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戮尖塔】【獵中心單角色同人文】【小刀】
所謂“故鄉(xiāng)”一詞,在她們的族群中是不適用的。她們從無固定居所,住的是山、是水、是足下踏過的任何泥土,但從來不是家。
霧霾之地沒有確切的形狀,它也根本不存在于人間。
——
九歲。
“古時,人妖并無兩界之分。人族力量弱小,輕易便被蠶食。直到傳聞中的某位人士將兩界劈開,人族才得以立足發(fā)展……”
講著故事的大人翻閱著一本手記。手記破破爛爛,字已糊爛成艱難辨別的程度。布滿疤痕的手指輕柔摩梭著書脊,未完全愈合的傷口蹭出了一小道痕跡。
“然而,這界限也不是徹底的。”
大人將手記收起,站起身,踏過同族人尚未來得及安葬的尸體殘渣。將手一揮,一道蘊含妖氣的殘光劃破樹葉的遮擋,漏下些許陽光。
見了光,尸體的殘存意念于是畫上了最后一次圓滿,它闔目,身體漸漸化作霧氣散去——這便是她們一族的死亡。一旦最后一絲意識消散,體內(nèi)的伴生妖力便會將肉體瓦解。她們生來便非人非妖,既不像妖那樣沒有理智而可以肆意殺伐,也沒有資格享受尋常人類該體會的情與欲。
“霧霾之地,是那人留下的唯一沒有斬干凈的,人界與妖界的緩沖地帶?!?/p>
大人微微笑著,臉上的一切喜怒哀樂都埋藏在成熟而飽經(jīng)風霜的眼睛中。大人抬了手,稍稍蓄氣,將霧氣收進掌心。
“你終于習慣了嗎,上次看你還在哭哭啼啼。”
九歲的少女搖了搖頭。
她學著面前的大人,將表情咽在心里,眼卻掩蓋不住無窮的悲哀。她深深呼氣,閉上眼睛不去看?!拔也幻靼??!彼缡钦f。
“——我不明白?!鄙倥畵u了搖頭,重復一遍。
“為什么。為什么當年那人不做的徹底……但凡如此,我們也不會生來就……”
我們仿佛是被詛咒。少女的內(nèi)心如是想著。
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幕是渾身暴露著潰肉膿水的妖物,耳邊聽到的第一聲是自己的新生啼哭,第二聲便是漫天嘶吼。嗅覺自然是被腐爛占據(jù)的,舌頭上觸到的第一滴乳汁也混雜著血腥。
哪有人樣。
“……就好比。”大人輕輕撫摸少女的發(fā)絲。“就好比煮著水的容器,倘若徹底密封,誰都不會知道未來會不會有一天,容器會被逐漸沸騰的高壓水汽炸碎,碎片又會飛出去傷到誰。于是容器便有了一個泄口,即便沸騰,我們也知道汽從泄口出來。”
未發(fā)育的身體十分矮小,但已經(jīng)漸漸開始展現(xiàn)十足的能力。她們既然出生在妖氣之中,自然也是比真正的人類體能稍微好些的。但操控肉體本身已經(jīng)是人類一件需要花費很多年才能學會的事情,更何況在此之上還要駕馭妖力。少女握緊拳頭,額上沁出些許汗液。
“難過嗎?”
“……我喘不過氣?!?/p>
少女似乎是同一輩中能力最濃郁的一個,也意味著她的精神時時刻刻在被反常的力量蠶食。
急速的心悸使少女目眩,她大口喘息著此間空氣,然而還未徹底散去的同族人的遺留氣息攪的她更難安神。視野相當模糊,她睜大了眼睛,越想要調(diào)整視線反而卻使眼前更加黑暗。
“昨天……昨天還好好打著招呼……”
她呼吸著空氣中彌漫的死亡。
“晚上進了霧中,就再也聯(lián)系不到……好不容易尋到了,卻……”
死亡中逸散的妖力被她吸進胸腔,她感到沉悶。
她恍惚。她并非自愿,然而身體天生帶著的半妖成分叫囂著要她將死尸的殘余力量吞吃。
不屬于自己的感情突然從心底涌現(xiàn),那是死之前的恐懼,是骨肉剝離的劇痛……是死去同族的最后記憶?耳邊隱約聽到扭曲的嘶吼,心里不知為何被某種躁動侵占,仿佛空氣都具有撕扯的能力。眼前隱約出現(xiàn)一場幻象,如同風暴,視野卻無法辨別。
這便是跨越“界限”的人……所經(jīng)歷的最后景觀。
“為什么你們一點反應都沒有……太奇怪了,太奇怪——我們生來就只是為了在某一天送死?”
“……我們的確是從不被記住的犧牲品?!贝笕苏Z無波瀾。
“我們是人類,一半是。我們不是妖,但也只有一半不是。哪怕逃離霧霾之地,失去了妖力的供給,不出多久也會力竭——我清楚得很?!?/p>
大人維持著神秘莫測的笑意。她揚了揚頭,露出脖頸處的皮膚,那塊只剩下疤痕,沒有一點好皮。
“——有東西靠近,噤聲?!?/p>
她收了語氣,瞬間便做好迎戰(zhàn)準備。少女仍無法釋懷,卻已經(jīng)在短短幾年的生活中掌握了如何讓身體體能與心情徹底剝離。短一截的匕首正好契合少女的體型,少女一屏氣,小小的身體爆發(fā)出不輸成人的速度。精妙的技術(shù)之下,對準最關(guān)鍵的命門,刃光不過一閃,便將襲擊者一擊斃命。
“……只是未長成的花妖罷了?!鄙倥]著眼說道,“……取了花蕊,能制藥,抗寒補虛?!?/p>
她嘗試著將任何語氣壓住,咽進喉中。
頭好暈。目眼昏花。無法呼吸。一刻天旋地轉(zhuǎn),她聽到悶響,原來是自己倒地而頭顱已經(jīng)撞到冰冷的地面。
哈啊、哈……她竭力捕捉著一絲能夠喘息的空氣。作嘔的感覺逼得她想哭,她緊閉眼睛以逃避這份壓抑。
“長老,不必如此過分?!?/p>
她昏倒之前,迷迷糊糊看到“那個人”與族中大人爭辯著什么,可惜耳朵在失去意識之前并未捕捉到只言片語。
——
也是九歲那年。
“唔!——姐姐,別這樣。”
少女肩膀被一記猛拍,震得筆差點畫歪。好在她感知很強,在真的被打歪之前就做了些許準備。
月色清朗,風微拂。她一直很喜歡晚間的月色,尤其滿月之夜。夜幕之中,少女的眸子微微泛著和妖氣相似的燦黃光澤,那是在暗處時候她們的本能。
大她七歲的姐姐從小就一直在照顧她。她們一族甚至也不是都從母體中孕育來的,有的姐妹確實像人類一樣擁有母親,有的是在界限某處人界與妖力對撞的地方憑空而生,比如少女。
“欸嘿?!苯憬汔搅肃阶欤谏倥赃叀!罢f件事情,靜靜聽著吧——那個妖怪,咱們前幾天遇到讓它跑了的那個,追到了,在三百里外的村子,處理完了?!?/p>
幾天前她倆結(jié)伴出行,少女采藥,姐姐只是單純的護著她。當時遇到了一個體型巨碩的藤蔓妖。那妖怪生著自然模樣,一晃眼就融入環(huán)境。
姐姐雖然比她大很多,不過還未正式通過族群的成人儀式,更別提還帶著一個九歲的小孩。所以她們先行回家,姐姐再和族里有空閑的大人追殺出去。
“記得嗎?我們一個月前還一起去買了零食的那個村子——吃了三個人,其中還有一個是村里剛出生的一個連母乳都沒嘗過的嬰兒?!?/p>
少女正書寫著各大藥草名字的手停了一停?!啊菃帷!彼坎晦D(zhuǎn)睛繼續(xù)書寫,手一抖點了一個墨點。“這味草藥的儲量不大夠,看天色明天也許下雨,正好是采它的時機?!?/p>
她將手記合上,旋即將本子狠狠地砸上眼眶。
“就算你讓自己失明看不見,看不見可不代表沒有事情發(fā)生,不代表沒有人死去?!?/p>
姐姐拉住她的手,微微笑著。月色撒在她的臉上,卻看不出眼眸和白月光究竟誰更明亮。
“來。深呼吸,呵——哈——好多了?”
“嗯?!?/p>
“嘛,我也沒資格安慰你,說到底還是拿著什么咱們生來如此這套死道理說事兒,跟族里的其他大人沒啥差別。”姐姐順手把少女身邊的藥簍搶過來。
“我知道你很不喜歡這個氛圍……我也不喜歡。所以,難受的時候,我就在你身邊?!?/p>
說這話的時候,姐姐的步子邁的很大。少女盯著背影,不由得加大了握手的力度。
“姐姐會……一直在嗎?”
但是姐姐沒有直接回答她。她側(cè)過頭,余光輕輕掃視少女的全身,最后目光定在手記上。
“——你畫畫挺厲害,觀察入微,完美還原了藥草的所有生態(tài)。有空的話,要不要試著畫一畫?”
——
十二歲。
“怎么……綁??!綁??!——拖出去!”
“喝啊啊啊??!哈……哈啊啊——!”
一天清晨,她被族群里其他人的大喊聲驚醒。隱約地她似乎聽到有嘶吼聲,也是從人聲那里傳來的。那嘶吼聽著詭異,仿佛是人的嗓音,但聽著絕對不是人的喉嚨能發(fā)出的聲線。她快步趕去。
侵蝕傷。
她第一次親眼看到這種傷,盡管從同族口中聽過很多次。
傷者腹部被豁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簡直都能看到內(nèi)臟。從中,濃重的黑紫色霧氣噴薄而出,伴隨著難以忍受的腥腐味。據(jù)同族說,前些日子禍亂一方的大妖終于被斬殺,臨死前它搏命一擊,于是就……
“讓我看看!”少女喊,她飛快計算著,從隨身的藥簍摸出應急的藥物。
在同族人中,因為性格溫和,精神狀況又天生不太好,比起動手動腳的武藝,少女更愛好藥草醫(yī)術(shù)。結(jié)果目前而言,居然是同族人中醫(yī)術(shù)排得上前幾,不輸大人的。
“這……唉,你試試吧。”
她攥了一團氣,將混了藥草汁的飛鏢打出,扎進傷者的血管。在場的人都知曉少女的實力,于是給她讓了小半步施展空間。同族們按住這個不斷掙扎的傷者,爭取一絲讓藥物滲透的機會。
鎮(zhèn)痛和脫力的藥同時下了很大劑量,卻也僅僅是勉強壓得住傷者的掙扎。少女拎起隨身的短匕,在局促之間艱難地割下腐爛的皮肉。她不過手碰到了一小片,就感到手指被霸道的劇痛吞噬。
飛濺的血水沾到她的臉上,她吃痛地輕哼一聲,手上卻更加快速且精準的剝開患處。然而,即便她已經(jīng)竭盡最快的速度,那腐爛的侵蝕之力卻以更加快的速度蔓延到傷者的全身。
“……沒救了。”
冷漠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咯噔。少女一瞬間似乎停滯了半分。
“姐姐?……別亂說?!?/p>
“你比我更清楚。放開吧,別讓它反過來傷害了你——已經(jīng)不是同伴了?!?/p>
誰都可以說不行,少女并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想法,唯獨這個她最看重最信任的聲音說了“不”。
“不會這樣……再,再給一次機會!”
她急切,急切卻沒有任何用處。剎那之間,在她眼睛無比清晰的注視之下,侵蝕之氣徹底占據(jù)了傷者的全身。于此瞬間,旁邊還幫著按住軀體的同族全數(shù)跳起,退后半步,紛紛舉起了各自的武器以作防御。
“……還,還有可能,我——”“沒救了?!?/p>
她頭發(fā)突然被拽,巨大的手勁把她拉起。未來得及調(diào)整站姿,胳膊已被利器劃掉一層表皮。天旋地轉(zhuǎn)之間,她被扇了一記耳光——這兩下,打掉了她身上黏著的腐肉,防止侵蝕氣反噬她身。
“沒救了?!?/p>
姐姐冷漠地看著她。
“哪有人樣?!?/p>
“……嗬啊啊啊啊!”
傷者……不能稱之為傷者,現(xiàn)在它已看不出曾經(jīng)是什么樣子。少女怔怔地望去,反而心里一片空白沒有任何思考。她忽被摟住,后背傳來的熟悉的體溫觸感讓她更加恍惚。她不自主地摸了摸口袋,一件紙質(zhì)物品讓她重新感覺到手里的重量。
“我就在你身邊?!撟鲈趺礃拥臎Q定,明白嗎?”
侵蝕腐化的同族徹底表現(xiàn)得像個純粹妖怪。姐姐擲出一枚匕首,扎進妖怪的足部。盡管只能很小幅度的阻擋,總歸足夠少女做出最后的決定。
少女搖了搖頭,手指尖輕巧一捏。
熟練掌握的,屬于她自己的力量倏忽爆炸。妖怪體內(nèi)的療傷藥物瞬間被催發(fā),藥性劇烈發(fā)作,突破了藥與毒的邊際。燦金色的火焰忽而燃起,那是源于少女的力量。配合濃烈的藥草香氣,炙燙的藥霧中,面前的整個軀體漸漸融化。
借助藥毒而發(fā)揮極致的力量與逸散的侵蝕力對撞湮滅,眨眼之間,這房間就嶄新得如同什么都未曾發(fā)生。
少女將手里的紙張攥緊,紙上繪著她和姐姐相擁而眠的樣子,她從九歲那年畫了這幅畫之后就時刻隨身帶著。
使她安心。
——
十七歲。
十,十七歲,十七,七歲,七——
成人儀式。
儀式、儀式、儀式、成人、成——
她從噩夢中驚醒,光是冷汗都已讓她大汗淋漓,她完全喘不過氣。她緊緊攥著已經(jīng)被揉皺的畫像,然而這畫像在她的眼中業(yè)已支離破碎。她渾渾噩噩地站起來,等回過神已經(jīng)走了很遠。她茫然的看著周圍,不知何去何從。頭腦唯一清醒的事情,只有清楚地記得她走之前把畫像隨意地扔在了一邊。
無處可去,無處想歸。她在朗月之下踱步,月色灑在哪里,她就踏向哪里。
——
十七歲。
姐姐失聯(lián)了。
等待了三個月都毫無音訊,這無論如何也無法強行說服自己。最近大概率是發(fā)生了某種征兆,妖物暴動的次數(shù)頻率比往年多了太多。根據(jù)族里傳下來的少數(shù)資料,大約是幾十年會間歇性發(fā)作一次的界限動蕩。
對于她們一族而言,盡管真實的身體體能足夠讓她們壽命遠超常人,然而常年與妖物征戰(zhàn),能得善終的人實在少之又少,三四十歲對她們而言已經(jīng)算是幸運。
不管是人還是妖物都不能隨意從常世和妖界之間來往,近乎必須只能從霧霾之地的邊域越過,所以族里的大部分人手常駐在這里。有極其少數(shù)實力強大的妖物能夠在世界的任意位置隨意穿梭,于是也有少數(shù)幾位獵手會離家去世界游歷,既是一種防備,也為族人帶來有關(guān)常世發(fā)展的訊息,以免時代變遷信息脫節(jié)。
除了既定的巡邏路線以外,她每日都逐漸向外探索。三個月尋覓下來,她能確定:這邊的常世之中尋不到這個人。
悄無聲息地離開族群去往人間社會?這樣的事情對她們而言不算稀奇。但以她對姐姐的了解,首先姐姐不會逃避,而后,即便真的逃了,也不可能對她都一字不發(fā)。
“今天也……?”
族內(nèi)的大人遺憾地搖了搖頭。
“沒有繼續(xù)搜索的必要了。明日開始,戒備任務的重心重新放回在——”
“——等!……”
她張張嘴,打斷了大人的話,然而馬上她又無話可說。她黯下眼眸,小聲一句沒什么。
大人相當自然地接續(xù)了話頭,仿佛少女從不存在:“近期動蕩愈加劇烈,都要做好萬全準備,物品工具之類,由……負責,巡邏由……負責……你……”
后續(xù)的安排,少女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
那天她站在界限邊緣。
腳踏過去,世界旋即變了顏色,眼前仿佛被蒙了一層橙黃色的罩子。妖氣撲面而來,迅速包裹住她的全身,她在被吞噬之前快速撤回。
端詳此地,肉眼看不出任何異樣。若集中分辨,邊緣處有一種奇異的力量。根據(jù)族內(nèi)的歷史記載,這是遠古時代的某位能人志士將人妖兩界劃分開時所使用的。
她稍微感知。霧霾之地是某種意義上的泄洪口,當然是這力量相對薄弱的地帶。
妖力會給她們一族帶來親和感,因為她們本質(zhì)上的確是半妖。這份力量則反之,是一股排斥。人間社會的典籍中似乎有記載一些傳聞,有的人類具有與眾不同的能力,斬除妖物。年代過于久遠,資料和典籍遠遠不夠。
——
“……嗎?喂,在聽嗎?”
她忽而回神,隨后搖頭。族內(nèi)的大人見她完全油鹽不進的模樣,似乎也不打算說教和指責。
“唉?!贝笕藝@息,“我們都知道的……你想做,就去吧……保重自己。然而,倘若做出任何不利于族群的行為,也莫怪家人們無情……”
少女默默地點頭,旋即離去,未有哪怕一絲的遲疑,她的身影于是從族人中消失。
姐姐不在常世,她花了三個月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于是那天她站在了界限邊緣。
——
族群內(nèi)對“越過界限”這一事情不作任何限制。與其說是不限,不如說是“難”。越靠近邊緣,割裂感和一股子使人作嘔的反斥便撲面而來。少女強忍著走出一步,被刺激到的一瞬間她還是下意識地退縮。
她深呼吸一口,迷茫,但步子卻十分堅定。被空間交纏撕碎的感覺壓迫著她,不知為何,身體里卻反而有什么在叫囂。越過的一瞬便感覺身體被濃重的氣息裹滿。在常世相對少見的力量,于此地則有如空氣一般無處不在。
接納之后……卻……
“哈啊……”
她忽覺思緒大開。明明因越界而感到身體不適,頭腦卻格外的清醒。壓抑的情緒不知被什么東西調(diào)動,手中有種迫不及待的感覺,不做點什么就一身焦躁。
她掏出了短匕。
亮起武器的一瞬間,她自己并不明白。然而接下來,被調(diào)動的情緒卻引領(lǐng)了她的下一步行動。
她仿佛是出于自己的意愿一樣猛然躍起,在她本人尚未看清楚的時候便將一只妖物一擊斃命。怪異的是,在妖物死后她卻不想停手,本能中多出了一些嗜血和殘忍。手腕輕轉(zhuǎn),刀刃精妙地切裂關(guān)節(jié),沿著軀體最柔軟的部分將其開膛破肚。于是內(nèi)臟和肉塊一起翻飛,散入環(huán)境之中被瓦解消散,散出的妖力被她汲取。
鼓脹的力量加重了殘暴的欲望,一時之間竟分不清誰才是最狂躁的怪物。
半人半妖的她都會被力量吸引影響,更不用說純粹的妖物。這氣息成為了引子,霎時之間涌來大大小小諸多??蓱z它們并無智力,得知眼前的半妖實力不俗的時機是它們的死亡一瞬。
她回過神,是在瞥眼之間看到一個身影的時候。
那模樣簡直太熟悉。
她張嘴,試圖呼喊“那人”的名字,于是才知道自己體力已然過支,嗓子因氣息調(diào)理不順而刺痛,無法發(fā)聲。
卻同時又因為這份疼痛,她在被欺騙之前便看了清楚。
“姐姐……”
失蹤了三個月,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心頭漫上的悲愴感并沒有預想中那般難忍……她瞇眼,縫隙間窺見那熟悉的身影。
盡管外貌無甚端倪,氣息卻已被侵蝕。
還活著。
活不久了。
一名妖物于此出現(xiàn)。實際她本應該在最開始便察覺,奈何她被越界的沖擊擾亂了心智。那妖物氣息很足,卻飄渺不定,忽隱忽現(xiàn),一眼可見,另一眼卻又消失難尋。
妖物附著在姐姐的身上,她不明白這句話是誰在說。
“來這邊吧?!?/p>
姐姐對她伸出了手,面露微笑。身后的妖物凝視著她,空洞的眼眶中閃爍著鬼火一般的光澤。
妖物模樣并無血肉,只由巨碩的頭骨鏈接著一條脊骨構(gòu)成。于常世而言,名為“天罰”的大妖連傳聞都十分少有。它們只在妖界游蕩,唯一的行為便是不斷的殺伐,將敗者吞吃,擴大力量。它們有理智,甚至可以交流,乃至高談闊論,只不過在絕對的實力碾壓之下,完全不需要使用任何言語。
她一步一步踏了過去,手中的匕首捏的更緊。天罰大妖現(xiàn)身的一瞬,威嚴感迅速將整個場地淹沒,其余的妖物紛紛逃竄。
卻見姐姐大手一揮。
姐姐仍然佇立,微微笑著,手中卻不知何時握出一柄巨大的鐮刀。那柄鐮刀至少有一個人一般大,覆滿了妖氣,定睛一看,是她背后的天罰大妖操控著。
即便整個妖界的色調(diào)本就蒙上了一層橙黃,燦烈的妖火卻還是照的此處更加刺眼?;鸸鉅T天,逃竄的妖物紛紛落難,頃刻之間便化成了食糧。但妖火不曾灼痛同在場上的少女的身體,她反倒因為妖氣更加濃郁而恢復了少許體能。
她一個箭步。
匕首刺入了姐姐的肩胛,鮮紅的血液瞬間迸發(fā)——她到底是狠不下心瞄準心臟。而她的姐姐一聲不發(fā)地盯著她,笑容自起初就從不改變,五官仿佛已經(jīng)釘死。
“來這邊吧?!?/p>
溫柔的嗓音,夾雜了一些不屬于人類的氣聲。天罰妖物微微呵氣,劇痛的燒灼于是鋪面而來。她將匕首抽出,傷口失去堵塞物后血液更是泉涌。
她自己都不明白為什么能夠如此冷靜。
天罰的動作之中摻雜了對姐姐的軀體操控。姐姐嘴里輕念著很多語句,但如今只有嘴唇的嚅動。背后的大妖忽而俯下身姿,空闊的頭骨蓋在了姐姐的頭上,將她的面容完全覆蓋,僅留眼窩中露出的一股視線。
異樣的感覺。
天罰妖物的特質(zhì)是實體飄忽,尋常的兵器相對吃癟。眼前的這一位更像是以玩耍為主,否則哪輪得到她做這么多動作。那么趁這妖怪還未動真格,她決定……
她泛起了苦澀的笑容。眉頭微皺,她左手蓄力,指尖撫摸著她愛用的匕首,將一層氣息附著上。于此期間,天罰妖物稍微動彈,它揮舞鐮刀,動作卻輕巧,三下連砍,每一擊都奔著要害。
用短小的匕首擋住巨碩的鐮刀想當然不劃算。她看準時機,往腳下打上一團力量,借此跳起。她與半空中蓄力,時刻等待著對面露出破綻的瞬間。
大妖有著遠勝于尋常妖物的實力,它驟然躍起,操控著姐姐的身體與少女交刃。它分明有洶涌力氣,這一輪卻不以本體出戰(zhàn)。一時之間,打斗的場景竟多少有些像是獵手之間的訓練之戰(zhàn)。
只不過,無論哪一方,都下死手。獵手個體瘦小,大多以技巧應對。短兵交接,翻飛的動作快如閃電。兩人著裝相似,身披的長斗篷都趁風而起,掩埋了各自的肢體動作。
她本以為自己會更加猶豫或懦弱,實際卻反而在戰(zhàn)斗之中感到了一股暢快。暢快之余,一旦盯住對面,就不可避免將那侵蝕傷接入眼中。
盡管只是一瞬瞥見,那模樣卻是倏地釘死在腦。自肩部起斜向下,一直斷裂到腿根,利器所致的傷已把那身體一分為二,中間的血肉借著濃重的侵蝕之氣勉強將兩部分粘連。一旦天罰妖物離去,那么……
然后她明白了為何會感到異樣。
“姐姐……”
她自小被姐姐帶大,觀念、戰(zhàn)斗、藥理學……諸多,皆由教導。她無父母,嘴上以姐妹相稱,實則對她而言已是哺育之恩。
腳下注入的力量倏爾爆發(fā),瞅準天罰大妖身形閃爍的一瞬,少女的動作使人目不暇接。短卻無比鋒利的刀刃一劃仿佛撕破空氣,注入了大量妖力的一擊更是將這下威力提高不知多少檔次。
大妖微微側(cè)身,傲慢而狂妄地揚了揚頭,使無神微笑著的姐姐的面容曝露。然而此刻少女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她瞪緊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子凌然。
簌、簌、簌。
三下連擊,每一刀都切割在了關(guān)鍵的要害臟器。盡管姐姐早已是一具憑著妖力和侵蝕氣強行縫合的死尸,汩汩泛著黑紫濃漿的血液依舊濺滿全場。
天罰大妖吃了這一下,總歸是打了個趔趄。它忽而笑,卻沒有能夠發(fā)聲的喉嚨,詭異而空洞的嚎叫聲渲染著此地的盛況。吃了這一記,姐姐的身體瞬間脫落,癱軟在地。
趁著機會,少女沒有任何猶豫,直接追擊。小刀快而準地插進大妖的軀體,但后續(xù)的幾段全湮滅在虛虛實實之間。
無實體的妖物著實棘手。盡管族中口耳相傳的各大傳說中描述了天罰妖物的特性,實際戰(zhàn)斗依然艱難。
于是少女足尖點地,隨意地幾下小跳找穩(wěn)了身姿。她旋身,曼妙的肢體構(gòu)建出條條優(yōu)美的弧線,長發(fā)與身著的斗篷一同飄搖。流水一般靈動的舞蹈輕松化解了天罰的一刀巨鐮,她微微笑了,手指輕巧一碾。
少女的力量再次爆發(fā)。先前淬在武器上的劇毒由此被引燃。
一聲炸響。
姐姐的軀體應聲而碎。
由那充滿妖氣和侵蝕氣的尸體爆發(fā)出去的波動,威力大到言語難以輕易訴說。
天罰大妖雖然只與小刀接觸了一晃兒,它賴以自豪的虛實之特性卻不能阻止劇毒的所有侵入。大妖身上雖僅有寥寥無幾近乎可無視的毒藥,卻足夠少女將其用作引子。
借助毒藥將姐姐尸體上殘留的力量瓦解,而后轉(zhuǎn)化為無窮的威力。這股威力向著毒藥追蹤而去,在最完美的時機,卡準天罰虛實形態(tài)的一瞬,將大妖徹底撲殺。
天罰最后一次嚎叫出聲,哀鳴響徹不絕。
少女飛起一刀,將其頭骨削下。
咚?!涞?。
等一霎,大妖的力量四散瓦解,溢入環(huán)境。新鮮而又強大的力量如此涌現(xiàn),因神智繃得過緊早已失去思考的少女,在無意識之間放肆地吞吃了一切。洶涌的力量貫穿了她的身體,損失的體能瞬間回復,讓她產(chǎn)生了難以抑制的躁動。
“哈……”
“哈、哈哈……!”
“哈……??!——”
她的聲線不再屬于她自己。
鼓脹爆裂的妖火燒的此處寸草不生。
她屈膝,狂笑之間,她本無染好看的綠色眸子浸上了鮮紅。屬于天罰的力量不知為何與她融合得極速,仿佛她身體里的力量本來就有天罰的一份。恍惚之間,她隨意調(diào)動了體能。
她笑著盯著自己虛化了的雙手——就好像天罰妖物那樣。
她收力。
這力量仿佛她生來便有,操控起來簡直沒有任何顧忌。
“哈哈……”
“果然……”
哪有人樣。
她靜,默默走到姐姐的尸體旁。將兩半的身體隨意貼合抱在懷中,她坐了下來。手輕輕將眼皮合上,尸體上的任何污漬都在剛才消耗的一干二凈,在她眼中,這平和的面龐有如生者。
但獵手一族的死亡,尸體是留不久的。她靜靜地坐了一天,等待姐姐徹底化作霧氣散去。
她呼吸著空氣中彌漫著的死亡,死亡中蘊含的妖力被她吸入胸腔,她因此而愈加清醒。
——
徹底消散,她站起。因久坐,她略感麻痹。少女撿起了擺在一旁的天罰頭骨,將它戴在頭上。
許是因為妖界中大妖的轟然倒塌,數(shù)月間一直大大小小的動蕩收斂了些。察覺變化的族人在邊界進行著探查。
當少女沉默著走出時,族人投來了同樣沉默的目光。當少女頭也不回地接著走遠時,她們也完全不與介懷,仿佛少女從未存在過一樣。
“這便是我們的一族。”
族內(nèi)的長老喃喃道,目送少女的身影被月光溶解。后,再不在意。