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薛筱卿(饒一塵)
人的記憶有時候很奇怪,我小時候的事情大都忘記了。只有四、五歲的時候穿過一件海紅色的綢棉袍卻一直記著。還有就是八、九歲的時候,與師伯薛筱卿的初次見面,至今歷歷在目。 那時薛筱卿與沈儉安兩位師伯在常熟湖園書場演出。我家住在湖園書場背后吉翠園,這是一條很狹的馬路,很少有什么車,只是偶而有一輛人力車經過罷了。 那天傍晚我與一個同學在這條小路上打彈子玩。不料我的一顆彈子從手里出去碰到前面的彈子,就從橫里去了,滾到了一個人的腳邊。這人腳一動,把我的彈子給踩住了。我就上前推這個人的腳,嘴里嚷著:“讓開,讓開?!边@個人用手摸摸我的頭,我拾頭一看,嘿,說書先生薛筱卿!這就別提有多高興了,我對著他傻笑。他說:“我認識你,你就是在書臺邊上走來走去的小聽客。下次不要走來走去,要坐著乖乖地聽”。他身上穿的衣服,我在寫這篇回憶的時候,仿佛又看見了。他穿的是圓領的汗衫,下身是一條黑香云紗的褲子,一條白綢腰帶束在中間。 他把腳移開了,我拿了彈子就走,一路奔回家,喊著:“我看見了、看見了!”家里人說:“看見什么了?這樣高興?!蔽艺f:“我看見了說書先生薛筱卿!”家里人又說:“你夜夜聽書、天天看見,有什么稀奇呢?”我啞口了。是啊,為什么呢?現(xiàn)在有了答案了。我看梅蘭芳先生的戲與在生活里見到梅蘭芳,這驚喜是大不相同的呀! 第二次見到師伯,那是在我進了上海評彈團以后。有一天說,現(xiàn)在有著名老演員薛筱卿為大家表演,地點就在團里大廳里(即現(xiàn)在的鄉(xiāng)音書場)。大家都來了,擠得滿滿地。師伯唱的開篇的名字大家記不起了。我記得師伯唱的第一句是“日出東方一點紅”,字眼鏗鏘有力。真是金石之聲、繞梁之音,引得一片掌聲。當唱第二句“社員出工我出工”,招來一些笑聲。評彈演員喜歡插科,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早晨應該的,我也在早晨”。不好了,滿堂哄笑。我見師伯懷抱琵琶,坐在那里紋絲不動,大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之態(tài),真是老到家了。一曲終了,掌聲似炸雷一樣,可見是人人佩服。 第三次見到師伯是在“十年”以后,我先生魏含英到上海,我陪他到陜西路紅房子吃西菜。飯后,先生說:“走過去不遠,去看看你師伯去”,我們兩人往前走,到永嘉路就是師伯家了。師伯住在二樓,我們兩人直上三樓。我一見之下,大吃一驚,師伯原來是個壯實的人,給人以一種結實的感覺,今天一見,師伯的人縮小了一圈,人瘦了,也矮了?;菥f,師伯患糖尿病已多年了。他們老弟兄見面當然分外熱情,在談話中師伯把生死兩字看得很輕,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氣度。當分手時,先生再三不要他送,他還是送至樓頭。先生大概有按不住的眼淚,急急下樓。我跟在后面,到扶梯拐彎處,回頭一看,師伯還在揮手。誰知這一看竟是永訣!人生苦短呀!望大家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