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上)

“……默語?蘇默語?還醒著嗎?”
原本正恍惚的意識再次被這一聲聲的呼喚拉扯回來。他下意識地張開嘴,費力地回應(yīng):“醒著。”
說是醒著,可他壓根兒就不記得自己直到剛才都是怎么前進的。過了好一陣,他才醒悟過來:自己剛剛回應(yīng)了身邊的聲音。
這人是誰來著……
? “蘇默語!”
——剛才又怎么了?我又失去意識了?咦……“又”?
他無意識地動了動手指,指間傳來了略有些粗糙的布料的質(zhì)感?!啊菹幔俊蹦莻€聲音又一次響起。
“要?!薄曇羯硢〉貌怀蓸幼?。
“好?!薄ひ魩еv。
心跳因為身體忽然下墜而加快,多虧如此,他的體感終于又恢復(fù)了些,然而,緊接著來的就是下半身觸地的綿軟感——嘶,這是怎么回事?眼前是極其刺眼的光,讓他無法看清身邊的一切。他下意識想要擋住光線,手卻不聽他的使喚,無力地耷拉著。
一個陰影為他擋住了熱毒的太陽,那逆著光的身影似乎在說著什么。他瞇起眼,終于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樣,陷入沉睡的記憶也終于醒了過來。
?
“我是王艮,你也要去沙漠?”
“嗯,我是蘇默語?!?/p>
?
——王艮,他在踏上沙漠旅途之前遇到的另一個冒險家,他們在這次旅途之中結(jié)伴同行。
可是,現(xiàn)在的他們,只是相互扶持著——不,應(yīng)該是王艮單方面拖著他向前走。
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不知道。大腦一片混亂。他只記得,突如其來的恐懼感就像海面上的巨大漩渦一樣,將他卷入其中,而他只能在眩暈中迷失方向,口中也只能發(fā)出毫無實義的吶喊。
也不對……那件事,是真實的,還是夢境?
他不自覺地盯著王艮的臉,想要辨清真假,卻得到了一個勉強扯出來的笑:“怎么了?一直看著我?!?/p>
“王艮……?”他喃喃道。“看來還認得我?!蓖豸拚f罷,拿起沾了些許飲用水的手帕抹過他已經(jīng)干裂的嘴唇,“你這一路都不太清醒,真怕你連我都不認得?!?/p>
“我們,走多久了……”久違地碰到了一點水分,他的雙眼又撐開了些,身體卻依舊沒有多少力量。與此同時,答案也到了他的耳邊:“大概兩個鐘頭吧。”
良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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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xù)?”就在他幾乎閉上眼的時候,有人問道。
他環(huán)顧四周:“周圍什么都沒有,能得救嗎?”
“哈,如果連你自己都不相信能得救,那還有誰能救你呢?!蹦侨诵Υ稹?/p>
他無聲贊同了這個說法,再一次拿起船槳,小小的救生筏又一次在汪洋之中飄蕩起來。
?
“蘇默語?”
“唔?”
“太好了,還能醒過來。”
不知不覺,他的手臂已經(jīng)再一次搭在王艮的肩頭,沉重的身體又一次向前移動了。在意識的盡頭,眼前的一切連同他的思緒一起,停留在這無垠的黃沙之中。
?
“……默語,你后悔嗎?”
后悔……?呵,怎么可能不后悔呢。
“你又不說話了……唉,我是挺后悔的?!?/p>
“你還后悔啊。”
“嘖,我后悔帶的是你不是司徒,陪我說說話也好嘛,這種無聊時刻偏偏帶了個悶葫蘆?!?/p>
——“悶葫蘆”?嘁。跟你說,我在沙漠里遇到了一個比我還悶的人。我倆就這么走了一路,一句話都沒說,跟對方了解得也不深。這幾天來,他的話雖然開始變多了,但還是連個笑話都不會講,特別沒趣……
“……舜卿,實話說,我還挺羨慕你的?!?/p>
“我有什么好羨慕的?”
——羨慕什么呢?大概是“樂觀”吧。不過這回答也太沒意思了,可能還會遭他一頓說教。
“羨慕你個性這么傻愣?!?/p>
“欸你——”
楊舜卿的表情放松下來,半開玩笑般給了他軟綿綿的一拳:“你就貧吧?!?/p>
?
“……默語,蘇默語!”
熟悉的呼喚聲又一次將他從混沌中喚醒。
——這次,又是誰?
還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話語便已出口:
“醒著呢……”
“還嘴硬,我都扛不動你了?!?/p>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發(fā)覺,自己的身體又一次被放在了地上。
“不行……”他迷迷糊糊道。王艮取出水瓶:“什么?”
“不行了……”
此般長時間的折磨幾乎磨滅了他的意志,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仿佛身處萬丈深淵之中,嚴(yán)重的缺水讓他喪失了體感,也模糊了他遭受痛苦的記憶。
啊,說起“痛苦”……
好像有什么被身體忽然復(fù)蘇的疼痛感喚醒了。
?
刺眼的陽光,無序的狂風(fēng),亂舞的黃沙。
他看不到,雙眼被沙子和光線刺激著。他也聽不清,自己的雙耳也被灌滿了風(fēng)沙。身體變得很輕,輕得無論如何都無法擺脫那死亡飛旋。他只能不停的吶喊著,直到喉嚨被黃沙沾染、封緘……
?
“喂?蘇默語!”
“你省點嗓子……我醒著?!?/p>
“你剛剛的樣子完全不像醒著啊。”
“嘖,說了……別在意這些細節(jié)。”
他用心地敷衍了幾句,便再一次試圖拼湊起腦海中的碎片。
他忽然發(fā)覺,雖然他的意識依舊模糊,但記憶卻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
“默語,你說,我們會不會碰上傳說中的美人魚?”
“得了吧,這四周連個蝦米都沒有。”
楊舜卿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滿了不屑:“嘖,你這人怎么一點情調(diào)都沒有?!?/p>
——不,是你思維太跳躍了。
“我比較實在吧。”他半開玩笑地說。
“哈,你要真實在,就不會陪我出來了?!?/p>
這話可以說一針見血,但他其實不太想承認。于是他聳聳肩,想把話題糊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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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默語,醒著嗎。”
剛拼起幾塊碎片,他的意識便再次被拉扯開——唉,如果這就是我生命最后一刻的走馬燈,未免也太困難了點。
他瞇起眼,再慢慢睜開,以免雙眼被陽光灼傷,卻忽然發(fā)現(xiàn),周圍是一片漆黑,那如濃墨一樣黑暗的天空中,只有銀光閃閃的星河在輕訴著滿是黃沙的故事。
“醒了。”如果不是陷入了絕境,他一定會感到幸福——大城市里哪能看到那么多星星?但是,盡管處在這樣的境地,當(dāng)他睜開眼時,心中仍然有了觸動。
“綿羊,玫瑰,狐貍?!彼馈?/p>
“沙漠,星河,水井?!蓖豸薜妮p吟在幾秒的停頓后傳到耳邊。
這大概是兩人認識以來最合拍的一次。蘇默語扯了扯嘴角——在這片星空之下,或許,會有一個好夢吧。

up:
這篇文章的初稿其實是大一語文期末考試寫的一篇小說,當(dāng)初是想順便嘗試一下“意識流”的,奈何字數(shù)限制不能將細節(jié)完全寫出來?,F(xiàn)在終于有足夠的時間和位置來容下它的篇幅了。
希望自己能寫出這種在意識朦朧中一切都亦真亦幻的感覺吧。
今天先這樣,明天會把剩下的部分也放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