天衣無縫,然而從第一步開始,就出現(xiàn)了變數(shù)。連絕沒有可能暴露身份的蘇小釧也失手了。想來大家應(yīng)該都知道,原因在哪里吧?”荊六離的聲音沙啞得像金石摩擦一般,首先打破了沉默。他魁梧的身體靠在屋東角的柱子上,把整張臉都埋在黑暗之中,只有那雙眼睛反射著火光,環(huán)視著剩余的五人,眼神銳利如刀般從他們臉上一個接一個地劃過,似乎想剖開它所接觸到的每一個人。
? ? ? ?“有內(nèi)鬼。”龍澤冷冷地說,銳利的額發(fā)垂到眼前。他的斗笠在白天的打斗中失去了,那道可怖的傷疤露了出來,和臉頰處的新傷痕交織在一起,像一柄黑褐色的劍。藍黑色的雙眸冷靜地看著眾人,刺蛇的刀柄握在他手里。
? ? ? ?“這個不用你說,大家都心知肚明。問題是:內(nèi)鬼是誰呢?”邊二恢復(fù)了正常打扮,那頭惡心的長發(fā)不見了,恢復(fù)成一頭清爽的短發(fā)。額上的那根紅繩,使他那雙本就顯小的眼睛幾乎看起來就像兩條線一般。他正在用他那把淳國彎刀不緊不慢地削著指甲,輕薄的金屬刀身在他右手上翻飛如蝴蝶,雪白的細屑簌簌掉落下來,他瞇起的眼睛卻沒有看著自己的刀,而是盯著四周的人。
? ? ? ?“還有什么能讓我們出賣自己人?金錢?權(quán)力?財富?”安樂自嘲地笑了笑,她也已經(jīng)放下了緊束的發(fā)辮,身上卻還是穿著那件紅色的短衣。披散的長發(fā)襯著短衣的曲線,讓她顯得更加成熟誘人。她的嘴唇因為緊抿而紅得有些發(fā)紫,像盛開的海棠。白玉般的雙手交織在一起,“這些對我們這些終日不能見陽光的人來說,有什么意義嗎?”
? ? ? ?你不知道,我們還渴望自由。邊大啪嗒啪嗒地抽著水煙,卻沒有說話。他的雙眼和皺紋瞇成了一簇線,讓人看不分明。他的手指干瘦,關(guān)節(jié)卻異常地粗大,歲月留下的刻痕讓他的雙手呈現(xiàn)出一種黃褐色,像一棵糾結(jié)的古樹,緊緊地纏握著那柄鎏邊的青銅煙斗。許久,他吐出一股煙,“按照慣例,整個計劃的細節(jié),除了魘,連老爺子都很難知道詳細的情況,這個內(nèi)鬼十有八九在我們中間!”這句話重重地砸在眾人的心里,屋子里又安靜下來,六個人都互相打量著對方,不再多說一句話。
? ? ???“我也不相信辰月的斥候有如此厲害的手腕。”舒夜靠在另一根柱子下,慢吞吞地開口,他的眼睛看著自己的雙手,
? ? ???“我們現(xiàn)在的問題,只是要找出這個人而已?!?/p>
? ? ? ?“而除了我自己,你們所有人,我都不相信?!笔嬉挂蛔忠活D地說道,他抬起頭,線條柔和的臉上第一次沒有任何表情,淡金色的眸子里透出的只有戒備和冷漠。
? ???? “彼此彼此?!被貞?yīng)的聲調(diào)各不相同,話語卻驚人的一致。
? ? ? ?“不如我們來賭一賭,我殺到第幾個人的時候,能殺到兇手?”邊二嘴角上揚,彎刀從右手炫目如花地翻飛到左手,輕輕舒了舒肩膀,唇邊是一抹無謂的笑。
? ? ? ?“如果你先捅自己一刀的話,應(yīng)該只需要殺一個?!饼垵傻氖治罩潜躺撸Z調(diào)卻透露著輕蔑。
? ? ? ?邊二的瞳孔霎時間放大,正要發(fā)作,肩膀卻覺得一沉,整個人幾乎動彈不得。
? ? ? ?“老二,不要自亂陣腳?!边叴蟮那嚆~煙斗牢牢地壓在邊二的肩上,總是笑瞇瞇的臉上沒有了笑意,深陷在眼窩里那雙原本渾濁的眼中,現(xiàn)在清亮如刀,都是冷冽的光。
? ? ? ?邊二擰了擰腰,整個人仿佛被鬼魅般的巨石如影隨形地壓制著,那桿細細的煙斗重逾千鈞,他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老大,我只是開個玩笑,不要介意?!边叴筮@才撤回了手中的煙桿,邊二頓時覺得身體輕了一輕,不敢再多說話,悄聲退到一邊。
? ? ? ?“邊大說得很對,如果有內(nèi)鬼,他現(xiàn)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我們亂成一團?!鼻G六離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整個人從黑暗之中踱了出來,一掌拍在正中的小桌上,油燈跳了一跳,昏黃的光芒在所有人臉上晃了一晃,“你們都是最鋒利的刀,只有自相砍殺的時候才會折斷?!?/p>
? ? ? ?“那你說應(yīng)該怎么辦吧。”邊大對著荊六離拱了拱手。雖然看著比荊六離大了十多歲,邊大對著荊六離說話的時候卻還是十分恭敬。作為山堂的天啟聯(lián)絡(luò)人,又是這次行動的守望人,荊六離的地位是這些精銳的上三家刺客也不能小覷的存在。而且他在成為天啟聯(lián)絡(luò)人之前,他曾經(jīng)參與了天啟行動的第一斬。他在“興化之夜”斬殺了四十七人,拉開了天啟黑暗血腥的大幕,宣告了天羅山堂對辰月的全面開戰(zhàn)。當年那個殺戮之鬼現(xiàn)在依舊鋒銳,甚至可能更勝以往。
? ? ? ?“在還沒有排除有外賊的可能性之前,我是不會對自己的兄弟動手的。”荊六離頓了一下,眼睛緩緩地掃過屋里的六個人,“不過,我希望你們所有人都能夠明白,如果是你們中的人出賣了兄弟,我一定會親手讓他求——死——不——能!”
? ? ? ?“還有一個壞消息要告訴大家,魘已經(jīng)進入天啟了?!?/p>
? ? ? ?舒夜覺得可能是錯覺,在一剎那間,他仿佛聽見荊六離一貫穩(wěn)定的聲音里,隱隱有了一絲顫抖。
? ? ? ?魘并不是一個人,它是山堂里面最隱秘的幾個部門之一。它是天羅山堂內(nèi)部最高的監(jiān)視機構(gòu),包括各次行動的策劃、補刀和滅口。而他們最常處理的事情,就是清理天羅山堂內(nèi)部出現(xiàn)的釘子。雖然天羅山堂是一個嚴密的組織,但是由于人數(shù)上的逐漸龐大和外圍人員的日趨繁雜,也曾出現(xiàn)過幾個讓本堂十分頭疼的叛徒。對于在黑暗中隱匿的天羅而言,組織里每一個叛徒的出現(xiàn)都可能是致命的,而致命程度和他們自身在組織中的地位成正比。但是山堂歷史上出現(xiàn)的叛徒們,幾乎都沒有造成過很大的損失。因為他們每次都在未暴露或者暴露的幾日之內(nèi),就失去了威脅能力。他們都死了。不論是重重保護、逃亡、換顏、甚至通過自殘來改變自己的整個樣貌,這些刺客出身的叛徒們,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地了解如何完美地掩藏自己的存在,然而這些人最后還是都死了。
? ? ? ?因為有魘的存在。
? ? ? ?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這個內(nèi)部的部門就建立了。它的來歷,人員的數(shù)量,都是一個謎。只知道近百年來,那些最狡猾最殘忍的叛徒們,沒有一個從它的手下逃脫過。一個都沒有。這些能潛伏數(shù)年只求一擊之功;能萬軍叢中秘取上將首級;能在一眨眼間奪取任何人性命的殺手們,沒有一個人能夠逃過魘的追殺。魘的可怕不僅在于它的目光銳利,更在于它的行動迅速。
? ? ? ?曾經(jīng)有人晝夜不停地疾馳,秘密地越過了天拓峽,卻還是被魘擊殺在朔方原上。死去的叛徒倒下時,滿是鮮血的手里,還緊緊扣著一卷牛皮紙,那是他沒能傳遞出去的情報。而對于一個行動小組里面出現(xiàn)了內(nèi)鬼,這種最令人頭疼的情況,魘的處理方法也一直十分簡單而有效——全組抹殺。
? ? ? ?隱藏在黑暗中的毒牙們很少失手,而歷史上每一次全軍覆滅,幾乎都是死在自己人——魘的手上,這也許是對他們最大的諷刺。
? ? ? ?“嘿嘿,那你的意思說是我們要裝作沒有內(nèi)鬼出現(xiàn),默不做聲嗎?”邊二低低地笑,彎刀繞著手臂翻轉(zhuǎn),語調(diào)怪異得有些刺耳,“真是個好借口。”
? ? ? ?“邊二,注意你的語氣!現(xiàn)在最想挑起內(nèi)部紛爭的人,我認為嫌疑最大!”荊六離低吼一聲,打斷了邊二陰陽怪氣的話語,“我會親手找出出賣兄弟的那個內(nèi)鬼,而你們要做的,就是繼續(xù)下一個行動,絕不能驚動本堂,更不能讓魘對我們產(chǎn)生懷疑。”
? ? ? ?“在這種情況下動手,不是將自己往死地里送嗎?我們是殺手,不是傻子?!边叴髩旱土寺曇簦瑥暮韲瞪钐巶鞒龅穆曊{(diào)沙啞而生澀,像是澀冷的刀劍在摩擦。
? ? ? ?“這次的行動,我給每個人的指令都將是單獨的,只有我知道整個行動的全過程,你們將會是安全的。而我,會在這次行動中抓出那根藏在我們內(nèi)部的釘子!”荊六離承諾似地低吼。
? ? ? ?“我說過的,除了我以外,你們中的每個人我都不相信,包括你?!笔嬉菇舆^話頭,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讓荊六離心里有些不安,那是黑夜里獨行的狐的眼睛,陰沉而明亮,“如果內(nèi)鬼是你,我們的結(jié)局依舊是死?!?/p>
? ? ? ?“放肆,你怎么能這樣和守望人說話!”荊六離還來不及答話,邊大就低聲呵斥道,不過他那閃爍的表情還是出賣了他。
? ? ? ?這個老狐貍,想來最不相信我的人反而是你吧。荊六離暗暗地罵了一句,揮了揮手,臉上露出淡淡的疲憊,“舒夜說得很對,確實我也有嫌疑。但是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你們是選擇相信我,還是選擇去賭一賭,賭自己能夠在魘的手下活下來?”屋內(nèi)頓時靜默下來,只剩下那盞油燈在晃動,讓屋里的六張臉都變得不分明起來。
? ? ?? “那么,我們下一個目標是誰?”龍澤第一個開口。
? ? ? ?“天機廉貞,辰月緹衛(wèi)第一衛(wèi)長,范雨時?!?/p>
? ? ? ?聽到荊六離的回答,舒夜心中不由得一震。反觀屋里其他六人,連平時最冷漠的龍澤,臉上也有了微微的驚訝之色。范雨時,在緹衛(wèi)擴充前,就是辰月三部里的陰教長。和那些成天把臉埋藏在兜帽的黑影之下的辰月一樣,他在成為緹衛(wèi)一衛(wèi)長之前幾乎沒幾個人看過他的真面目,直到古倫俄乘著白馬牽引的大輦,高舉著星辰與月的黑幡進入天啟的時候,他才第一次跟隨著他們這位狂熱的大教宗一起出現(xiàn)在世人面前。那是一個已經(jīng)完全老去的人,整個人就像干枯的植物一般,枯萎而沒有生氣。但是很多人都知道這個干瘦的老人身體里,蘊藏著不遜于古倫俄的力量。
? ? ? ?“老爺子這次可真是會挑人啊。”邊二笑了笑,聲音卻不那么自然。
? ? ? ?“每人的行動都在這些密箋里,諸位請在這幾日前,都各自去行動地點熟悉下環(huán)境。還是那句話,沒有殺不掉的人,就算是古倫俄,在我們周密的網(wǎng)里,也只能一死?!鼻G六離像是知道大家的想法,半是鼓勵地說。他從懷里拿出一個牛皮信封,依次遞給眾人一張折疊好的密箋,里面隱約能看見一些墨色的字跡。
? ? ?? “那么諸位,希望大家能夠一擊成功,到時候見吧?!鼻G六離吹滅了那盞油燈,六個人瞬間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